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同安親自駕車,馳出車站廣場,打算直驅廣州路22號省委招待所。
吳明雄看了看手錶說:「小居,時間還早,你帶我們兜兜風,在省城主要幹道上轉一圈,好不好?」
居同安說:「吳書記,坐了六個多小時車,你也不累?!」
吳明雄說:「坐車還累呀?大漠河水利工地和環城路工地上的同志才叫累哩。」
於是,居同安便開著車帶著吳明雄滿城轉,轉到能停車的路口,吳明雄還幾次下車,用自己的大腳板量道路的路面,搞得過往行人很好奇地盯著看,還差點引來了交警的干涉。
吳明雄量馬路時,居同安就把自己的豪華車停得老遠,好像要和自己的市委書記劃清界限似的。
葉青也站在一邊遠遠地看,還搖著頭對居同安說:「咱這吳書記,真是走火入魔了,打從上了環城路,走到哪裡都喜歡量馬路。」
在勝利路和解放路交叉口,吳明雄正量著馬路,一輛奧迪突然停到面前,把吳明雄嚇了一跳,也把不遠處的葉青和居同安嚇了一跳。
再也沒想到,奧迪裡鑽出來的竟是省委書記錢向輝。
錢向輝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老吳啊,散步散到我們省城大馬路上來了?我的車要是撞了你,算我的,還是算你的?」
吳明雄笑了:「撞不著的。」隨即又指著車水馬龍的路口議論說,「這個交叉路口的設計有問題,這麼大的車流量,我看當初就應該搞個立交橋。道路設計一定要超前。錢書記,你看,面前的現實證明,適應就是落後嘛。」
錢向輝點點頭說:「是呀,十幾年前誰能想到我們的社會經濟會有這麼飛速的發展呀?」
吳明雄若有所思地說:「所以,這種歷史性的錯誤,我們平川今天不能再犯了,平川的環城路就是要搞第一流的。」
這時,居同安和葉青都過來了,過往行人也不時地往這邊看。
錢向輝怕影響交通,便對吳明雄說:「來,上我的車吧,我正要到招待所去看你們這幫市委書記們呢。」
吳明雄說:「我們辦事處的車在這兒呢。」
錢向輝說:「你坐我的車,讓他們自己走吧。」
吳明雄馬上想到了合田事件,想到了道路和水利工程引起的風風雨雨,以為省委書記錢向輝可能要和自己談些什麼,私下裡警告一二,於是,便上了錢向輝的車。
然而,錢向輝卻沒發出任何警告,甚至沒主動提起合田事件和那些風言風語,而是和吳明雄大談基礎建設對經濟起飛的決定性作用,講的幾乎都是外國的事。
錢向輝說:「大家都知道嘛,日本和德國,作為二戰的戰敗國,戰後經濟是建立在一片廢墟上的。當時的國際經濟學家們曾預言:日本和德國在30年內翻不了身。可沒想到,在很短的時間裡,日本和德國的經濟都搞上去了。這裡面的因素當然很多,但有一點給我的啟發很大。哪一點呢?就是基礎建設。在戰後最黑暗的日子裡,當柏林和東京街頭的少女們為一個麵包、一個飯糰在賣淫,昔日的白領從地上拾美國軍人的菸頭抽的時候,他們的戰後政府也沒忘記整個國家的基礎建設。德國很多著名公路就是在那時修的,現在還在起作用,了不起呀。」
吳明雄的心一下子熱了:「我正要找這方面的資料哩,自己想看,也想請平川的同志們看看,進一步統一認識。錢書記,你能給我推薦一些麼?」
錢向輝說:「回頭我開個書目給你吧!」
吳明雄這才主動說:「關於平川的水利和道路工程,錢書記,你是不是聽到了一些議論?」
錢向輝極其簡潔地說:「說來說去,就是合田一個會嘛!」
吳明雄說:「合田縣委書記尚德全已讓我們市委撤了。不過,這個縣委書記從本質上講還是個好同志,我們真是揮淚斬馬謖呢。」
