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你的鳥嘴,澤澤,你不能這樣罵你的u姐姐/u。”
“她是妓女!殺人兇手!婊子養的!”
然後託託卡開始狠狠打我的臉、眼睛、鼻子、嘴巴,拳頭雨點般落在耳刮子上……
葛羅莉亞救了我一命。她那時正和鄰居羅森娜小姐聊天,聽到了屋裡的喊叫聲,風風火火地衝進來。葛羅莉亞可不是好說話的,她看到我臉上血流如注,一把推開託託卡,甚至不在乎賈蒂拉的年紀比她大,一掌把她趕走。我躺在地板上,眼睛幾乎張不開,呼吸困難。葛羅莉亞把我抱到臥房。我竟然沒有哭,不過路易國王代替了我,他躲到u媽媽/u的房間裡大哭大鬧——因為他們揍我讓他覺得很害怕。
“有一天你們會打死這個小孩,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那麼這些沒心肝的怪物!”葛羅莉亞痛斥他們。
我在床上躺下,她準備好那盆萬能的鹽水。託託卡尷尬地走進房間,葛羅莉亞把他推開。
“滾出去,你這個膽小鬼!”
“你沒聽到他怎麼罵人的嗎?”
“他什麼也沒做,是你們逼他的。我出去的時候,他正在安安靜靜地摺紙球。你們兩個真是沒有良心,怎麼會這樣打自己的u弟弟/u呢?”
她替我擦拭血跡,我吐出一顆牙齒在水盆裡。火山的火被點燃了。
“你看看你幹了什麼,懦夫!你自己要打架的時候就害怕,叫他代替你上陣。孬種!九歲了還尿床。我要把你的床墊拿給大家看,還有你每天早上藏在抽屜裡尿溼的睡褲!”
然後她把所有人趕出房間,鎖上門。她點上燈籠,因為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她脫下我的上衣,清洗我身上的汙漬和傷口。
“痛不痛,糖糖?”
“這一次真的很痛。”
“我會很輕的,我最親愛的小鬼頭。你得先臉朝下趴一陣子等它幹,不然衣服粘在上面會很痛的。”
但是痛的最厲害是我的臉;不只是傷口疼,更為了如此不必要的殘酷行為感到憤恨。
處理好傷口後,他躺在我身邊,輕撫著我的頭。
“你看到了,葛羅莉亞,這次我什麼也沒做。如果是我活該,我不在乎被處罰。但是我什麼也沒做啊。”
她乾澀地嚥了口口水。
“最令我難過的是我的紙球,它本來會很美的,就像路易一樣。”
“我相信那一定會是個很美麗的紙球。但是沒關係,明天我們就去買色紙,我幫你做全世界最美麗的紙球,美麗到連u星星/u都嫉妒。”
“沒有用的,葛羅莉亞。只有u第一次/u才能做出美麗的紙球;如果u第一次/u做不好,就永遠也做不好,或是根本不想再做了。”
“總有一天,我要帶你走得遠遠的,離開這個家。我們可以去住……”
她陷如沉默。她一定是想到了姥姥家,但是那邊不過是另一個地獄。所以她乾脆跳進我的幻想世界,我和米奇歐的世界。
“我會帶你去湯姆?米克斯或巴克?瓊斯的牧場。”
“但是我比較喜歡佛萊德?湯普遜。”
“那我們就去他那兒。”
然後,我們這兩個無助的人開始一起輕聲哭泣。
整整兩天,儘管我很想,卻沒辦法見到葡萄牙人。他們不讓我上學,怕別人看到殘暴行為的痕跡。等到臉上消腫、嘴唇癒合,我才能重拾生活的節奏。我整天和小弟坐在米奇歐身旁,不想說話,看到什麼都害怕。u爸爸/u威脅說,如果我敢重複對賈蒂拉說的話就要揍我。我甚至連呼吸都膽戰心驚,只能躲在米奇歐小小的樹陰下避難,看看葡仔買給我的許多明星照片,耐心教路易國王打彈珠。他有點笨手笨腳的,不過再過幾天他應該就可以抓住訣竅了。
我對葡仔的思念越來越深,他一定很奇怪我怎麼不見了。我好想聽他的聲音,聽他用溫柔醇厚的聲音叫我“小老弟”。我也好想看看他黝黑的臉。他喜歡穿深色的衣服,總是乾淨整潔得無懈可擊;襯衫領子總是硬挺,像是剛剛燙好,還有他的格子背心,和他袖口的錨型金煉扣。
我很快就會好起來。小孩子的傷好得快,大家都知道這句話。
有一天晚上爸爸沒出門,此外家裡就是我和路易。路易已經睡了。媽媽應該快從城裡回來了。有時候媽媽會留在紡織廠加班,所以我們只有在星期五才看得到她。
我決定待在爸爸身邊,因為這樣我就沒機會做什麼壞事了。他坐在搖椅上,呆呆地盯著牆壁。他老是不刮鬍子,襯衫也亂糟糟的;他沒去和朋友玩牌,可能是因為沒錢了。可憐的爸爸,要讓媽媽和拉拉去工作幫忙家計,心裡一定很不好受。我可以想象爸爸找工作到處碰壁,一次次失望而歸,耳朵邊不斷響著:“我們需要比較年輕的人……”
我坐在門欄上,數著牆上白白的毛毛蟲,然後把眼光轉向爸爸。
我只有在u聖誕節/u那天早上看到過爸爸這麼難過,我必須為他做點什麼。唱歌給他聽怎麼樣?如果我唱得很好聽,肯定可以讓他高興起來。我在心中回想了一遍所有會唱的曲目,想起艾瑞歐瓦多先生最近教我的一首歌;那是一首探戈舞曲,是我所聽過最美的一首歌。我開始輕聲地唱著:
我想要個裸體女郎
裸體女郎就是我想要的……
在夜晚明亮的月光下,
我想要女人的身體……
“澤澤!”
