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你不用變得那麼好啊。只要做個普通男生,保持你原來的樣子就好了。”
“為什麼呢,葛羅莉亞?為了讓大家狠狠打我嗎?為了讓大家虐待我嗎?”
她用雙手捧起我的臉,毅然決然地說:“聽好了,糖糖,我向你發誓,等你好了以後,沒有人,沒有人能夠碰你一根手指頭,連上帝也不能碰你,除非他們跨過我的屍首。你願意相信我嗎?”
我發出咕噥聲表示答應。“什麼是‘屍首’啊?”
葛羅莉亞臉上長久以來u第一次/u露出愉悅的光芒。她笑了出來,因為她知道如果我對困難的字眼有興趣,就表示我又有生存的意志了。
“屍首就是死掉的身體。但是我們現在別討論這個,現在不適合。”
我也覺得現在不適合,但是我忍不住一直想著,他已經變成一具屍首好幾天了。葛羅莉亞繼續說話,承諾很多事,但是我現在想到的是那兩隻小鳥——藍知更鳥和金絲雀——他們現在怎麼樣呢?也許他們已經傷心而死,像奧蘭多?卡布洛德佛哥那隻小雀兒一樣。
也許有人開啟鳥籠的門放他們飛走了,但是這樣等於是殺了他們一樣,因為他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飛翔了。他們會呆呆地坐在樹上,直到有男生用彈弓把他們打下來。街上開鳥園的利可每次錢不夠,養不起鳥的時候,就會開門放鳥。然後男生們就會幹那種事,沒有一隻能夠逃過瞄準他們的彈弓……
家裡的生活步調逐漸恢復正常,開始在這裡那裡聽到各種聲響。媽媽回紡織廠上班,搖椅搬回客廳;只有葛羅莉亞堅守崗位,在看到我起床到處走動之前,她是不會離開我的。
“喝了這碗湯吧,糖糖。賈蒂拉殺了那隻黑u母雞/u,只為了給你做這碗雞湯。你聞聞看,好香哪。”他輕輕吹著湯匙上的滾燙雞湯。
“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學我,把麵包浸在咖啡裡吃。但是吞下去的時候不要發出聲音,這樣很難看。”
“怎麼啦,澤澤?不會是因為他們殺了那隻老母雞所以你要哭了吧?她很老了,老到甚至不會生蛋了。”
“你真的很努力,終於找到我住的地方了。”
“我知道她是你們uu動物/u園/u裡的黑豹,不過我們可以再買一隻新的黑豹,比原來那隻更兇猛的豹子。”
“所以,小逃兵,這麼長的時間你都到哪兒去啦?”
“葛羅莉亞,我現在不想喝。如果喝下去又會吐出來。”
“如果我晚一點再端來,你會喝嗎?”
“我保證以後我會乖乖的,我不再打架,也不說髒話了,連‘屁股’也不說……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他們同情地看著我,因為他們以為我又在和米奇歐說話了……
一開始窗戶上只是發出輕輕的刮擦聲,後來變成連續的敲擊。有個非常輕柔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澤澤……”
我坐起身,把頭靠在窗戶的木框上。
“是誰?”
“是我。開窗吧。”
我悄悄拉開窗門,小心不發出任何聲音,這樣才不會吵醒葛羅莉亞。在黑暗中宛如奇蹟般出現的,是閃閃發光的米奇歐,他全身亮晶晶的。
“我可以進來嗎?”
“當然可以,但是不要發出聲音,否則她會醒過來的。”
“我保證不會吵醒她。”他輕輕跳進房間。
“看看我帶什麼給你了,他堅持也要來看你。”
他把手臂伸到前面,我好象看到了一隻銀色的小鳥。
“我看不太清楚,米奇歐。”
“仔細看,你會嚇一大跳的。我用銀色的羽毛把它裝飾得亮晶晶的,很美吧?”
“路西安諾!你變得好美啊!你應該永遠保持這個樣子的,我還以為你是從卡利佛故事裡面飛出來的獵鷹呢!”
我摸著他的頭,第一次發現他是這麼柔軟,原來蝙蝠也喜歡被溫柔地對待。
“你沒有注意到一件事喔。注意看嘛!”
他轉一圈展示自己的行頭。
“這是湯姆?米克斯的馬刺、凱梅納的帽子,兩把手槍是佛萊德?湯普遜的,和理查德?塔馬奇的子彈帶和靴子。還有,艾瑞歐瓦多先生借我他的格子襯衫——你最喜歡的那件。”
“真是酷斃了,米奇歐。你是怎麼弄到這些東西的?”
“他們一聽到你生病,就把東西全都借給我了。”
“你不能一直像這樣打扮真是可惜。”
我看著米奇歐,擔心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等著他的命運。
“怎麼回事呢,小魯魯?”他在床邊坐下,眼中流露出溫和與擔心。他的臉靠近我眼前。
“但是小魯魯是你啊,米奇歐。”
“那好吧,你是小小魯魯,比小魯魯還要小。難道我不能對你親密一點,就像你對我那樣?”
