第八十二章 從此道山春困少,寰中遍響爆竹聲

道緣儒仙 鬼雨 第1頁,共2頁

瀚海神舟一路向東飛去。

蘭兒靜靜地坐在葉昊天身邊,思前想後,越想越覺得發愁,到後來不得不輕嘆一聲道:「公子,前景不容樂觀啊!玉帝孤身遠遁,佛祖無聲無息,白帝身陷魔窟,赤帝、黑帝苦苦掙扎,目今正是道消魔長、魔焰洶洶的時候,不知何時才能擺脫劫難。」

葉昊天看著她憂心忡忡花容失色的樣子,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說道:「你說得也不算錯。好在青帝和黃帝尚稱無恙,希望他們能於危急關頭力挽狂瀾。黃帝治軍嚴謹,兵精糧足,可惜人數太少了,連三垣都守不過來,更別提派兵支援赤帝和黑帝了。要想借兵,看來還得指望青帝。青帝麾下擁有正規天兵九十萬,是五老帝君中最多的一個,若是再加上他私下訓練的兵丁,總兵力恐怕不下兩百多萬!夠真神喝一壺的。」

看他說話口氣堅定,分析又十分有理,蘭兒的心中略微安定了一點。想到不久便將見到青帝,她又變得興奮起來,嬌笑道:「趁此空閒,我來講個故事給公子聽,你若是聽過不要笑我喔!」

葉昊天看著她忘卻憂慮、笑語嫣然的樣子,心中跟著高興,連忙誇張地道:「請娘子慢慢道來,小生洗耳恭聽。」

蘭兒嬌嗔地望了他一眼,卻將身軀靠了過來,目注星空緩緩說道:「在久遠的上古時代,有位美麗的姑娘叫華胥氏。她性格開朗,無憂無慮,有一天來到東方叫作‘雷澤’的大沼澤地玩耍。那裡的風景十分秀麗,把她迷住了。華胥氏樂而忘返,玩著玩著,忽然看見沼澤邊有一隻碩大無比的腳印。她十分好奇,便抬腳在巨大的足印上踩了踩。不料這一踩,她的身子馬上有了奇怪的反應。回去之後生下一個兒子,取名叫‘伏羲’。」說到這裡,她坐直了身子看著葉昊天道:「有人說華胥氏在雷澤踩踏的腳印是雷神留下的,伏羲實際上是一條龍。不知道這說法是否有些道理?」

葉昊天想了想道:「雷聲為龍之音,閃電為龍之形,所以雷神就是龍神,龍神的兒子當然也是龍。非但如此,很多古書上都說伏羲生就一副‘龍相’。《拾遺記》稱其‘長頭修目,龜齒龍唇’;《雲中記》直言‘伏羲龍身’。《三皇本紀》說伏羲降生的時候,有‘龍瑞’出現,故‘以龍紀官,號曰龍師’。」

蘭兒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聽他一字不差地講述前人的記載,不禁由衷地誇讚道:「公子記得好生仔細!我卻有個問題:華夏民族以龍為圖騰,自認為龍的子孫,不知是否始自伏羲?」

葉昊天微微一笑道:「不管伏羲是不是龍,他正姓氏,自姓為風;制嫁娶,男婚女嫁;做網罟,教民漁獵;畫八卦,代替結繩;造琴瑟,功成作樂;定官職,分理海內……從此,我們的先人從荒蠻轉入了早期文明。而且,他自稱‘龍師’,並將龍作族徽,為此中華民族始稱為‘龍的傳人’。直到今天,他仍執掌東方七宿,號為‘青帝’,意為‘青龍七宿之帝’!」

說到這裡,他伸手環住蘭兒的纖腰,抬頭望向天際,柔聲道:「你看那兒,幾顆星連在一起,像不像一條龍?」

蘭兒凝神注視著東方的天空,發現那裡果然有七顆非常明亮的星星,蜿蜒曲折,彷彿一條栩栩如生的天龍,一時之間感到很是新奇。

她閉上雙眼,一任飛龍的形象在腦中盤旋,好大一會兒才睜開雙眸道:「我生於皇室之家,從記事開始,就被告知什麼是龍袍、龍椅、真龍天子,知道龍是神聖尊崇之物。現在想來,我卻有些疑問,想不明白人們為何要崇拜龍?到底崇拜它什麼呢?」

