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昊天見勢不妙,急忙加強了功力,將監天尺的神力分出一半,化作一道無形的勁氣,無聲無息地襲向臺上的妖女!
頃刻之間,那女子狂舞的身軀如受電擊,渾身顫抖著,紅豔的面頰變得慘白,顯然魔功受到了重創。
她勉力掙扎著又跳了一段,然後實在無法堅持下去,只好跳下臺急急逃走了。
臺下的觀眾全都靜了下來,很多人有氣無力地躺在地上,口中泛著白沫,彷彿羊癇風剛發作完一樣。
眾人都無比驚訝地望著空空的戲臺,不知道那女子為何忽然走了。
足利義滿氣得暴跳如雷,眼中的神光從葉昊天一行人身上掠過,又向四周看了又看,然而卻沒有發現一絲異樣。
中方之人全都一動不動,甚至連手都沒有抬起過。
站在足利義滿身邊的老僧似乎猜到了原因,警覺的眼神落在葉昊天和西門龍身上,可是他也找不出證據,只能眼睜睜看著無法發作。
裁判統計的結果又出來了:這場未完的表演為日方贏得了一百六十八次歡呼,距離制勝的最低標準一百七十五票還差七次!
葉昊天暗自慶幸:「如果沒有及時終止妖女的表演,現場之人即使不昏死過去也會筋疲力盡。無論如何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這些人再也沒有力氣為隨後中方的表演發出半句歡呼了!」
就這樣,中方還剩下最後一場未比,已經贏定了。
蘭兒本已做好了準備,一旦形勢不好,便親自上場表演《公孫大娘劍器行》,展示「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的絕世劍舞。沒想到葉昊天竟然單憑監天神尺的威力就能將妖女趕下臺去。看來妖女除了天魔舞厲害之外,自身的功力並不太高,否則不會這麼容易失手。
足利義滿面死灰,心裡極度失落:「先是棋道,接著武道,現在是歌舞表演,五場比試連輸三場,接下來的還要比嗎?」
正在全場鴉雀無聲的時候,站在足利義滿旁邊的老僧又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片刻之內,足利義滿的臉上先是露出猙獰之色,進而又變得輕鬆了很多,站在臺下高聲說道:「我們大和民族決不會輕易認輸!明日午時,還有第四場比試,禪宗說法!」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視了葉昊天一眼,那樣子彷彿在看死人一般。
當天晚上,葉昊天不敢大意,和蘭兒一起悄然抵達金閣寺,跟朱英聊了很久,將倭國禪宗的來歷瞭解得一清二楚。
為了安全起見,第二天出門他只帶了蘭兒和西門龍二人。
其餘人員全部留在旅店之內,任何人不準隨便外出。
當三人抵達下鴨神社的時候,發現周圍的氣氛發生了很大變化,首先是神社門口站滿了兵丁,其次是觀眾少了很多,大約來了七八百人,全都身配長刀端坐不動,一個個如泥塑木雕,凶神惡煞一般,顯然都是身手不凡的武士,大概是足利義滿的得力屬下。
看著那些人如臨大敵的樣子,葉昊天心道:「難道說比試不贏,就來場鴻門宴不成?」
三人中功力最差的蘭兒也已達到太清天神的境界,對於這種小花樣自然不會放在心上。所以他們大大方方地走到前臺,找了個距離高臺最近的座位坐下。
高臺上一左一右擺放著兩個蒲團,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裁判已在臺下坐定,身為裁判之一的太子殿下依舊沒有現身。
午時剛過,足利義滿親自走上臺宣佈:「禪宗說法即將開始,有請國師澄海法師和大明代表……」說到這裡他說不下去了,不知道代表大明的會是哪位高僧。
他見與葉昊天同來的只有兩人,其中蘭兒又是女子,心想可能會由西門龍上臺講經。
話音未落,葉昊天起身快步走上臺去,先是向著眾人鞠躬行禮,然後朗聲說道:「本使行色匆匆,未能請得高僧同來。如今為時已晚,只好親自出來獻醜。好在敝人是在家修行的居士,對禪理也略通一二,相信還不會太過丟人現眼。如果講得不對,還請諸位多多包涵。」
臺下的人一聲不吭,彷彿沒有聽見一般。
那些人的目光大多集中在足利義滿身上,對於葉昊天的言辭根本沒放在心上。
足利義滿瞪了葉昊天一眼,心中吃驚不小,冷笑道:「專使果然多才多藝,竟然連禪宗的經義都能明白!好,本將軍就洗耳恭聽閣下的高論!」
葉昊天「嘿嘿」笑了兩聲,悄悄走到右首的蒲團邊,盤膝跌坐下去。
等了好大一會兒,一個灰衣老僧手持禪杖走了出來。
葉昊天一眼看出,來者正是這幾日一再出現於足利義滿身邊的神秘僧人!