“別說這種話,醫生說我不可以哭或難過。”
“我也不想看你這樣。我來是因為我很想念你,我希望看你好起來,和以前一樣快樂。生命裡的每件事都會過去,所以我來帶你去散步,我們走吧。”
“我還很虛弱呢。”
“來一點新鮮空氣對你的病情有幫助。”
於是我們從窗戶跳出去了。
“我們要去哪裡?”
“我們去大水管那裡吧。”
“但是我不想走巴洛德卡帕尼馬街,我再也不想經過那個地方。”
“那我們從阿速德街走過去。”米奇歐變成一匹飛馬,路西安諾快樂地停在我肩膀上。
到了大水管邊,米奇尤拉我一把,讓我在大水管上站穩。遇到有洞的地方,水柱像是小噴泉似地噴湧而出,弄得我們身上溼溼的,腳底癢癢的,真是有趣。我覺得有點暈眩,但是米奇歐帶給我的快樂,讓我覺得我正在康復之中。至少我的心跳輕快了起來。
遠處突然響起一陣笛音。
“你聽到那個聲音了嗎,米奇歐?”
“是一輛火車在很遠的地方鳴笛。”
但是奇怪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多的汽笛聲劃破寧靜。
“米奇歐,是他,是曼哥拉迪巴號,那個暗殺者!”恐懼吞沒了我。
輪子在鐵軌上滾動,發出駭人的巨響。
“爬到這裡來,米奇歐。快爬上來,米奇歐。”
因為戴著閃亮的靴刺,米奇歐在水管上很難站穩。
“爬上來,米奇歐,把手伸給我。他想殺了你,他想殺了你,他想把你撞扁,他想讓你粉身碎骨!”
米奇歐才爬上水管,那輛邪惡的火車一邊鳴鏑噴煙,一邊從我們身邊穿過。
“暗殺者!刺客!”
火車繼續飛快沿著軌道往前賓士,夾雜著陣陣尖聲狂笑……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家裡的燈全部亮了起來,我的房間湧進許多半醒半睡的臉。
“做惡夢了,”媽媽伸手抱起我,試著用她溫暖的胸膛壓抑我的哭泣。“只是個夢,乖兒子,一個惡夢……”
葛羅莉亞講給拉拉聽的時候,我又開始吐起來。
“他大聲尖叫‘刺客’把我吵醒了,他還講到什麼殺人、撞扁、壓死……我的天啊,這一切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沒幾天之後就結束了。我的宿命註定要活下去。有天早上葛羅莉亞容光煥發地進來,我正坐在床上,沉思生命的苦痛。
“你看,澤澤。”她手中拿著一朵白色小花。
“米奇歐的第一朵花。很快他就會長成一棵大甜橙樹,開始結果子喔。”
我不斷撫摩這朵小白花,我再也不會因為小事而哭泣了,即使我知道米奇歐是在用這朵花向我告別。他已經離開我的幻想世界,進入我真實的痛苦世界……
“現在來喝點麥片粥,然後在屋子裡走個幾圈,像昨天那樣。我馬上回來。”
這個時候路易國王爬上我的床。現在他們總是讓他親近我,起初他們不想讓他也跟著傷心。
“澤澤!”
“怎麼啦,我的小國王?”
事實上,他現在是唯一的國王了。其他國王,包括鑽石、紅心、u梅花/u、黑桃的國王,都不過是影像,被玩牌的手指給玷汙。至於另外一個國王——他已經不能活著當國王了。
“澤澤,我好喜歡你喔。”
“我也喜歡你啊,我的小u弟弟/u。”
“你今天要和我玩嗎?”
“今天我會和你玩。你想玩什麼呢?”
“我想去動物園,然後我想去歐洲。然後我還想去亞馬遜森林和米奇歐玩。”
“如果我不太累,我們可以全部都去。”
喝完咖啡,在葛羅莉亞愉快的眼神目送下,我們手牽手走到後院去。葛羅莉亞靠在門上,鬆了口氣。我轉身向她揮手道再見,她的眼裡閃耀著幸福的光輝。我那奇異的早熟腦袋,猜到了閃過她心頭的話:“他又回到幻想世界了,感謝上帝!”
“澤澤……”
“恩?”
“黑豹到哪裡去了?”
已經不再相信夢想卻還要投入其中,實在很難。我想告訴他實話。“傻瓜,從來就沒有黑豹,只不過是只黑色的老母雞,已經煮成雞湯被我喝掉了。”
“現在只剩兩隻母u獅子/u羅。黑豹去亞馬遜森林度假了。”
美好的幻想還是維持得越久越好。我小的時候也相信過這些事情。
“那邊那個森林嗎?”小國王睜大了眼睛。
“別害怕,她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所以再也找不到路回來了。”
我乾澀地微笑。亞馬遜森林不過是幾棵渾身是刺的橙樹。
“你知道嗎,路易,澤澤非常虛弱,他必須回去休息了。明天我們再來玩,麵包山纜車或你想玩什麼都可以。”
他同意了,跟著我慢慢往回走。他還太小,猜不到事情的真相。我不想靠近水溝——也就是那條亞馬孫河——我不想看到失去魔力的米奇歐。路易不會知道,那朵白色的小花就是我們的訣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