錢向輝絕口不談尚德全,也不提具體事情,只說:「對你們這些市委書記,我一直講,你們權力很大,責任不小,關乎一個地方的興衰。決策錯了,要負主要責任的是你這個市委書記;發現問題不處理,要負責的,還是你這個市委書記。你主持的班子決策對頭,對出現的問題,和某些很難預料的突發性事件,能不徇私,不舞弊,按黨紀國法秉公處理好,我這個省委書記也就沒啥好說的了。」
吳明雄完全聽明白了:錢向輝實際上是在告訴他,謝學東並不能代表省委,作為省委一把手的錢向輝是支援他吳明雄幹實事的,那些不負責任的風言風語,矇騙不了這個省委一把手的眼睛。
這讓吳明雄很欣慰。
然而,吳明雄沒想到的是,就在他和錢向輝坐在車上談話的同一時刻,大漠河水利工地上又出了事:水長縣副縣長兼水長縣水利工程指揮司明春收受某皮包公司女經理方小芳區區800元賄賂,竟將一批過了期的劣質泡麵賣給水長段工地,以致造成432人食物中毒,引起了水長民工的極大義憤,約13000人自當日15時起宣佈停工。
組織停工的領頭人是誰,一時無法查明。
這個要命的電話是肖道清打來的。
時間是22時45分。
其時,吳明雄正在衛生間洗澡,是光著身子接的電話。
肖道清在電話裡毫不掩飾地對吳明雄說:「吳書記,因為事發突然,又事關重大,據我判斷,水利工地上很有可能出現動亂,所以,我已同時向省委謝學東同志和省政法委作了緊急彙報。」
吳明雄握話筒的手抖了起來,強壓著才沒發火,只冷冷地問:「肖副書記,你憑什麼判斷水利工地上會出現動亂?你是不是惟恐天下不亂?既然你已直接向謝學東書記作了彙報,還找我這個市委書記幹什麼?!」說罷,吳明雄狠狠掛上了電話,拉開衛生間的門對正躺在床上看電視的葉青叫道:「葉秘書長,給我要水長工地,找陳書記!」
招待所總機尚未把陳忠陽的電話要通,肖道清的電話又打進來了,非要吳明雄接不可,葉青只好把話筒交給吳明雄。
吳明雄沒好氣地問:「肖副書記,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肖道清說:「吳書記,你別發火嘛!我這樣做也是為了對黨的事業負責。13000民工罷了工,真出現動亂咋辦呀?是管水利工程的陳忠陽同志負責呢,還是我這個政法書記負責呢?你吳書記心裡總得有個數嘛。」
吳明雄說:「我知道,你打這電話的目的就是要告訴我,這件事與你無關是不是?我明白了,請你掛上電話好不好?我在等水長工地陳忠陽同志的電話。」
肖道清仍不掛上電話,又說:「你總得聽我把話說完嘛。工地出事以後,陳忠陽同志要我派市公安局局長畢長勝到水長工地抓人,確切地說,就是抓水長縣副縣長司明春和水長縣三山貿易公司經理方小芳。我覺得抓司明春有些欠妥當,其一,司明春是不是受了800元的賄,還要調查;其二,就算司明春受了800元的賄,也夠不上刑事犯罪;其三,恕我直言,罷工民工要求逮捕身為副縣長兼工程指揮的司明春,很可能是在發洩對水利工程本身的不滿,我們抓了司明春,罷工民工極可能提出新的要求,對此,我不能不保持高度的政治警覺。雖然我對工程上馬有保留,可在防止和鎮壓動亂這一點上,我是旗幟鮮明,立場堅定的。我把這些道理講給陳忠陽聽,請陳忠陽保持政治頭腦的清醒,對一般群眾多做政治思想工作,同時,好好排查一下為首鬧事的民工頭頭,以便日後公安部門處理,陳忠陽就破口大罵,完全喪失了一個市委副書記最起碼的風度。」
吳明雄問:「這麼說,到現在為止,你肖副書記除了打電話向上報告,什麼事也沒做,是不是?那我告訴你,這種最起碼的風度我也沒有,我也要罵你是不通人性的昏官!」