老僧鬚髮銀白,紅光滿面,作拈花微笑狀,身上的袈裟閃閃發光,隱然一副大德高僧的樣子。
然而透過老僧混濁的眼神,葉昊天卻看出他要麼是修行不足,要麼是六根未淨。
老僧一面高喧佛號,一面緩緩坐在左首的蒲團上。
這時足利義滿站在臺上高聲道:「鑑於在座諸位不一定了解日本禪宗的由來,我們先請金池寺的神光長老介紹日本佛教的歷史。」
骨瘦如柴的神光長老聞言站起身來,先將蓋住眼睛的白眉往邊上撩了一下,看了看臺下的聽眾,然後用蒼老的聲音道:「阿彌陀佛!既然大將軍有命,老衲就試著說說看。」
隨後他眯著眼睛想了片刻,緩緩道:「佛教從天竺到中土,從中土到高麗,又從高麗到日本,已有近千年的歷史了。自從飛鳥時代聖德太子下詔興佛,佛教便逐漸在日本傳播開來。到了中土唐朝時期,日本佛教已極為興盛。當時奈良有七大寺,六佛宗,包括三論宗、法相宗、俱舍學派、成實學派、華嚴宗和律宗,等。晚唐以後,禪宗開始興盛。禪宗先由道昭、道睿等傳入日本。及榮西入宋學禪,回國開創臨濟宗。及道元入宋歸國,是有曹洞宗之始。自此之後日本禪宗發展迅速,如今信眾極多,至於其餘各宗則均漸衰落……禪宗……如今的人們只知道禪宗了……」
神光長老講完之後,連著唸了幾句「阿彌陀佛」,隨後緩緩坐回座位中。
足利義滿點點頭,對著臺下的眾人大聲道:「神光長老說得不錯。日本禪宗取自中土,卻能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從中土傳入的教派那麼多,卻只有禪宗能夠在日本興盛,這是為什麼呢?在座諸位都是禪宗信徒,有誰知道禪宗為何深受國人的青睞?其中藏有什麼玄之又玄的道理?」
說到這裡他回頭看了澄海和尚一眼,提高了聲音道:「澄海國師是我們大日本國千年難見的禪師,對於禪宗的理解有著常人難及的高明之處,下面有請澄海禪師!讓我們先洗耳恭聽國師的高論,然後再聽聽明使見解,看看中日兩國在禪宗研究上孰高孰低!」
葉昊天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也想聽聽身邊這位不凡的神僧究竟會有什麼高論。
臺下的蘭兒面含微笑,對這場比試的勝負似乎已瞭然於胸。
西門龍卻有些擔心地看著葉昊天,不知道他對禪宗的瞭解到底有多少。
澄海國師聞言站起身來,緩緩向前走了幾步,每走一步,手中的禪杖都在地上輕擊一下,發出一種如金似玉的響聲。
只聽了第一聲,西門龍便皺起了眉頭。
蘭兒覺得身上懶洋洋的,連四肢百骸都感到無比舒暢。
葉昊天卻是心中劇震,緊接著渾身一緊,彷彿秋日夜行忽然中了鬼氣一般,又像被密不透風的綢布裹住了。
澄海禪師停下腳步,望了望臺下目光灼灼的眾人,開口說道:「禪宗傳自中國,卻在大日本國結出碩果,原因是我們天生善於學習,對佛教進行了聰明的吸收。我們大和民族尊崇自然天性,從不壓抑和約束個人的情感和慾望,所以我們的佛教也從尊崇自然人性出發,對中國佛教的種種戒律進行了全面的‘廢棄’。」
說到這裡,他又手持禪杖在臺上踱了三步,連續發出三聲脆響!