葉昊天沉思片刻答道:「龍既可以舒暢地在水中游,也可以矯捷地在地上走,更可以瀟灑地在天上飛。想想看,皎潔的明月,雪白的雲團,豔麗的霞光,更有長風千里,電掣萬仞,雷霹八方……龍在天上飛,實際是人心想高飛、在高飛啊。作為圖騰,龍是神秘的,能夠攜雷掣電,呼風喚雨,疏江導河,止澇放霽……」

蘭兒微微點頭,明眸顧盼,笑靨含春,讚道:「公子說得有理。」

葉昊天心中歡喜,禁不住摟緊了她,笑道:「青帝是我的偶像。我學的‘春風化雨’便他的絕學,希望這次能有機會當面請益!」

八個時辰之後,神舟抵達青帝宮所在的心宿五。

心宿是青龍七宿的第四顆星,因為太過熾熱,所以不適合人類居住。

心宿五是心宿的衞星,氣候條件極其溫和,到處都是芳草綠樹,鳥語花香,甚至還有一個極大的交易場所——青龍仙墟!

看見仙墟,蘭兒就覺得高興,她喜歡逛街的悠閒感覺。

葉昊天也喜歡仙墟,他喜歡的是那份熱鬧。

畢竟修仙是一件很寂寞的事,遠不如跟別人嘻嘻哈哈地聊天來得痛快。

想來青帝和白帝都是居於同樣的想法,所以才將宮殿建在仙墟的附近。

在青龍仙墟的大街上走了一會兒,葉昊天忽然覺得不太對勁。

原因是街上的行人不多,走路的樣子卻很奇怪,一個個東倒西歪,彷彿喝醉了酒一般;開門的店鋪也很少,推門進去,看到的往往是趴在櫃檯上睡覺的夥計。好不容易將其叫醒,也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彷彿在午夜夢遊一般。

他們看了好幾家店鋪都差不多,禁不住心中憂慮:「這是怎麼了?」

兩人加快了步伐,直奔青帝宮而去。

正行之間,忽然身側駛過一輛華麗的馬車,車內有人在低聲輕吟:

「為餘駕飛龍兮,雜瑤象以為車,

何離心之可用兮,吾將遠適以自疏。

屯余車其千乘兮,齊玉紱而平治。

駕八龍之婉婉兮,載雲旗之委蛇。」

葉昊天剛剛聽出詩句出自《離騷》,蘭兒便已經高聲叫起來:「屈先生,那是屈先生的聲音!」

話音未落,馬車在不遠處嘎然停下!

一位中年文士從車廂內從容走出來。

只見他峨冠博帶,寬袍大袖,腳蹬方履,腰懸長劍,前額寬大,目光深邃,神態平靜而堅毅,赫然正是崑崙神山所見到的屈原的樣子。

葉昊天走上前去笑道:「沒想到這麼快見到先生,本想九月初九去崑崙山拜見您呢!」

屈原微笑道:「天下看似很大,其實卻也很小,萬里之外得見故人,實乃人生一大幸事。兩位是去青帝宮的嗎?來吧,快上車!」

葉昊天毫不客氣,招呼蘭兒上車。

上車之後他才發現,車廂內還有一位熟人,白髮飄飄,身形高瘦,竟然是憑藉「招魂」一曲守護崑崙東門第三關的巫陽!

巫陽手捻長鬚笑呵呵地看著他:「小夥子,我們又見面了!」

葉昊天急忙行禮:「前輩別來無恙乎?」

巫陽笑著還禮:「好小子,短短幾月不見,竟然成了天下聞名的昊天大帝!牛!幸虧我們巫家沒有刁難你,不然以後可麻煩了,哈哈!」

葉昊天忙躬身道:「多謝諸老栽培,才有小子的今天。請教前輩,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屈原從旁代答:「青帝一紙相招,請天下名醫速至青帝宮,說有要事相商。巫老是崑崙仙境首屈一指的神醫,我自己也想出來走走,所以就結伴來了。」