再也想不到,肖道清竟會這麼糾纏不休,吳明雄把電話剛掛上,一分鐘不到,他的電話又打進來了,沒等吳明雄說話,就搶先說:「吳書記,我知道你著急,所以,你在不冷靜的情況下說兩句氣話,我不怪你。但我要鄭重申明的是,我並不是不做工作,而是沒法工作。首先,對這個水利工程的上馬,我是有保留的,我之所以有保留,就是因為我們沒有量力而行,我擔心出亂子,給黨和人民造成重大損失。事實證明,亂子不斷,從集資開始就有人告狀,接著就是合田事件和今天的水長罷工,順便提一下,今天下午,市政府門口還有農民開著手扶拖拉機來群訪,是束市長接待的,可能還是為了水利集資。其次,作為管政法的副書記,我必須從法律的角度考慮問題,不能不顧後果地一味蠻幹……」
吳明雄再也無法忍受下去了,厲聲打斷肖道清的話頭,一字一頓地說:「肖道清同志,現在,我以一個市委書記的名義命令你,什麼話都不要說了,立即放下電話!」
那邊的電話這才很不情願地掛上了。
沒一會兒工夫,陳忠陽的電話打進來了,開口就說:「老吳,你是不是在開電話會議呀?我的電話老打不進來。」
吳明雄沒作任何解釋,焦慮地問:「工地上的情況怎麼樣?停工範圍和事態有沒有擴大?據肖道清說要動亂了?情況是不是很嚴重?」
陳忠陽憤憤地說:「按咱肖書記搞階級鬥爭的辦法,當然要出大事。我們的民工中有什麼階級敵人呀?他們是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才停工的。他們出這麼大的力,一天干十幾個小時的活,身為水長縣副縣長的司明春竟敢串通一個蕩婦坑害我們的民工,不抓能行嗎?我從上午一發現問題,就請肖道清把市公安局的畢長勝派過來,他直給我打官腔。民工們停了工,他還是不理睬。實在沒辦法,我從雲海市公安局臨時調了一些人去,把司明春和那個姓方的蕩婦都從窩裡掏了出來,押到水長工地上當場上了銬子,用槍押走了,就是剛才的事。」
吳明雄說:「好,處理得及時果斷!民工們的反映如何?」
陳忠陽說:「民工反映很好,好多民工流著淚在我面前跪下了,說是人民政府公道,不護貪官汙吏,稱我們是青天。現在,13000民工已全部復了工,正在陸續往工地上走,老吳,你聽聽蓆棚外的腳步聲有多響。」
電話裡果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陳忠陽又說:「民工們已表示了,停工失去的時間,他們會加班加點奪回來。你放心到北京開會去吧,水利工程方面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吳明雄真感動,聲音哽咽著說:「老陳,代我謝謝水長縣的民工同志們,謝謝他們對黨和政府的高度信任。告訴他們,他們的要求是合理合法的,讓他們放心,對水長縣副縣長司明春和那個姓方的經理,政府會從重從快依法嚴懲!」
最後,吳明雄又問:「432個食物中毒者的情況怎麼樣?有沒有死人?」
陳忠陽說:「迄至目前還沒死人,估計不會死人,200多人已出了院,在水長縣醫院治療的大部分也不太重,只有14個人沒脫離危險期。」
吳明雄說:「要給水長縣醫院下個死命令,千方百計保證不死一個人!」
陳忠陽說:「這個命令我已代表市委下過了。」
吳明雄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這才把肖道清在幾次電話裡說的情況向陳忠陽通報了一下,並提醒陳忠陽注意,可能謝學東和省政法委有關領導還會找他。
