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巳時,京都下鴨神社。日中比試第三場——歌舞伎。」
當天早上,大幅的告示張貼得滿城都是,連大明使者住宿的旅店門口也沒有漏過。
當葉昊天領著歌姬、樂師和西門龍、南宮英等人來到下鴨神社的時候,一眼看到的是神社內外風雨不透水洩不通的人群。略一詢問,才知道除了皇親國戚、達官貴人之外,要想入場觀看比賽必須買票。一張門票售價一千兩銀子,結果很快被抬到三千兩銀子之上,即便如此,還有很多人站在門外,盼著有人中途退場。
西門龍不愧為商人本色,見此情景忍不住笑道:「門票收入不少啊!這些人很會賺錢!」
葉昊天「哈哈」笑道:「不行,我們也要分成!不然就不跟他們比了!」
蘭兒見了人山人海的場景,心裡有些不安,眉峰微蹙低聲道:「倭人為何如此張揚?莫非有了必勝的把握?還是他們的歌舞伎真的厲害?抑或想操控裁判制勝?」
葉昊天抬頭看看正前方不遠處搭起的高臺,發現臺上空無一人。五位裁判除了太子還沒來之外,其餘四人已在臺下就座。他們神態自若,談笑風生,不似受人控制的樣子,看來倭人定然是另有他策。
眾人都在一邊聊天一邊等著比賽開始。
等了好久,正在大家翹首張望的時候,卻見足利義滿走上臺來,高聲說道:「太子殿下忽染貴恙,無法前來觀戰。請明使田先生到前臺敘話!」
葉昊天不緊不慢走到臺邊,躬身施禮,問道:「大將軍何事吩咐?」
足利義滿緊繃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微笑,說道:「裁判本來就不多,現在又缺了一人,你看這場比試裁決方式能否修改一下?」
葉昊天心道:「來了。」口中卻道:「不知將軍有何良策?」
足利義滿略微提高了聲音道:「無論是歌舞還是戲曲,比的是藝術的感染力,理應以現場觀眾的反應作為評判的依據。我建議以歡呼聲作為評判的標準,至於四位裁判,就負責記錄歡呼次數好了。」
葉昊天面色一沉,沉吟著沒有說話,心道:「現場的觀眾都是倭人,難道會主動為我叫好不成?」
足利義滿自然知道他心中的顧慮,打著哈哈道:「專使若不放心,那就這樣好了:只要觀眾給予我方的歡呼達不到貴方的五倍,便算我們輸了,你看如何?」
葉昊天想了想,覺得若是再不答應,必然會引來對方的諷刺挖苦,於是跟著「哈哈」笑道:「就以大將軍所言!雖然這樣還是我們吃虧,不過也可以勉強試試。反正我方已經勝了兩場,這場即使輸了,還領先一籌呢。」話是這麼說,他卻根本沒想可能會輸的事。因為臨來之時皇上交待過,若是輸了一場回去就以喪權辱國論處。
這時足利義滿又道:「我國的歌舞伎內容十分豐富,一場比賽恐怕難以盡展其長。為了使比賽盡興,我建議每方出三個曲目,最後以贏得歡呼的總次數決定比賽勝負。」
葉昊天回頭看了看蘭兒,見她微微點頭,於是微笑著道:「好說,好說,不過……門票收入要分我們一半!」
蘭兒哭笑不得,沒想到他真的將這番話說出口來,他都修到上清境了,要銀子有什麼用?況且此舉簡直有失國體!