“是的,爸爸。”
我馬上站起來。爸爸一定很喜歡這首歌,希望我靠近一點唱給他聽。
“你在唱什麼?”
我重唱一遍。
我想要個裸體女郎……
“誰教你這首歌的?”他的眼光陰沉灰暗,好象快要抓狂了。
“是艾瑞歐瓦多先生。”
“我已經告訴過你,不准你跟著他到處跑!”
他從來沒說過這種話,我想他甚至不知道我幫忙艾瑞歐瓦多先生走唱叫賣。
“再唱一次那首歌。”
“那是一首摩登探戈。”
我想要個裸體女郎……
一個耳光甩在我臉上。
“再唱一次。”
我想要個裸體女郎……
又一個耳光,再一個,又來一個。眼淚不聽使喚地傾瀉而出。
“繼續啊,繼續唱。”
我想要個裸體女郎……
我的臉都麻了,眼睛因為受到強大的撞擊不停地眨啊眨。我不知道應該停下來,還是應該聽爸爸的話……但是在痛楚中,我決定了一件事。這是我最後一次捱打了;一定、一定是最後一次,就算要我死我也不肯再捱揍了。
他停下來,命令我再唱一遍。我不唱了。我用無比蔑視的眼神看著爸爸說:“殺人兇手!來啊,來殺我啊!然後等著坐牢吧!”
他滿腔怒火,起身離開搖椅,解下皮帶,皮帶上有兩個金屬環。他開始憤怒地叫罵:“u狗/u娘養的!骯髒的東西!沒用的傢伙!這就是你和爸爸說話的方式嗎?”
皮帶在我身上響起強有力的哀鳴,感覺像是個長了好幾千根手指的怪物,用力打擊我身體的每一部分。我倒在地上,瑟縮在牆角,我想他是真的要殺死我。然後我聽到葛羅莉亞的聲音,她衝進來救我了。葛羅莉亞,家裡唯一一個和我同樣是金髮的孩子,沒有人敢打她。她抓住爸爸的手。
“爸爸,爸爸,神是愛世人的,您打我吧,不要再打這個孩子了。”
他把皮帶丟在桌子上,用手摩擦自己的臉。他為自己、也為了我而哭。
“我一時胡塗了。我以為他在捉弄我,嘲笑我。”
葛羅莉亞從地上把我抱起來的時候,我已經昏倒了。
恢復意識的時候,我正發著高燒。媽媽和葛羅莉亞在一旁輕聲安慰著我;客廳裡很多人來來去去,連姥姥也來了。我一動就痛,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本來想叫醫生的,但又怕丟臉而作罷。
葛羅莉亞端了她煮的湯來,想讓我喝一點,但是我連呼吸都很吃力,更不用說喝東西了。我整天昏昏欲睡,醒來之後疼痛減緩了許多。媽媽和葛羅莉亞一直陪著我,媽媽整晚躺在我身邊,直到隔天早上才起身去上班。她向我說再見的時候,我抱住她的脖子。
“不會有什麼事的,乖兒子。明天你就會好起來……”
“媽媽……”
我輕輕地開口,說出可能是我生命中最深沉的控訴。
“媽媽,我不應該出生的。我應該像我的紙球一樣。”
她哀傷地撫摩我的頭。
“每個人生下來各有各的樣子,你也是。只是有時候你啊,澤澤,你太皮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