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咄咄書空心幄機,茫茫仙路各有緣

道緣儒仙 鬼雨 第1頁,共2頁

兩天以後,葉昊天率領大明船隊離開扶桑國。

兩條戰船一前一後,鄭和寶船行在正中,其後是糧船、馬船等,再後面是龜山先生率領的二十多條吃水很深的貨船。

葉昊天和蘭兒心情輕鬆地坐在鄭和寶船頂層的船艙內,旁邊坐著的是臥底東瀛三十載、一身袈裟、鬚髮灰白的朱英。

蘭兒親自泡好了香茗,雙手捧著遞過去,問道:「曾叔祖,您的功力究竟到了什麼地步?有沒有修到神界啊?」

朱英一口熱茶嗆了出來,不得不放下茶杯,捶胸嘆道:「或許是老衲昔年殺人太多,心裡一直存有芥蒂,每次坐禪都心神不寧,因此功力進展很慢,修了這麼多年才達到仙人屆第二重!」說到這裡,他連連嘆氣,同時用欽佩而又疑惑的目光看著蘭兒和葉昊天,說道:「好羨慕你們!年紀輕輕功力深不可測,真是人間奇蹟!」

葉昊天看著他十分鬱悶的樣子,沉吟良久說道:「恕我直言,前輩的修行方式可能不對。您老是馬上將軍,功力本來不錯,按理這麼多年早該修到神界了。」

朱英聞言睜大了眼睛,脫口問道:「這話怎麼說?老衲刻苦修行,十分用心,究竟哪裡不對?」

蘭兒也沒想到葉昊天會這麼說,於是一雙妙目落在他的面上,想聽他說個明白。

葉昊天喝了口茶,目注朱英微微一笑道:「這話需從頭說起。前輩昔年為了驅逐達虜、光復漢室,迫不得已造下殺孽。所幸殺人尚有所節制,被殺之人大多罪有應得,因而殺孽雖重尚未墮入魔道,身入空門功力還有所增長。」

朱英聽得連連點頭,嘆道:「是啊,雖說殺人出於無奈,可是畢竟夾雜著誤傷。如今大錯已成,悔之晚矣。」

葉昊天將手輕輕一擺:「您老勿需難過。殺孽重只是問題的一個方面,這毋庸置疑是您的短處。但除此之外,您還有一個別人難及的長處,可惜沒有好好應用。」

朱英聞言雙眉一挑:「喔?我還有長處?說來聽聽。」

葉昊天沉聲道:「前輩率天下兵馬平定天下,立下赫赫戰功;手握監天尺,數次挽救朝廷危難;甚至為取得倭國至寶,不惜身入敵營三十載,為華夏民族鞠躬盡瘁。這便是您的長處,是您一生最寶貴的東西,也是您修仙成神的關鍵!」

朱英聽得一愣,苦笑道:「戰功跟修仙有什麼關係?這又不是加官進爵,顯然攏不到一塊去嘛!」

聽到這裡,蘭兒已經明白葉昊天接下來要說什麼了,所以心情一鬆,轉過身去幫兩人倒茶。

葉昊天「哈哈」一笑:「您老拜錯了山門!壓根不該修佛,最起碼不該以修佛為主!」

朱英如聞晴天霹靂,哭笑不得地說道:「你這小子,說什麼呢?我辛辛苦苦修了那麼久,竟然被你一句話否定了!真是豈有此理!」

葉昊天彷彿沒有聽見他說話一般,接著道:「佛家以修心為上,恰恰是您能力不及之處;道家以修身為主,若是修道,您的功力肯定要高一些……」

話未說完,便被朱英打斷了。

朱英怪叫道:「修道?不行,不行!我見過好多修道人,開始時功力長得忒快,不過卻不得好死,最後都兵解了,連散仙都修不成,更別提三清天神了……沒有幾個逃得過天劫……那個慘啊!佛宗雖然修得慢些,天劫卻很少,尤其像我這種佛心數低的人,只有這條道還可以走走看。」