更奇怪的是足利義滿,頭搖得像陀螺一樣:「不行,不行,這可不行!」
葉昊天不依不饒地說道:「四成……三成……兩成……分我兩成總可以吧?我手下這些歌姬萬里迢迢來貴國一趟不容易,怎麼也要讓她們稍微賺點兒,後半生也好過一些。」
足利義滿依舊不肯鬆口,堅持道:「不行!我已經將門票收入許給‘阿幗’了。阿幗是我們大和民族婦孺皆知的美女,更是島根縣出雲大社新選出的聖女。為了修繕寺廟,阿幗不惜拋頭露面四出募捐,在京都鬧市區搭戲棚表演歌舞。正是由於她的努力,我國的歌舞伎才得以發揚光大。喏,她來了,你看,等下領銜歌舞表演的就是她。」
葉昊天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發現正有一群姑娘從外面走進來,個個明豔不俗,打扮得花枝招展,領頭的女子更是人間絕色,大概就是足利義滿口中所說的阿幗了。
阿幗的外形略帶風塵之色,然而明眸閃過卻顯得十分清純,與通常所見的藝妓大不相同。
葉昊天的眼睛在阿幗面上停留了一會兒,直到心底傳來龜鏡的鑑定:「內外洞明,一覽無餘,不是修真人,無絲毫內力。」然後是九品蓮臺的聲音:「此女心性甚佳,非但未染魔性,而且佛心數很高,好似大德高僧一般。」
「嗯,看來是一位好姑娘。」葉昊天自言自語地說著,接著對足利義滿道,「既然如此,本使就不跟她爭這點小錢了。希望她能將寺廟建好,也算是一件功德。」
這時,龜山先生滿面堆笑地走了過來,詢問哪方開始率先表演。
葉昊天不假思索地道:「無所謂,貴國作為主人,不妨先開始好了。」
於是龜山走上臺高聲宣佈:「歌舞表演現在開始,日中各表演三場。四位裁判負責統計歡呼聲,百人以上的齊聲歡呼才能計作一次,個別人員的狂呼亂叫不算在內!首先表演的是阿幗領銜的《念佛舞》!」
話音剛落,滿場觀眾便齊聲歡呼起來,四位裁判急忙將歡呼聲記錄下來。
等到阿幗走上臺去開始表演獨舞的時候,滿場的歡呼聲響得更厲害了,隨後一直響個不停。
這一刻,連葉昊天也懷疑自己是否失策了。因為這種歡呼與歌舞水平的高低毫無關係,純粹是為了自己的國家盲目亂叫而已。
盞茶功夫過後,人們喊得有些累了,才略微停下來歇息片刻。直到這時,他們才將注意力真正轉移到阿幗的表演上來。
老實說阿幗的《念佛舞》感染力不算很強,卻隱隱透出佛家清心脫俗的韻味,在這魔性四溢的國度中,也算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
《念佛舞》贏得人們不少的掌聲。就連葉昊天和蘭兒也覺得不錯,毫無顧慮地加入到鼓掌歡呼的人群中去。
阿幗的表演進行了小半個時辰便結束了。
裁判統計的結果為:《念佛舞》贏得了八十次歡呼!
接下來該中方表演,蘭兒對著歌姬們招手道:「姐妹們上場!準備《雲門大卷》!」
眾歌姬答應一聲走上臺去,十名樂師則在臺下取出琴瑟琵琶拉開了架子,只待蘭兒一聲令下便要開始。
葉昊天一聽《雲門大卷》的名字便皺起了眉頭。
他知道《雲門》為雅樂舞蹈「六大舞」之一,用以歌頌黃帝創制萬物,團聚萬民的豐功偉績,將黃帝的盛德比喻成天上的祥雲。雅樂舞蹈是禮樂教化的正統舞蹈,內容很豐富,不過卻很難被人理解。春秋戰國時期的魏文侯每次欣賞雅樂就止不住要打瞌睡;齊宣王一聽到雅樂這個名稱,就嚇得變顏變色。可見這些所謂「雅正之聲」實在不得人心。
現在要將這種陽春白雪般的雅樂演給倭人看,還不是對牛彈琴?
