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作敵人的朋友

第二章作敵人的u朋友/u

起初我故意提早出門,免得葡萄牙人停車買菸的時候不小心碰上。不僅如此,我還特意在經過那個街角時,走到路的另一邊——那一邊的家家戶戶門前都有巴豆樹籬,樹陰遮住了大半條街道。在走到里約——聖保羅公路時,我立刻拎著網球鞋快速穿過馬路,然後緊緊貼著工廠的高牆走。

但是隨著時間過去,這一切行動失去了意義。街坊鄰居的記憶很短暫,一陣子之後再也沒人記得這檔事——不過是保羅先生的兒子又捱了一頓打而已。他們譴責我的時候,就是這樣叫我的:“保羅先生的兒子……”、“保羅先生家那個可惡的小鬼……”、“保羅先生那個臭小子……”那次安達萊大敗班古足球隊,他們竟然自以為是地說:“班古隊簡直比保羅先生那個兒子還糟啊……”

有時候看到那輛天殺的大車停在街角,我會故意走得更慢,避免看到那個葡萄牙人(我長大以後一定要殺了他)。他總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擺出全世界、全班古最豪華大車的主人的架子。

後來他消失了幾天,讓松送了一口氣。他一定到了很遠的地方,或是去度假了。我又像以前那樣,帶著平靜的心情上學,開始有點不確定以後是不是真的要殺了他——這樣值得嗎?可以確定的是,現在每當我跳上其他沒那麼漂亮大車子抓蝙蝠時,本來應該是快樂的心情卻沒那麼興奮了,而且耳朵熱辣辣的。

人們平時瑣碎的生活如常進行,又到了放風箏的季節,街上充滿自由的氣息。白天的藍空中閃爍著美麗多彩的u星星/u;起風的時候,我會暫時放下米奇歐,出去看風箏。有時候在家人痛打我一頓又禁止我走出院子的時候便去找他——這種時候我不敢偷溜出去,因為連續兩頓竹筍炒肉絲我可吃不消。我會和路易國王裝飾我的甜橙樹,讓他灼灼生輝(我覺得這個形容詞很美)。

還有啊,米奇歐長高了好多,他很快、很快就會開花、結果實送我了。其他橙樹要很久才會成熟,但是這棵甜橙樹就像艾德孟多伯伯用來形容我的那個詞,非常“早熟”。後來他向我解釋這個字的意思:比其他事情先發生(不過我認為他沒有解釋地很好,他要講的意思應該就是“提早發生”)。

我找來一段一段的麻繩和被丟棄的細線,在很多瓶蓋上穿洞串起來,把米奇歐打扮一番,看他變得光鮮俊美讓我很開心。風一吹來,瓶蓋互相碰撞,看起來就像拂萊德?湯普遜戴上銀色馬刺,騎著馬,不用打仗也不需要打獵的時候,他會對我說:“來吧,皮納傑戰士,唱那首‘自由頌’吧!”

我纖細的聲音迴響在廣闊的草原上,比起每週二我幫艾瑞歐瓦多先生走唱叫賣的時候要動聽多了。

每個禮拜二我都會逃課到街上去,等待火車載來我的好朋友艾瑞歐瓦多。他走下臺階的時候,手裡抱著準備在街上販賣的歌譜,還提了兩大袋備用的。這些幾乎每次都可以賣完,讓我們兩很開心。

下課的時候,我有時會和班上的男生玩彈珠。我瞄得很準,是他們口中的“壞老鼠”。幾乎每次回家的時候,小袋子裡叮噹作響的彈珠總是一開始的三倍。

我的u老師/u——希西莉亞?潘恩小姐——很令我感動。他們可能已經告訴過她,我是整條街上最調皮搗蛋的小惡魔,但是她不相信。她也不相信我是頂尖的髒話高手或是常挨板子的小惡棍。在u學校/u裡我是天使,從來沒有捱過罵。她最懂我們家的窘況,總是會給我零錢買點心吃。她對我實在太好了,所以我想我之所以表現那麼好,就是為了怕她對我失望。

但是他又出現了。我和平常一樣,慢慢地沿著里約——聖保羅公路上走,那個葡萄牙人的大車緩緩開過我身邊,喇叭響了三聲。我看到那個怪物衝著我微笑,再度點燃我心中的怒火,又讓我想要長大以後把他殺了。我鼓起所有的自尊,皺著眉頭假裝沒看到他。

“所以,就像我告訴你的,米奇歐,每一天都是這樣,真要命。他好象是故意等我經過,然後過來對我按喇叭,連按三次耶。昨天他還跟我說再見。”

“那你怎麼辦呢?”

“我才不理他呢。我都假裝沒有看到他。他一定是怕了。你看,我快要滿六歲了,很快就會變成真正的男人了。”

“你認為他想和你做朋友,是因為他怕你嗎?”