陳忠陽鬱郁地問:「對咱這個肖書記,我們究竟還要容忍到什麼時候?」
吳明雄沉默了好一會才說:「他畢竟還年輕,我們都再看看吧!」
想到肖道清「順便」說起的農民群訪,吳明雄又掛了個電話給市長束華如。
束華如正在環城路工程指揮部裡,一接到電話就樂了,「怎麼?大老闆,對我們這些打工崽不放心呀?半夜三更還查崗?」
吳明雄說:「老束,別開玩笑,我問你,下午市府門口是不是發生了農民群訪事件,是不是水利集資引起的?處理情況如何?」
束華如說:「這麼點小事,我一去就處理完了。不是水利集資的問題,而是鄉鎮打著水利集資的旗號亂攤派的問題。泉山縣有個鄉,書記、鄉長串通一氣,把以資代勞款從每人45元提到85元,逼農民繳。農民知道市裡規定的只是45元,自己繳85元上了當,就找市政府來討說法了。農民同志們通情達理,都和我說,上水利,挖旱根,誰受益誰出資,這沒話說,可層層加碼就不對了,我們的血汗錢來得不易呀。我代表市政府當場答覆了他們,並電話通知泉山縣,要他們縣裡先替鄉里墊退多收的款項,下一步查處該鄉的黨委書記和鄉長,該撤的撤,該換的換,決不能看著這幫土皇帝橫行鄉里。」
吳明雄提醒說:「重點查經濟,我懷疑這裡面有貪汙問題。如有這類問題,要堅決依法處理,該開除黨籍就開除黨籍,該判刑就判刑!要這幫敗類明白,誰汙我平川市委、市府的清白,破壞我們的建設,誰就得付出沉重的代價!」
束華如說:「好,這也正是我的想法。」
放下電話後,吳明雄長長地舒了口氣,對一直伴在身邊的秘書長葉青說:「這個肖道清,又在謊報軍情!」
葉青說:「人家政治上敏感,政策觀念強嘛。」
吳明雄「哼」了一聲說:「那他最好到政策研究室去當主任!」
葉青眼睛一亮說:「我倒有個建議,我們常委的分工可以再調整一下嘛,讓肖書記去主管計劃生育和黨群。這可都是些政策性很強的工作,又是應該常抓不懈的工作。也省得他當緊當忙時誤事,他目前分管的紀檢、政法這一攤子太重要了。」
吳明雄沉思了片刻,笑了笑說:「啥工作不重要呀?葉秘書長,你真以為計劃生育工作就不重要?這是基本國策嘛,有一票否決權哩。我們平川是個有一千多萬人口的大市,計劃生育工作抓得鬆一鬆,一年就能多生十幾萬,不得了呀!他肖道清要是真能把這項天下第一難的工作抓好,也就算稱職了。」
葉青馬上說:「那好呀,肖書記在常委裡最年輕,應該迎著困難上嘛。」
吳明雄這才說:「常委分工的調整,不能我一人說了算。我看,還是徵求束市長、陳書記和大家的意見再說吧。」
這夜,吳明雄失眠了,躺在省委招待所的房間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大睜著兩眼,看著天花板發呆。後來,爬起來,到服務檯找了兩片安眠藥吃下,才在黎明到來前熟睡了一陣子。五十二
進京的特快列車從省城發車是上午九時,抵京已是半夜了。到萬壽路中組部招待所住下來,吳明雄累得很,也困得很,想洗個澡好好休息,不曾想,省委副書記謝學東卻主動找上了門,說是睡不著,要找點酒喝,點名要平川大麴。
吳明雄笑著說:「謝書記,你不想想,到北京開會,大老遠的路,我帶平川大麴幹什麼?」
謝學東指點著吳明雄說:「咋?不主動繳械是不是?那我可就搜查了?搜出多少,我拿走多少,你可別心疼啊!」
葉青忙解圍說:「吳書記沒帶酒,我倒帶了兩瓶,是送朋友的,最新的仿古紫砂瓶裝,謝書記,您恐怕還沒見過呢。」
葉青把一瓶酒拿出來,往桌上一放,自己主動迴避,出門找人聊天了。