蘭兒看他眉頭不展,忙湊近耳邊,皓齒輕啟,低聲解釋道:「聖人言:‘樂以載道’‘盡善盡美’。音樂舞蹈不僅有娛樂之功,更負有教化之責。雅樂雖然難懂,卻能調節身心,公子你想想看,在座的倭人大多身染魔性,人數那麼多,勢必不能全部殺了,若是聞聽雅樂能使他們恢復一點良知,不也是功德無量的事嗎?」
葉昊天聽她細語柔聲娓娓道來,禁不住翹起大指,十分誇張的道:「娘子說得有理,不愧是儒家六脈中‘樂派’的唯一傳人,小生受教了!」
蘭兒看著他好笑的樣子,心頭一陣甜蜜,回頭將手一揮,向著臺上的歌姬發出「開始」的指令。
眾歌姬都是秦淮河數千畫舫中挑出來的上上人選,每個都天資聰穎,兼且有著多年的舞樂修養,所以才能在短短十天的時間裡掌握了蘭兒傳授的「雅樂」。
表演開始的時候,觀眾席中不時傳來喝倒彩的聲音;不一會兒,眾人就看得眼花繚亂、迷迷糊糊;等到快結束的時候,人人心裡都覺得好看,可是卻不知道好在哪裡,所以全都呆坐著一動不動。
葉昊天明知道這場表演很難贏得掌聲,可是眼見直到表演結束也沒聽到一聲歡呼,還是覺得有些沮喪。
眾歌姬的面色也很差,看來大家心裡都有些不好受。
葉昊天趕緊安慰大家:「表演很成功!已經發揮了水平!本使重重有賞!等下每人發一萬兩銀子!」
他見眾歌姬臉上現出半信半疑的神色,便從幹坤錦囊中取出一摞銀票抖了抖,頓時贏得姑娘們一片歡呼之聲。
第一場歌舞比試結果:日中歡呼聲之比為八十比零,日方大佔上風!
見此結果,足利義滿的臉上現出得意的微笑,顯然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第二場表演首先上場的還是日方,曲目為男扮女裝的《鳴神》。
《鳴神》的情節是這樣的:居於北山岩穴的出家僧侶「鳴神上人」被天上宮廷派遣的美女「雲中絕間姬」誘惑,失身破戒功力大減。雲中絕間姬乘機割斷了鳴神上人用以封閉龍神的繩索,使龍神得以逃脫,甘露從天而降。
扮演雲中絕間姬的是一個男子。在他用女色媚態勾引鳴神上人的時候,鳴神上人按捺不住地開始觸控他的身體,此時的雲中絕間姬充滿「女人」的性感,妖豔絢麗,是一種在現實的女人之中找不到的,完全是虛幻的女人魅力。最後,當她從憤怒的鳴神上人那裡逃跑的時候,也一直保持著纖弱的樣子。她逃得很慢,好像小腳女人一樣輕挪蓮步,姿態優雅。
這場表演吸引了在場所有倭國男子的眼球,歡呼聲比第一場要強烈得多,中間夾雜著一些人狂呼亂叫的聲音。
表演結束,統計歡呼聲為一百二十次,與第一場相加合計兩百次!而此時中方贏得的歡呼聲還是一片空白。
蘭兒見形勢不妙,不得不拿出精心準備的一道大餐:「全力以赴,《霓裳羽衣曲》!最少要拿下五十次歡呼!」
十名歌姬齊齊振作精神,樂師們也站起身活動手足,準備大展雄風,讓倭人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歌舞。
蘭兒不敢大意,親自上場充任領銜琴師。
葉昊天的心裡也充滿了信心。
因為《霓裳羽衣曲》屬伎樂舞蹈中婦孺皆知的經典中的經典,相傳是唐明皇從月宮中聽來的,其藝術感染力非《雲門大卷》可比。更何況,蘭兒得到了貴妃娘娘的親傳,演出的是真正的仙曲,絕不會令人失望。
當龜山先生報出曲目的時候,臺下頓時傳來數十人的歡呼聲,顯然即使是倭國,也有不少人聽過此曲的盛名。