這三響彷彿敲在葉昊天心裡,令他感到非常難受。
而臺下的聽眾則異口同聲地叫著:「廢棄得好!」
正在葉昊天雙眼一眨不眨緊盯著老僧的時候,龜鏡破鑼般的聲音響了起來:「八尺瓊曲玉竟然藏身於禪杖之內!怪不得老是測不到,原來是它已經變了性!由神器變成魔器,當然測不到了!主人小心,那傢伙已經進入魔器排行榜百名之內,目前居於第九十三位,端的是非同小可!」
葉昊天的心中劇烈地跳動了兩下,急忙神念一閃將訊息傳給蘭兒,叮囑她抱元守一、小心應付,隨後又請西門龍用心看護蘭兒。
蘭兒悚然而驚,連忙收攝心神,不敢有絲毫大意。
西門龍聞言將身上的護體罡氣擴大了五尺,剛好可以將蘭兒包繞在內。
此時,就見澄海國師用眼角的餘光瞥了葉昊天一眼,先敲了兩下禪杖,震得眾人心中亂顫,然後才提聚聲音道:「禪宗直截了當,簡便易行,沒有繁難的經典,只求一顆平常心,在行走坐臥、談笑風生中領悟佛理。因而在我國極受歡迎,尤其贏得了武士的崇敬,被稱為‘武家佛教’!」
足利義滿在臺下讚道:「國師說得一點不錯!」
澄海國師向他點點頭,又道:「禪宗主張在頓悟中參悟生死,達到無生無死的境界。我們大和民族從禪宗教義中學到了視死如歸、無所畏懼的精神,經過千錘百煉,就成了人人傳頌的‘武士道’。」
臺下眾人紛紛叫好:「國師所言極是!我等學禪,是為了效忠天皇,殺敵報國!」
葉昊天聽得暗暗搖頭:「這些人都入了魔道!‘學禪竟然是為了殺人’,這話聽起來匪夷所思!」
澄海國師一邊說一邊在臺上走來走去,禪杖敲擊的聲音越來越急,每次都伴隨著臺下聽眾的齊聲應答。
敲擊聲和著武士們短促的喊叫聲,越發顯得氣勢逼人,令人惶惶不安。
有幾次,澄海國師甚至走到距離葉昊天不到三尺的地方,用力敲擊禪杖,發出刺耳的金石聲。顯然他正在不斷加強魔力,對葉昊天發動一波又一波的攻擊。
葉昊天緊守不動,只是催動監天尺護住自身,並沒有發動反擊。
他要將反擊留在最後,在此之前需要向倭人闡明真正的佛理。
先禮後兵,乃是泱泱大國的風範!