葉昊天指著街上東倒西歪有氣無力的行人道:「青帝招集名醫,莫非為了那些人嗎?兩位請仔細看,那些人骨軟筋麻,面色緋紅,是不是中毒的樣子?」

巫陽盯著行人看了一會兒,沉吟道:「小兄弟明察秋毫,說得十分有理。不過是否中毒還不好說,需要仔細辯證才行。」

葉昊天和蘭兒的心頓時懸了起來,不知道借兵的事會不會又泡湯了。

屈原面色嚴峻,吩咐御者道:「加速前行,快些趕到青帝宮!」

御者答應一聲,旋即一抖韁繩,催馬疾馳。

屈原轉頭對葉昊天道:「九月初九的崑崙聚仙會已經取消了。王母將下懿旨,說今乃多事之秋,不宜歌舞昇平,且待滅了真神再行盛會。」

葉昊天輕「喔」一聲:「玉帝不見蹤影,恐怕夠王母忙的了。」

屈原驚異地望他一眼,未置可否,卻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來,道:「這是天師張盛給你留下的十顆龍虎丹,他煉成丹藥,便升入天界去了,具體到哪裡卻沒有交代。」

葉昊天接過錦盒,心中既替張盛高興,也替他擔心:「因為世道太亂,若是碰上妖人,以他教弱的功力,恐怕會有很大的麻煩。」

不過轉念一想:「修仙之路對每個人來說都不容易,如果不敢走出家門,就一輩子沒有進步,過多擔心未來的路也沒有必要。」

正在他心潮起伏的時候,忽聽巫陽說道:「這兩年是有些怪異!我們巫家兄弟奉命鎮守崑崙東門,往昔多年不見闖關者,近來卻一連遇到好幾人!除了小兄弟連闖七關之外,上個月又來了四個老夫子,一口氣闖過五關,進了崑崙神山也倒罷了,沒想到三天之後又沿原路下山而去!說崑崙神山不過爾爾,還不如中土風景秀美!‘環流曲徑四通幽,魚蝦龜蟹水上浮。十里清波千點翠,人間仙境在雁湖’。你們說怪不怪?這世上還有留戀人間不願昇天的!」

葉昊天聽見「人間仙境在雁湖」幾個字,禁不住心中激動,連忙問道:「那些人叫什麼名字?」

巫陽想了想道:「闖關成功之後,我問他們如何刻碑留念。他們每人留下一個名字,分別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和‘止於至善’。不過我聽他們互相稱呼為‘孔老’、‘程老’、‘朱先生’、‘王先生’什麼的,大概那才是他們的真實姓氏。」

蘭兒驚喜地睜大了眼睛:「四位大儒竟然到了神界,他們的功力增長好快啊!」

葉昊天卻聽得呆住了,口中喃喃道:「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還是這些老話!難道這就是王獻臣修成亞聖的心得?還是他醒轉之後,四人合參又有了新的解法?不過,幾位大儒將這些字留在碑上,顯然不會無的放矢,定然深有涵意。」

正在他心神不定的時候,青帝宮已經到了。

那是依山而建的一群宮殿,樓閣重重,白玉雕欄,紅牆綠瓦,金碧輝煌。正殿門口立著十八根盤龍玉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四人下了車,早有宮廷侍衞前來迎接。

眾衞士都認識屈原,因此問也沒問便將幾人請到「庖犧殿」,說是「在此稍候,青帝一會兒就來」。

殿內已經坐了十七八人,有幾個見過屈原,趕緊起身招呼。

一陣寒暄之後,葉昊天大體明白了眾人的身份,都是當世名醫和各大醫藥世家的家主。

不一會兒,門口現出一位老者,面容整肅,不怒而威,頭戴青精玉冠,身著九氣青羽衣,看來該是青帝到了。

蘭兒盯著對方看了看,發現青帝除了腮旁的鬍子略微長點,好似龍鬚之外,其餘看不出一絲「龍像」,禁不住啞然失笑。

青帝跟眾人一一見禮,最後來到葉昊天和蘭兒面前,問道:「兩位跟屈大夫同來,是他門下高弟嗎?」

屈原剛想出言介紹,卻聽葉昊天躬身道:「屈大夫是我們的長輩,不過,我們授業恩師,卻是神醫扁鵲的弟子。」他見在場的人這麼多,不想現在就表明身份,卻也不願失去發言的機會,因而託言醫者,說是扁鵲後人,希望能混跡眾醫之中,見機行事。