此時悠揚的旋律響了起來,歌姬們輕盈的旋轉像雪花飄舞,矯捷的前行像受驚的游龍,垂下的雙手像柳絲那樣柔美。舞裙斜飛彷彿白雲升起,畫眉流盼說不盡的嬌羞,舞袖迎風帶著萬種風情,彷彿是上元夫人招來了仙女萼綠華,又像是西王母揚袖送別許飛瓊。
現場觀看的倭人開始時還盡力壓抑著自己,到舞曲演奏了一半,早看得忘了一切,更忘了敵我之分,歡呼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
隨後歌姬們將繁富華麗的舞曲快節奏地演繹了十二遍,裙帶飄飛劃出一個又一個圓圈,身上的玉佩不時發出清脆的響聲,時候不大,又迎來二十多次的歡呼聲。
等到舞曲像一聲長長的鶴鳴、舞蹈像飛翔的鸞鳳收起翅膀的時候,四位裁判統計的結果是:「中方贏得歡呼聲七十五次!」
足利義滿氣得直想罵娘,可是又礙於身份不能發作,只能將刀子一般的眼神從眾人臉上掠過。
觀眾們這才想起自己犯了大錯,有人照著自己臉上就是一巴掌,口裡說著:「我該死,我混蛋!我不是人!」
然而這並不能改變統計的結果!
目前的形勢是日中歡呼聲之比為兩百比七十五。由於日方贏得的歡呼必須超過中方的五倍,所以即使第三場中方一分未得,日方也必須拿下一百七十五次歡呼。這未免太難了。
想到這一點,足利義滿的老臉都綠了。
這個時候,身著灰衣的神秘老僧又一次從神殿中現出身來,走近足利義滿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聞言之後,足利義滿的臉色頓時大為好轉,站在臺下高聲叫道:「決勝之局到了,有請山口飛燕!」
臺下的觀眾面面相覷,顯然對「山口飛燕」的名字很是陌生。他們紛紛東張西望,想知道山口飛燕究竟是什麼人。
在眾人的千萬雙眼睛注視之下,一個面蒙紗巾的窈窕女子緩緩走上臺來。
自她一現身,葉昊天的心裡便「咯噔」一聲。回頭看蘭兒時,蘭兒的面色也驟然變了!
因為那女子非是別人,竟然是曾經在攝政王府表演獨舞、讓人念念不忘三月不知肉味的舞姬!那是千年難遇的尤物,是妖人苦心培養惑人心智的道具!若是由她盡情表演,臺下的觀眾恐怕無人能夠抵得住盞茶工夫!
「然而就此將她阻住,不讓她登臺表演嗎?如此非但道理上講不通,而且有失中華上國的顏面。」
想到此處,蘭兒咬著朱唇微微搖頭,說道:「讓她去吧。反正我們還領先不少,而且後面還有一次機會。」
葉昊天想想也是,於是催動監天尺護住己方之人,靜觀接下來的局勢變化。
那女子的表演很快開始了。
她這次的舞蹈與在攝政王府時有很大不同。上次的觀眾是中土修養較深的文武百官,所以她的表演含而不露,豔而不淫;此次的觀眾已經或深或淺地沾染了魔性,所以她的舞蹈也變得放蕩不羈淫|靡悱惻起來。
西門龍只看了一眼就驚愕道:「老天,失傳千年的天魔舞再現世間!看來老夫不得不出手了!」
葉昊天急忙將他攔住:「不可,龍老代表我方之人,這場表演表面上是光明正大的比試,若是動起手來,只怕倭人心裡不服。」
西門龍急得直搓手,擔心無法控制後面的局勢。
豔舞才進行了一小會兒,臺下的觀眾已經喊啞了嗓子,每個人都變得極度興奮,彷彿吃了瘋癲藥一般。再過一會兒,眾人變得越來越瘋狂,很多人跟著狂舞,一邊舞一邊撕扯身上的衣服。
蘭兒已經看不下去了,恨不得將妖女趕下臺去。
她收回目光,焦急地望著葉昊天:「公子,你快想想辦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