謝學東待葉青走後,從灰中山裝的大口袋裡掏出一包花生米,又把酒瓶開啟,往兩個空茶杯裡倒滿了酒,招呼吳明雄說:「來,來,老吳,一起喝兩口,咱只喝不帶,實實在在。」
吳明雄知道,謝學東肯定有話要說,便強打精神,走到謝學東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了。坐下一想,自己還帶了幾包合田縣新出產的紅心山芋脯和紅心地瓜幹,就到包裡找了出來,請謝學東嚐嚐。
謝學東嘗過後,誇讚說:「不錯,不錯。如今人們大魚大肉吃夠了,還就喜歡吃些野菜什麼。城裡的孩子們各種高階的果脯、梅子吃多了,沒準還就要吃山芋幹、山芋脯哩。老吳,你真聰明,能想到開發合田的山芋幹,有想像力,很有想像力呀。」
吳明雄說:「謝書記,你可表揚錯了。有想像力的不是我,而是合田大劉鄉的一幫子新型農民。這山芋乾的開發,是他們搞出來的,已經成系列產品了,上個月打進了上海和北京的超級市場。」
謝學東說:「這總是你吳書記支援的結果嘛。」
吳明雄苦苦一笑:「我可沒支援他們,而是做了一回反對派哩!去年,在剛上任的第一次常委會上,我就公開批評過合田,說他們提出的‘山芋起家,靠加工發財’是典型的小農意識,連大農都不是。可人家沒被我這個市委書記批倒,嚇倒,照舊搞山芋的多種經營和開發,硬是闖出了一條因地制宜的致富之路,讓我不能不認錯呀。前一陣子,合田的紅心集團成立,我寫了賀信去,號召貧困地區的同志們向他們學習。就學他們這種不惟上,只求實的精神勇氣。」
謝學東似乎從吳明雄的話中聽出了弦外之音,稍微有些尷尬,淺淺抿了口酒,笑道:「老吳,你現在倒是蠻有自我批評的精神了嘛。哎,你聽沒聽下面5555的同志說起過‘新三大作風’呀?」
吳明雄說:「是不是這麼幾句:理論聯絡實惠,密切聯絡領導,表揚與自我表揚?這現象確實存在呀,比如說,我們肖書記就比較注意聯絡你這個老領導嘛。」
謝學東笑了,說:「老吳,其實你不知道,對肖道清批評最多的,恐怕也就是我了。他這個人的長處和短處都很突出,老成、穩重、政策性強,政治上比較成熟,也廉潔自愛,有上進心。但是,終究還是年輕一些嘛,實踐經驗少一些,處理突出性事件的能力還差一些,碰到大一點的事情,有時就難免判斷失誤,驚慌失措。像昨天水長工地發生的事,完全沒有必要這麼慌張嘛!他半夜三更打電話給我時,我就說,天塌不下來。果然,一問陳忠陽同志,事情早處理完了。他向你彙報時,是不是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呀?」
吳明雄譏諷說:「是蠻急的。不過,我們這位肖副書記急的不是水長出現的事情,而是急於擺脫自己的責任。這位同志雖然年輕,政治上確是很成熟了。」
謝學東擺擺手說:「老吳,這就是你的誤會了。你想想,他又不分管水利工程,對水長髮生的事情,他有什麼責任呀?他擔心出現動亂,向我們彙報,提醒我們注意,是有政治責任心的表現嘛,有什麼錯誤呢?」
吳明雄揣測,可能因為水長風波平息了,肖道清察覺到了自己的失策,又請謝學東出面作解釋了,於是,便問:「謝書記,是不是肖書記又打電話找了你?」
謝學東說:「不是他找我,而是我找到了他,嚴肅批評了他,要他好好向你,向陳忠陽這些老同志學習。我對肖道清同志說,老同志在長期實踐中摸索總結出的工作經驗,是黨的寶貴財富,是在任何書本中都學不到的。」
