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皮蛋二重唱

“你怎麼知道我會去另外一邊?”

“因為我每個星期二都在注意你。這個禮拜你會出現,下個禮拜你就不出現了。所以我想,你一定是去車站的另外一邊了。”

“哇,好聰明!你叫什麼名字?”

“澤澤。”

“我是艾瑞歐瓦多。咱們握個手。”

他用長滿老繭的雙手包住我的手,表示我們要做永遠的朋友。

要說服葛羅莉亞並不難。

“但是澤澤,一個禮拜要工作一整天,那學校的功課怎麼辦?”

我給她看我的寫作練習簿,所有習題都用心寫得端端正正,成績是優等。算術練習簿也一樣。

“還有閱讀課,葛羅莉亞,我是全班表現最好的。”

即使如此,她還是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以後課堂上會重複練習一樣的東西。那群蠢材不管學什麼都要花很多時間。

“瞧你說的什麼話,澤澤。”她笑了。

“不管怎麼說,葛羅莉亞,唱歌可以學到更多呢。我已經學會了‘裝卸工’、‘天國’、‘殘酷’、‘憐憫’,艾德孟多伯伯會教我這些字裡的意思。每個禮拜我還可以帶一張歌譜回來,教你世界上最美麗的東西。”

“好吧,但是還有個問題。如果u爸爸/u發現你每個禮拜二都不回家吃午餐,我們要怎麼跟他說?”

“他不會發現的。萬一他問了,你就說我去姥姥家吃飯了。或說我要帶個口信給南隆蘭納,然後留在那邊吃午餐。”

聖母瑪利亞!幸好這只是瞎掰的藉口,因為要是南隆蘭納的媽媽知道我上次對她做了什麼的話……

最後葛羅莉亞終於答應了,因為她知道這樣一來我就沒空搗蛋,省得挨板子。而且,她也喜歡星期三下午我在橙樹下教她唱歌。

我簡直等不及下一個星期二的到來。我要去車站等艾瑞歐瓦多先生。他沒錯過火車的話,八點半就會到了。

我踏遍大街小巷,看著街頭的形形色色。我喜歡走麵包店前面的那條路,看著人群走下車站的臺階。這是個擺擦鞋攤位的好地點,但是葛羅莉亞禁止我這麼做,因為警察會來趕人,沒收我的擦鞋箱。而且那邊會有火車經過,除非艾瑞歐瓦多先生牽著我的手過鐵軌,不然我不能自己過去。

他匆匆地趕來了。自從我告訴他我喜歡“芬妮”之後,他相信我能夠掌握聽眾的喜好。

我們走到工廠的牆邊坐著,就在工廠中庭的前面。他開啟歌曲目錄,唱每首歌的第一段給我聽,如果我不喜歡就換一首。

“這一首新歌是‘小小流浪者’。”他開始唱。

“再唱一次。”

“就是這一首,艾瑞歐瓦多先生,然後再多唱幾次‘芬妮’和探戈舞曲,就可以全部賣光光啦!”

我們走在滿上陽光和塵土的街道上,就像兩隻高歌盛夏的快樂小鳥。他的大嗓門敲開了早晨的窗戶:“在此為您獻唱本週精選,也是年度最佳歌曲‘小小流浪者’,由奇可維尤拉主唱。”

銀色u月亮/u升起,

高懸綠色山巒。

情郎高歌夜曲,

隨風傳送至愛人窗前。

熱情旋律響起,

吉他樂音流燁;

情郎低訴衷情,婉轉唱出愛意。

他在此略停,點兩下頭示意,讓我那尖細微弱的童音加入:

喔,美麗的愛人,你的身影誘惑著我。

如果能夠,我要將你供奉祭壇,

讓你的身影永存夢中,

讓你流浪在我心中。

成功了!年輕女孩紛紛掏腰包,有越來越多的人們靠過來了。

我希望能賣出高一點的價錢。如果遇上的是年輕女性,我知道該如何應付。

“您的零錢,女士。”

“留著買糖吃吧。”

我還學會模仿艾瑞歐瓦多先生講話的樣子。

中午的時候,我們會走進路上經過的第一家酒吧——嚼啊!嚼啊!嚼啊!——大口大口地吃三明治,有時候配上橘子水,有時候配醋栗汁。

我把手伸進口袋,把零錢掏出來放在桌上。

“拿去吧,艾瑞歐瓦多先生。”我把銅板推向他那邊。

“你真是個乖巧的小孩,澤澤。”他微笑著評論道。

“艾瑞歐瓦多先生,你以前叫我‘皮蛋’是什麼意思啊?”

“在我的u家鄉/u,也就是神聖的巴伊亞地方,皮蛋就是指肚子鼓鼓的小男孩。”他撓撓頭,把手捂在嘴上打了個嗝。

“我在想啊,澤澤,以後你可以留著這些小零頭。畢竟我們現在是二重唱了。”他拿起一根牙籤,零錢還留在原來的地方。

“什麼是二重唱?”

