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貧窮的威脅:商號巍然聳立

"我明天早上要起早,我得去睡了."說著他就消失在起居間隔壁的臥室,上床去了.

"他在離這裡很遠的畜牧場上班,"敏妮解釋說,"所以他5點半就要起床."

"那你什麼時候起來準備早飯呢?"嘉莉問.

"5點差20分左右."

她們一起把當天的事情做完.嘉莉洗碗,敏妮給孩子脫衣服,放他到床上去.敏妮的一舉一動都顯出她慣於吃苦耐勞.嘉莉看得出,姐姐的日子就是整天手不停地幹活.

她開始意識到,她必須放棄和杜洛埃的交往.不能讓他上這裡來.她從漢生的態度和敏妮壓抑的神氣看出,事實上,從這個公寓的整個氣氛看出,這裡的生活態度保守,一年到頭除了幹活,別的一切都是和他們格格不入的.漢生的日子就是每晚在前屋看報,9點上床,敏妮晚一點上床.他們對她的期待會是什麼呢?她意識到她必須先找份工作,好有錢付食宿,安頓下來,然後才可以想到交朋友之類的事.她和杜洛埃的那一段小小的調情現在看來似乎出格了.

"不,"她心裡思忖道,"他不能來這裡."

她向敏妮要墨水和信紙,那些東西就在吃飯間的壁爐架上.等她姐姐10點上床,她就掏出杜洛埃的名片開始寫信.

"我不能讓你到這裡來看我.等我下次寫信再說.我姐姐家地方很窄."

她尋思著再寫點什麼,想提一提他們在火車上的那段交情,又不好意思.於是她只籠統地謝謝他在火車上的關心作為結束語.接著她又為如何寫署名前的敬語費了一番心思.最後她決定用一本正經的口氣寫上"此致敬禮",可是隨後她又決定改為比較親切的"祝好."她封好信,寫了地址,就走進前屋.前屋凹進去的地方擺著她的小床.她把那把唯一的小搖椅拖到開著的窗前,就坐在那裡,靜靜地看著窗外的夜色和街道,心裡默默地驚歎.最後她想累了,坐在椅子裡感到睡意向她襲來,該上床了.於是她換上睡衣就睡了.第二天8點鐘她醒來時,漢生已去上班了.她姐姐正在那間吃飯間兼起居間的屋裡忙著縫衣服.她穿上衣服,就給自己弄了點早飯,然後她問敏妮該去哪裡看看.自從上次分手以後,敏妮變化很大.她現在是個27歲的婦女,雖然還硬朗,卻已憔悴消瘦.她的人生觀受了她丈夫的影響,所以她現在對娛樂和責任的看法比當初在小地方做少女時還要來得狹隘.她邀請嘉莉來,並不是因為想念她,而是因為嘉莉不滿意在老家的生活.嘉莉在這裡也許可以找份工作,自食其力.見到妹妹她當然也有幾分高興,但是在嘉莉找工作的問題上,她和她丈夫的看法一致.幹什麼工作是無所謂的,只要有工資就行,譬如說,一開頭每週掙5塊錢.他們事先認為她可以做個女店員.她可以進某個大店,在那裡好好幹,直到怎麼說呢?直到有那麼一天喜從天降.他們並不確切知道會有什麼喜事,他們並不指望她有提升的機會,也並不完全把希望寄託在結婚上.不過他們朦朦朧朧地感到事情總會有轉機,於是嘉莉會得到酬報,不至於白白地到城裡來辛苦一場.那天早上,嘉莉就是抱著這種美好的願望出門去找工作的.