葉昊天微微搖頭,不慌不忙地笑道:「若怕天劫,何不試著修儒?修儒可以將您的戰功直接轉為神丹,而且幾乎不會碰到天劫,何樂而不為?」

朱英聞言手一抖,將茶水濺得滿桌都是,反問道:「修儒?修儒能修出神丹?還能將戰功轉化為神丹?這可能嗎?你見過誰修成了?」

蘭兒手腳利落地將桌面擦拭乾淨,笑道:「曾叔祖!公子說得不假,他自己功夫很雜,有儒,有道,有佛,以儒為主;儒功、佛心、神丹三者並修,再加上靈藥的提升,因而才能一日千里,進境神速。」

朱英聞言猶自半信半疑:「我自幼習武,讀書不多,一點佛理還是後來才學的。在我看來,修儒比什麼都難!那些四書五經看起來就讓人頭痛。」

葉昊天「呵呵」笑道:「修儒有君子之儒和小人之儒。所謂青春作賦,白首窮經,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那不是真正的修儒。真正的修儒只要明白仁、義、禮、智、信幾個字,胸中充滿浩然正氣,心裡想著氣貫長虹就夠了。」

朱英的雙眉時展時皺,心中還是有些不解,說道:「當年我做太子的時候,沒少受過這方面的教育,自然明白什麼是仁義之師,什麼是言而有信,以及如何堂堂正正做人。不過我還是感覺修儒太虛,簡直無處下手。」

葉昊天道:「修儒能不能成功,也要看悟性,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修成。前輩的儒功積累很多,而且有那麼多年禪定的經驗,煉成儒功的希望很大。尤其是我們擁有天下最難得的修儒之媒——監天神尺,您只要盤膝靜坐,按照我說的神悟之法,將自己的心神集中在監天神尺之上,就能接受引導,順利地將儒功轉化為神丹。」說著他將監天神尺取出來放在桌上。

朱英聽得心癢難耐,眼望神尺,恨不得馬上就試試。

蘭兒鼓勵他道:「有我們給您護法,您老放心吧。」

朱英當即退後兩步,盤膝坐在蒲團上,笑道:「那我就開始了,請小師傅指教。」

葉昊天聲音沉緩有力地說道:「澄然清明,自心無體,洞然無際,非物非量……胸中充滿浩然正氣,以中庸之心看盡高明細微之處……」直到朱英面帶微笑、渾身放鬆、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他才停口不念,和蘭兒一起走開幾步,站在窗前欣賞碧波萬里的海上景色。

朱英一坐五天都沒有起來。

這期間龜山先生都在自己的船上,沒有一絲異動。

龜鏡已經測算了好幾天,最後的結論是:「此人功力甚高,至少不在神仙榜兩千名之下,由於他神仙罩完全關閉,所以無法準確判斷。」

葉昊天心中躊躇:「龜山畢竟是代表倭國的使節,如果始終魔性不顯,自己還真的難以下手。尤其是他身邊始終有很多人伴著,要想悄沒聲息地將其拿下,隨後又不會引起倭人的抗議,只怕非常困難。看來只好等待時機了。」

朱英臉上的神光越來越盛,灰白的頭髮漸漸轉為烏黑,整個人變得容光煥發,彷彿年輕了很多。

蘭兒本來還在擔心,見此情景便放下心來。

直到第九天,朱英才從入定中醒轉,站起身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阿彌陀佛,老衲終於進入了神界第二重!太好了,老衲要還俗……從今而後……可以吃狗肉了!」

蘭兒聽了莞爾一笑,葉昊天更是哈哈大笑起來。

朱英瞪了他們一眼,斥道:「你們哪裡曉得,我不是做和尚的料,出家實在是事出無奈。當年我立下赫赫戰功,正在志得意滿之時,忽然連遭三大厄運,先是伴我走南闖北的寶馬一頭撞樹而死,然後是心愛的侍妾紅杏出牆,最後是太子府兇殺連連,本來親如兄弟的屬下忽然自相殘殺,我去勸架卻被砍傷了手臂。」