吳明雄說:「他又沒有錯誤,你批評他幹什麼?」長長嘆了口氣,又說,「倒是我們這些老同志,錯誤不少啊。誰敢說自己在一生的工作中沒有錯誤?鬧不好,日後還會繼續犯這樣那樣的錯誤。只有肖道清,可能永遠不會犯錯誤。」
謝學東明顯感到吳明雄話中有話,便問:「為啥他就永遠不會犯錯誤?」
吳明雄說:「他不幹事嘛!」
謝學東搖了搖頭說:「怪不得肖道清說,你老吳對他有成見呢?!肖道清做了這麼多年的市委副書記,真就沒幹工作?不對吧?你是在說氣話吧?不能因為他對水利、道路工程的上馬有不同意見,你就這樣評價他,這不公道嘛。我對水和路同時上馬不是也有保留麼?你是不是也認為我不想幹事?同志,平川的事情很多,不僅只有水和路嘛。」
吳明雄不願再說下去了。
謝學東卻又說:「平川的市委班子一定要團結嘛,作為你們過去的老班長,我覺得我有責任提醒你們。我和肖道清同志多次說過這個問題,再三告誡他,要他尊重你這個一把手和班子裡的每一個老同志、新同志,一定要大事講原則,小事講風格。今天,我也和你說說這個問題,班子的團結搞不好,你這個班長總有責任嘛。從北京回去後,你們開一次民主生活會,深入交交心好不好?」
吳明雄點點頭說:「謝書記,你這個提醒很及時,看來,我們是要開一次民主生活會了……」
後來,雙方都小心著,天上地下扯了些別的,扯到快12點,串門的葉青回來了。謝學東又和葉青說了幾句閒話,才起身告辭。
葉青待謝學東走後才發現,兩個茶杯裡的酒幾乎沒動,便故意說:「看來你們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了。」
吳明雄滿面疲憊地苦苦一笑:「實在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哩!」葉青問:「謝書記找你談什麼?」吳明雄說:「你猜猜看?」
葉青說:「又是興師問罪吧?水長工地罷工了,出亂子了,不得了了,這都是你們蠻幹的結果!你們就是聽不進不同意見!就是不把肖道清同志的正確提醒當回事!吳書記,是不是?」
吳明雄緩緩地搖搖頭說:「錯了,謝書記的領導水平可沒這麼低,水長工地的事怎麼發生,又怎麼解決的,他很清楚,誰是誰非,他也很清楚。他這回來和我談班子的團結問題了。要我們大家在擔著風險沒日沒夜工作的同時,一定要團結好頭腦清醒的肖道清同志。」
葉青一怔,說:「該不是肖道清猜到你想讓他去主管計劃生育了吧?」
吳明雄感嘆說:「否則,還能稱得上頭腦清醒嗎?!這位同志已意識到了自己面臨的政治危機。這是一個多麼敏感,多麼精明,又多麼善於經營自己政治前途的同志呀!這個同志若是能把一半的心機用到建設平川的工作上,平川一千萬人民該有多幸運啊!」
葉青默然了。
第十四章漫長的戰線
大漠河像一條被熱氣騰騰劃開了肚腸的巨龍,橫臥在千里平川的雪野上。嚴冬已經過去,無限春意在大地的熱土下緩緩復甦。從最北面的大漠縣,到最南面的雲海市,積雪逐漸融化,合田以南已看不到多少積雪的蹤影了。然而,天仍很冷,六百里工地上的氣溫,連著幾天一直在-5c到-3c之間徘徊。
春耕春播的農忙季節,在不經意中漸漸逼近了,南水北調工程進入了階段性衝刺時刻,各縣市工程指揮部調到工地上的民工和機械與日俱增。最多的一天,六百里大漠河上竟彙集了187萬人馬和包括挖土機、汽車、拖拉機在內的各類大小型機械2.5萬臺。駐平川某集團軍也應平川市委、市政府的請求,出動了一個成建制的工程團,協助泉山、水長境內十幾座重要橋涵的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