在我們跟著嘉莉到處轉悠找工作之前,讓我們先來瞧瞧她寄予希望的這個世界.1889年芝加哥有著得天獨厚的發展條件,甚至連年輕姑娘也會不畏風險地到這裡來碰運氣.它的大量經商機會遠近聞名,使它成了一塊巨大的磁鐵,吸引著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們,有的滿懷希望,有的出於無可奈何.有的是來發財的,還有的則是在別的地方碰壁破產以後來的.這個人口五十多萬的城市,具有一個成為百萬人口大都市的野心,氣魄和事業.街道和房屋分佈在七十五平方英里的大面積上.它的人口激增,不是由於傳統的商業,而是由於各種工業.這些工業還在準備容納更多新來的人.到處可以聽到建造新樓的鐵錘敲擊聲.大工業正在遷來.那些大鐵路公司看出這個地方的前途,所以早就佔下大片土地,用於發展交通運輸業務.電車的路軌已鋪到周圍的曠野,因為已預見到那裡會迅速發展.在那些只有零星房子分佈的地區,城市也修起了一條一條長長的馬路和下水道這些都是未來繁華鬧市的先驅.有些開闊地區還沒有房子遮風擋雨.然而一到夜裡,一長排一長排煤氣街燈就亮了起來,燈光在風裡搖曳.窄窄的木板人行道向前伸展,這裡經過一座房子,隔了老遠,又在那裡經過一個店鋪,最後一直通到開闊的草原.

市中心是一個大商業中心,還經營批發業務.訊息不靈通的人們經常到那裡去找工作.每個大一點的商號都單獨佔據了一座樓,這是當時芝加哥不同於其他城市的地方.它們能這麼做,是因為地方有的是.這一來,大多數批發商行看上去氣勢宏偉.寫字間設在一樓,可以清楚地看到街上.大櫥窗玻璃現在已很普通,當時剛被廣泛採用,給一樓的寫字間增添了富麗堂皇的風采.閒逛的人經過這些成套鋥亮的辦公設施時,可以看到許多毛玻璃,埋頭工作的職員,還可以看到穿著筆挺西裝乾淨襯衫的商人們散坐著,或者聚在一起.方石砌成的門口掛著閃光的銅牌或鎳牌,上面用簡潔謹慎的措辭標明商號的名稱和性質.整個都市中心顯出一種財大氣粗,高不可攀的氣勢,為的是讓那些普通的求職者望而生畏,不敢問津,也為的是讓貧富之間的鴻溝顯得又寬又深.

嘉莉怯生生地走進這個重要的商業區.她沿著凡布倫街朝東走,穿過一個不太豪華的地段,繼續往前走,房子變得越來越一般,漸漸出現了簡陋小屋和煤場,最後到了河邊.求職的願望促使她繼續勇敢地往前走,展現在面前的有趣事物又不時使她停住腳步.面對著這些她無法理解的赫赫財勢和力量,她不由感到孤獨無靠.這些高樓大廈是幹什麼的?這些陌生的行業和大公司做些什麼生意?她能理解哥倫比亞城那個小採石場的性質,它是把大理石切割成小塊出售給私人.但是當她看到巨大的石料公司的採石場,看到裡面縱橫交錯的鐵路專線和平板車,穿入石場的河邊碼頭,和頭頂上方的木製鋼製大吊車,她就莫明其妙了.她沒有見過世面,當然不明白這些東西的性質.

那些巨大的火車站調車場,她在河邊看到的那些密密排列的船隻,還有對岸沿河的那些大工廠,同樣讓她摸不著頭腦.通過開著的窗子她可以看見穿著工作圍腰的男男女女在那裡忙忙碌碌地走來走去.街上那些高牆聳立的商號對她來說又是一些不可捉摸的謎.那些大寫字間就像一些神秘莫測的迷宮,另一頭通向遠方的大人物.關於那些商界人物,她只能想到他們點鈔票,穿華服,和坐馬車.至於他們做的是什麼買賣,他們如何做買賣,他們的買賣有些什麼結果,對這些問題她只有一些最模糊的概念.看到這一切如此了不起,如此宏偉,如此高不可攀,她不禁感到氣餒.一想到要走進這麼氣派的商號找工作,找個她能做的工作不管是什麼工作,她就嚇得心怦怦亂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