蘭兒聞言收起笑容勸慰道:「這些或許是機緣湊巧,您老太多心了。」

朱英搖了搖頭,道:「初時我也這麼以為,後來所見之事越來越怪,才知道不對了。終於有一天,我碰到了茅山派掌教許天師。許天師一見大驚,將我請至上清宮,先是請神扶乩,接著是羅盤推測,最後甚至動用了該派至高無上的華陽生死符,將我的神靈匯入陰間,讓我親自翻看了生死簿,我才知道其中的原因,確定陽壽無多。因此我才毅然出家作了和尚。」

葉昊天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呵呵」笑道:「前輩做和尚也很風光啊,還跑到倭國令足利義滿給你建了個金閣寺,應該滿足了。」

朱英乾咳了一聲,哭笑不得地說道:「做和尚也未嘗不可,只是不能喝酒吃肉,實在讓人受不了!至於在倭國一帆風順,那是因為我去的時候帶了上好的茶種,隨後教他們製作素齋,還將一項釀酒的絕技傳給他們,這才贏得倭國皇室的歡心。」

蘭兒笑道:「原來如此。曾叔祖,回到中土之後您準備做什麼?」

朱英眯起眼睛想了想,說道:「先四處走走,然後到崑崙山去。中土有你們在,已經用不著老頭子我了。至於監天尺……已經不是人間凡品,你們日後再造一個還給大儒會吧。」

葉昊天點頭應是。

五月初一早上,船隊終於抵達京師。

蘭兒懇求朱英到自己家裡吃頓便飯,讓他體會一下子孫奉養的溫馨。

朱英遲疑了半天,直到蘭兒說有香肉供應才一口答應下來。

葉昊天則馬不停蹄入宮見駕。

龜山先生老老實實地跟在他的身後,沒有一點作怪的意思。

皇上正在金鑾殿與滿朝文武議事,聽說使者田天回來了,連忙傳他上來。

葉昊天興高采烈地走入大殿,將出使的經過添油加醋半真半假地講述了一遍。聽得滿朝文武群情激昂,議論紛紛。

太師劉衡笑道:「聖棋士果然是個福將,走到哪裡都一帆風順。」

葉昊天拱手說道:「託太師的鴻福,在下一路行去,雖然見到幾個妖孽,所幸都沒有留難我們。」

皇上面無表情地道:「將通商協議呈上來,待朕御覽。」

葉昊天急忙從袖中取出簽了字的文書,遞給旁邊的侍衞。

皇上從侍衞手中接過去,飛快地瞄了兩眼,忽然將協約往地上一拋,怒道:「臨去之時朕曾經說過,一定要公平交易!你看看,堪合貿易,進貢貿易!這公平嗎?這是典型的歧視!空讀聖賢詩書,你的仁愛之心哪裡去了?率天至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倭國雖遠,也是朕的子民!你竟然如此對待他們,真是豈有此理?」

滿朝文武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道:「皇上這是怎麼了,佔了便宜都不高興?再說倭人怎能算大明子民?」

他們想破了頭也想不到,別說是倭國之人,哪怕是千萬光年之外的星球,也要接受玉帝的管理。

劉衡等人禁不住面帶興奮之色,想看葉昊天的笑話。

葉昊天本來一直很高興,聞言如冷水澆頭,只得苦著臉道:「皇上,微臣慮事不周,心胸狹隘,這些協議本來是微臣漫天要價的草稿,誰能想到對方竟答應了。如今既然已經簽署,不如就這樣算了,若是改來改去未免有失國體。」