“一定是這樣沒錯。你等一下,我去拿小箱子過來。”

米奇歐長高了好多,我得用小箱子墊在腳下才夠得著他的馬鞍。

“好啦,現在我們可以好好聊了。”

騎在米奇歐上面,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偉大的人,周遭的景色一覽無遺。我看著水溝邊長長的野草,有山雀等鳥類來覓食。傍晚在黑夜完全降臨之前,有隻路西安諾在我頭上盤旋,快樂地像是一架小飛機。自從上次看到路西安諾以後已經過了好多天,他一定在其他地方找到了飛機場。

“你看到了嗎,米奇歐?尤金納家裡的番石榴開始變黃,一定已經快熟了。該死的是會被尤金納太太逮到。米奇歐,我今天已經捱了三次鞭子了,所以現在才會被困在院子裡……”

但是魔鬼推了我一把,讓我忍不住溜出家門走到巴豆樹籬前。午後的微風把番石榴的香味送到我鼻端,也或許這只是我的想象。我在那兒觀察,撥開一小塊樹葉,注意聽有沒有任何響聲。這時,魔鬼在我耳邊說著:“去啊,笨蛋,你沒看到那邊根本沒有人嗎?這個時候尤金納太太一定出門去買菜了。尤金納先生以近個老到又聾又瞎,什麼也看不見。就算他發現你,你也來得及逃走。”

我沿著樹籬走到水溝邊,下定了決心。我先向米奇歐打暗號,叫他不要發出任何聲音。我的心跳開始加快。尤金納可不好惹,天知道我的嘴巴有多大。

我屏住呼吸、踮起腳尖,一步步往前移,卻聽到她那大嗓門從廚房窗戶的方向傳來:“你要幹什麼,小鬼?”

我甚至連想都沒想就回答,我是來撿球的。我飛快轉身一跳,撲通一聲跳進水溝裡。但是裡面等著我的不是球,而是一片扎進左腳的玻璃。我感到一陣巨痛,差點要放聲尖叫,但是我知道如果真的叫出聲來,一定逃不過雙重處罰:第一,我沒遵守禁足令,擅自走出院子;第二,我跑到鄰居家偷番石榴。

我頭暈眼花,忍痛挖出酒瓶碎片。我發出微弱的呻吟,看著血和水溝的髒水混成一片。現在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止血。我用力壓著腳踝減輕疼痛。真的很痛,但是我要忍耐。天色漸暗,u爸爸/u、u媽媽/u、拉拉就快回來了,他們任何一個抓到我都會開打——說不定三個人會分別揍我一頓。我慌亂地爬出水溝,用一隻腳跳到我的甜橙樹邊坐下。還是很痛,不過已經沒有想吐的感覺了。

“你看,米奇歐。”

米奇歐嚇得半死。他和我一樣,不喜歡看見血。

託託卡會幫我的,但是這時他會在哪裡?另一個救兵是葛羅莉亞,她應該在廚房裡。她是唯一一個看不慣他們打我打得那麼兇的人。也許她會揪住我的耳朵,再罰我關在院子裡,但我還是得試一試。

我拖著腳步走到廚房門前,想著該如何打破葛羅莉亞的心防。她正在刺繡,我苯手苯腳地坐下。這次上帝是站在我這邊的。她看著我,看到我低垂著頭,決定什麼話也不說,因為我已經被罰禁閉在院子裡。我坐在那兒,雙眼含淚,用力吸氣。我注意到葛羅莉亞盯著我看,停下了手中的刺繡活兒。

“怎麼啦,澤澤?”

“沒事兒,葛羅莉亞……為什麼沒有人喜歡我?”

“因為你很頑皮。”

“今天我已經被揍了三次了,葛羅莉亞。”

“難道不是你自找的嗎?”

“不是的,是因為沒人喜歡我,所以他們無原無故就打我。”

葛羅莉亞那十五歲少女之心開始動搖,我感應到了。

“我覺得,我最好是明天在里約——聖保羅公路上被汽車撞得稀巴爛。”眼淚如泉湧般從我眼中奪眶而出。

“別說傻話,澤澤。我很喜歡你啊。”

“你也不喜歡我。如果你喜歡我,你就會保護我今天不再捱打。”

“天色都已經開始變黑了,你根本沒有時間做什麼壞事,也不會捱打了。”

“但是我已經做了。”

她放下刺繡的活兒走過來;當她看到我腳邊一灘血時,差點尖叫起來。

“我的天啊!糖糖,這是怎麼回事?”

我贏了!如果她叫我糖糖,就表示我已經安全了。

她把我抱到膝上,再小心翼翼放到椅子上,然後迅速端來一盆鹽水跪在我腳邊。

“會很痛喔,澤澤。”

“已經很痛了。”

“我的天啊,傷口幾乎與三根指頭那麼長。你是怎麼弄的,澤澤?”

“你不會告訴任何人吧?拜託你,葛羅莉亞,我保證會乖乖的,別讓他們一直打我……”

“好,我不說。但是我們該怎麼辦?大家都會看到你的腳上綁著繃帶,而且明天你也沒辦法上學,他們到最後還是會發現的。”

“我還是會去學校的。我可以穿著鞋子走到街角,這樣他們就不會發現了。”

“你得躺下來把腳抬高,否則明天根本沒辦法走路。”

她扶著我跳到床邊。

“在其他人回來之前,我先拿東西給你吃。”

她拿食物進來的時候,我忍不住親了她一下。我是很少做這種事的。

大家回來吃晚餐的時候,媽媽發現我不見了。

“澤澤呢?”

“他去睡了。他今天一直犯頭痛。”

我興奮地豎起耳朵,甚至忘了傷口的疼痛。我喜歡成為談話中的主角。然後葛羅莉亞決定為我說話,她的抱怨同時帶著譴責的語氣:“我認為大家都在輪流打他,他今天完全崩潰了。一天打三次太過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