“就是兩個人一起唱歌。”

“那我可以用這些錢買瑪利亞摩爾糖嗎?”

“錢是你的,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謝謝你,‘吼伴’。”

我模仿他說話,逗得他笑了起來。我一邊吃糖,一邊看著他。

“我和你真的是二重唱嗎?”

“是啊。”

“那就讓我唱‘芬妮’的副歌。你先大聲唱開頭的部分,然後我再加入,用全世界最甜美的聲音來唱出悲傷的段落。”

“這個點子不錯喔,澤澤。”

“那我們吃完‘匆飯’回去的時候,就從‘芬妮’開始練習。這首歌會為我們帶來好運的。”

豔陽下,我們重新開始工作。

大禍臨頭時,我們正在唱“芬妮”。瑪利亞?達本哈夫人走過來,撐著陽傘,上了許多粉的臉孔像一堵白牆,看起來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她停下來聽我們唱“芬妮”。艾瑞歐瓦多先生用手肘輕輕推了我一下,暗示我一邊唱歌一邊往前走。

糟糕!我被可憐的芬妮迷得神魂顛倒,根本沒注意到暗示。

瑪利亞?達本哈夫人關上陽傘,用傘尖輕敲自己的鞋尖。等我唱完,她嫌惡地皺起眉頭,開始大聲嚷嚷:“好極了,讓小朋友唱這麼傷風敗俗的歌,真是再好不過。”

“女士,我的工作一點也不傷風敗俗。任何誠實的工作都是正當的工作,我並不以此為恥,你瞭解嗎?”

我從沒看過艾瑞歐瓦多先生如此惱怒。她想找人吵架就來吧。

“這個小孩是你的兒子嗎?”

“不是的,夫人。很遺憾他不是。”

“那是你的侄子或親戚羅?”

“他和我沒有親戚關係。”

“他多大年紀了?“

“六歲。”

她看看我的身材,有點懷疑我的年齡。

“你連這麼小的小孩都要剝削,難道不感到可恥嗎?”

“我沒有剝削任何人,女士。他和我一起唱,是因為他喜歡唱歌也想要唱歌,你懂吧。而且我有付他錢,不是嗎?”

我點頭。我恨不得他們兩個打起來,我要用頭猛撞她的肚子,看著她倒在地上,發出“碰”的一聲。

“好,我要你知道,我打算採取行動。我要告訴神父,還要告上少年法庭,我甚至會去找警察。”

這時她突然閉上嘴,眼睛因為恐懼而張地大大的——艾瑞歐瓦多先生抽出那把切三明治的大刀向她逼近。我看這下倫到她要緊張了。

“去啊,女士。但是動作要快點。我是個很好的人,但是現在我非常生氣,氣到想要割掉那些長舌女巫的舌頭,因為她們太愛管其他人的閒事了。”

她像是背後插了根掃把似的,挺得直直的走開,走到一段距離之後又轉過身來,拿起陽傘對我們指指點點:“給我等著瞧……”

“消失吧!庫克羅女巫!”

她撐開陽傘,消失在街道盡頭,身體還是僵硬得像竹竿一樣。

下午將盡的時候,艾瑞歐瓦多先生計算了今天的收入。

“今天的貨都賣光羅,澤澤。你的方法真管用。你帶給我好運呢。”

我想起瑪利亞?達本哈夫人的事。

“她會採取什麼行動嗎?”

“什麼也不會,澤澤。她頂多會去找神父告狀,然後神父就會告訴她:‘最好忘了這件事,瑪利亞女士。這些北方來的人可不好惹。’”

他把錢收進口袋,捲起包袱。然後,按照慣例,他從褲袋掏出一張摺好的歌譜。

“這個給你的小姐姐葛羅莉亞。”

“今天真是個該死的好日子。”他伸了伸懶腰。

我們決定休息一下。

“艾瑞歐瓦多先生。”

“怎麼啦?”

“誰是庫克羅女巫?”

“我怎麼知道呢,小朋友?那是我生氣時隨口瞎掰的。”他笑得很開心。

“你真的打算用刀刺她嗎?”

“當然沒有。只是嚇嚇她而已。”

“如果你刺了她,流出來的會是腸子還是木屑呢?”

“你說呢,澤澤?我想流出來的會是大便。”他大笑,友善地揉著我的頭。

我們都笑了出來。

“不用怕,我連只雞都不敢殺呢。我怕老婆怕得要命,她甚至會拿起掃把打我。”

我們走到車站前,他緊握我的手說:“為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過一陣子再去那條街吧。”

“下個禮拜再見羅,吼伴。”他更加用力捏緊我的手。

我用力點頭。他緩緩走上車站臺階,一階又一階。

到了臺階頂端,他讀我大喊:“你是個天使,澤澤……”

我朝他揮揮手,忍不住笑了起來:“天使?那是因為他不瞭解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