皇上大怒道:「朕自有主張,還要你來教我?如此目無尊長,驕橫不遜,豈是我大明高官的行徑?來人,將他的官服剝下,攆出京師,永世不得錄用!」

一眾官員面面相覷,不知道皇上發的哪門子無名火。

他們一個個心中惕惕:「看來今天皇上心情不好,我可要小心了。」

太傅宋九齡上前求情,也被皇上喝令退下。

葉昊天飛快地瞄了皇上一眼,心道:「老小子真夠狡猾!怕我出去一趟惹來強敵,要和我劃清界限!如此一來,我這聖棋士的身份就不能再用了,哼!」

這時有武士從旁邊過來,將他的官服頂戴收了,推推搡搡擁出午門。

隨後有人將他送出京城,勸道:「大人想開點,自己保重吧,或許皇上氣消了,還會召您回去。」說完像逃避瘟疫一樣頭也不回走了。

葉昊天在城外的田間地頭閒逛了一會兒,看著炊煙裊裊,綠樹青青,頓覺心曠神怡,寵辱皆忘。

過了好半天他才化成一個鄉紳的模樣回到城裡,不久來到六王府。

六王府大擺宴席,王爺親自端茶倒水伺候朱英,香肉更是上了十餘道,每樣都不一樣,吃得朱英腮幫子鼓鼓的,連話也沒工夫說。

葉昊天向王爺、王妃請安之後,便被蘭兒領到書房之內。

風先生正在書房內走來走去,顯然一個月沒見娘子有些著急了。看到葉昊天進來,他才不好意思地找了個藉口:「我見皇上把你攆出去,怕你著急,所以立馬過來看看。」

葉昊天「嘿嘿」乾笑了兩聲,問道:「風先生別來無恙啊?最近朝中有些什麼變化?」

風先生畢竟不是等閒之輩,這時變得很是沉穩,緩緩坐下身子,笑道:「攘外必先安內。上個月,宮廷內妖人的耳目已被清除大半,剩下的幾個人中,除了王希還能自由走動以外,其餘諸人都被看起來了。預計兩月之內,皇上會有大動作。」

葉昊天「喔」了一聲,問道:「何時開始對倭寇用兵?」

風先生道:「已經開始了。方才你出去之後,皇上便宣佈命羅開山為福建、浙江兩省總兵,統領抗倭事宜。務求六個月內將盤踞沿海的倭寇全部清除乾淨!」

葉昊天心中高興,笑道:「終於等到這一天,揚眉吐氣的日子到了。」

風先生接著道:「剛才皇上詔見龜山先生。龜山先生哀求讓皇上暫緩用兵,說是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試試能否將倭寇勸降,皇上答應了,說是給他兩個月時間,將發兵之日定在六月底。」

葉昊天心裡「咯噔」一聲,道:「不好,龜山是大魔頭真神的人,此去肯定沒什麼好事,說不定會為倭寇定下防守之策,或許有別的防不勝防的手段。我兄弟羅開山要麻煩了。」

風先生考慮片刻道:「中土人才濟濟,沒了羅開山也會有別的將軍頂上。所以對方提前發動暗殺的可能不大,若是交戰之時,則另當別論。」

葉昊天想了想道:「不行,我要找人幫羅開山一把。」隨後他取出九品蓮臺放在桌上,自己則拉了蘭兒回到客廳,留下風先生跟正在蓮臺中修煉的娘子說話。

此時朱英已經吃得酒足飯飽,半躺在太師椅中跟王爺敘話,見了葉昊天進來,他才坐直了身子,笑道:「嘿嘿,今天是百年來第一次開葷,也是我最後一次吃肉。明日起,我還要做我的和尚。做了那麼多年,還真的放不下。我剛才仔細想過,佛功之中深有玄機,我最近有些收穫,堅持下去說不定會有大成。」

蘭兒鼓掌笑道:「曾叔祖果然不凡。您老多住兩天再走吧!」

葉昊天乘機道:「前輩不妨晚上兩月再走,有件事需要您老人家幫忙。」

朱英一聽來了精神,問道:「什麼事你儘管開口。老衲欠你莫大的人情,如果就此走了,總覺得過意不去。」

葉昊天道:「剛才皇上頒下詔書,準備六月底大舉剿滅倭寇,我怕有人試圖行刺明軍主帥,特請您老去羅總兵那裡好吃好喝兩個月。只要到了六月中旬,我請的高手便會前來,那時您就可以遠赴崑崙去了。」

朱英拍著胸脯道:「此事就交給老衲了!」然後又低聲笑道:「想不到我堂堂老王爺之身,還要給總兵做護衞,這什麼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