澄海國師一再催動禪杖,卻見葉昊天始終神色如常,不禁心中有些著急。
無奈之下,他只好撩起僧袍,從腰間取下一隻佛鈴來,一邊搖鈴一邊擊杖,同時口中講經不停。
「諸位應該明白,禪宗的直觀頓悟有利於培養武士的敏銳性。著名武士柳生又壽郎學劍於名劍手武藏的時候,武藏先讓他安下心來作忠誠的僕人,樹立十年學成的耐心。三年之內,隻字不提劍的事,不許碰一下劍,目的是讓他放下馳求心。之後,在柳生幹活的當兒,武藏經常出其不意地以木劍向他一擊,使他早晚都得品嚐受擊的滋味,念念都在警覺之中,如此用心,終於悟出了箇中三味,成為全日本最精湛的劍手!他學到的是敏銳的直覺感悟能力。這種感悟力不依靠思維理性獲得,而是來自於職業的本能以及禪定的訓練。」
澄海國師一邊說一邊留神葉昊天的一舉一動,以為對方支援不了多久。
然而令他難以置信的是,葉昊天始終面帶微笑端坐不動,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澄海國師還不肯死心,乾脆將禪杖往地上一擱,又取出一個金燦燦的小壺來!
小壺剛一露面,葉昊天便聽到龜鏡傳來的訊息:「此乃‘金多穆壺’,沒想到也被妖人化作了魔器!主人小心了!」
澄海手握壺腹,一面運功催動魔功,一面大聲道:「身為大和武士,坐禪、劍術、柔術,都是關鍵的訓練之道,而禪定可以變為軍隊的統率,劍術的秘奧。」
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金多穆壺源源不斷地冒出一股淡淡的黃煙,將葉昊天籠罩了起來。
葉昊天一面催動監天神尺,一面將幹坤錦囊的袋口微微開啟,不聲不響地將黃煙一點點收進去。
此時,他清楚地聽見開天九寶說話的聲音。
但聞九品蓮臺道:「快閃開,這是罕見的魔霧,能將神器化為魔器、神仙化為魔鬼。讓我來,這東西對我有好處……」
話音未落,又聽鎮妖寶塔大聲叫道:「我也要!我能將魔煙煉化!自然是多多益善。主人……主人聽見我說話嗎?別把妖人弄死了,最好慢慢收拾他,將他的魔性全部吸過來。」
隨後連監天神尺也發話了:「你們光說不幹活,還不如不說!沒看見我正在努力吸取嗎?」
葉昊天將神識傳了過去:「這樣能行嗎?佛心數會不會降低?你們如此行事,跟真神煉化別人的功力收為己用有何區別?」
九品蓮臺和鎮妖寶塔同時叫屈:「不一樣!《神器十律》中說,每煉化一分魔性,便能增加一分佛心。這黃煙是妖人運功催化出來的,又叫‘黃髓魔霧’,其中蘊含的魔性極高,僅次於真神的‘噬心魔霧’,比普通魔頭的‘黑血魔霧’厲害得多。無論是牲畜還是人類,只要在魔霧中停留百息時間,都會墮入魔道,化身為魔。」
葉昊天聞言嚇了一跳,急忙轉頭向臺下看去,卻發現臺下沒有多少黃煙,黃煙主要集中在自己身邊,這才略微舒了口氣,暗暗催動幹坤錦囊,加快了吸收黃霧的速度。
此時澄海國師還在唸念有詞:「天性與生俱來,不待教導,無須學習,不用勉強,無思無慮。我們日本禪宗與眾不同,可以充分滿足每個人的慾望與感情。只有我們,才懂得真正的生活!春天就在眼前,梅花的芬芳輕輕飄來,與竹林深處傳來的清香相合,我好像已經身臨活生生的佛陀國度……」
他講得沒完沒了,直到耗去了大半魔功,累得滿頭大汗、神疲氣短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費盡心機發出的魔霧彷彿石沉大海一般,臺上的葉昊天不但絲毫無損,反而越發鎮定,面上的微笑更加迷人了!
這時候,他才像躺在岸上快要乾死的鯰魚一般,瞪大了眼睛望著葉昊天,遲遲說不出一句話!
過了好大一會兒,他費盡力氣走回原處,一屁股坐在蒲團上,顯出無比沮喪的神色。
臺下的足利義滿驚愕地看著澄海國師,不知道他怎麼半途而廢忽然停住。
轉過頭來,卻發現葉昊天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