要說是扁鵲弟子,也不能算全然錯誤。

扁鵲是先秦時期中土醫家的代表,傳承兩千年後,醫家經典相互融合,弟子遍天下,每個醫者都可說是他的徒子徒孫。

聞言之下,屈原面色略有些不自然,張了張嘴沒有說話,只能微微點頭,表示一切就像葉昊天所說。

站在旁邊的巫陽卻哈哈大笑:「真沒想到,小哥天資這麼高,原來是扁神醫後人的徒弟!扁三雀,扁三雀來了嗎?」

葉昊天哪裡想到天界也有扁家的人,不禁嚇了一跳,偷偷四處觀瞧,心道這回要露餡了。

青帝卻對巫陽擺擺手,苦笑道:「先生別叫了!當世三大神醫一個也沒有請到,非但請不來長桑神君和扁三雀,就連華小佗也沒來!派去的人說他們早就失蹤了!」然後他眼中的神光從眾人面上掠過,朗聲道:「我遍邀醫藥名家,是為了挽救大劫。青龍七宿陡逢大難,能不能逃過大劫,就看諸位的能耐了!」

在場之人微有些吃驚,卻又神情振奮,紛紛叫道:「好說,帝君請講一下究竟是怎麼回事。」

青帝面容憂鬱,聲音低沉地說道:「春溫,夏熱,秋涼,冬寒,本乃四季之常。春天陽氣升騰,人的肌膚腠理疏散,血液流向四肢,腦中血液不足,因此常有睏乏之感,此乃正常現象。可是今年卻有些不同,春困延續多日,遲遲不退,而且症狀嚴重,非比尋常。不單百姓昏睡如死,就連我麾下大軍也有三分之二的人受到影響,四肢痠軟,經脈舒緩,難以發揮一半的功力。唉!眼看大劫將臨,我卻無能為力,只能求助於諸位神醫了!」隨後他將手一揮,吩咐親兵道:「抬幾個昏睡不醒的人來,讓眾位神醫瞧瞧。」

話音未落,門外魚貫抬入四五個兵丁,緩緩放在廳中早已備好的長桌上。

眾位神醫急忙上前去探查,沒多久便議論紛紛,聲音越來越大。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搖頭道:「無寒無熱,無痛無癢,這肯定不是春瘟了!」

隨後是一個年約四旬的漢子道:「藥王孫先生說得不錯,不過這些人經脈通暢,沒有絲毫阻塞不通,也不像中毒的樣子。」

接著有個中年道姑一抖拂塵道:「主症是經脈舒緩,萎靡不振!他們經脈中的元氣絲毫無損,可是卻推動無力,彷彿是一壇死水,這事好生奇怪。」

隨後眾人將昏睡計程車兵翻來覆去地仔細檢視,彷彿在解剖屍體一樣。

即便如此,那些士兵也沒有醒來,依舊沉浸在夢中。

葉昊天也悄悄走近前去,伸手摸了摸士兵的腕脈。

他一連放出十餘道神識,同時在患者奇經八脈、十二正經和四海之內遊走,結果發現只有髓海深處的黃髓島有些異狀,「魂、神、魄、意、志」五靈之一的神靈懶洋洋地躺在宮殿中,彷彿喝得半醉的樣子,渾身無力,偏又覺得很是舒服,所以根本不想醒過來。

他仔細察看了很久,試了好幾種法印都不見效,心想這大概是魔門秘術,於是暗暗催問龜鏡:「阿鏡,該你出場了,快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龜鏡當即叫道:「這病很是奇特,病變之處極其微妙,至少有三種可能病因。我在錦囊內看不清楚,不敢貿然判斷,你將這些人全部攆出去吧,看我大展神威查個明白!」

葉昊天看了看那些名醫,發現大家正爭論得面紅耳赤,心中明白:「這些人都不是等閒之輩,若是真個被攆出去,不被氣瘋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