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節 剛極必折

蘇家有女 朽月初十 第2頁,共2頁

蘇施走來,立在那兒猶如一竿翠竹。積水潭水面清圓,幾絲風兒撫過,撒開萬點魚鱗,挾著涼氣微微搖曳她的廣袖群角,露出著了杏粉小鞋的一對金蓮,鞋面上各繡了一朵含苞牡丹。

瞧見這般精巧的手藝,馮叔不禁想起了她的母親:沅柯。

那是個極美麗極溫柔的女人,他從前知道她也是偶然。

那時,要了蠶兒半條命後,李老爺彷彿著了魔,對一條繡著牡丹的絲絛愛不釋手,好幾日茶不思飯不想,只管把那牡丹擱在眼前看,用鼻子嗅,用粗短的指頭一遍遍摩挲,生生把那繡線磨出了光。連那往日從不離身的鳳眼菩提子都供在菩薩前,遭了冷落。有時還自顧自地笑著出神,如入無人之境。

得知那繡娘不在李府,李鶴山就命人去找,說要當面託她再繡幾隻荷包。

不幾日,沅柯就到了府。馮叔當時正站在李鶴山旁邊,給老爺搖著摺扇。瞧著一朵富貴花嫋嫋婷婷穿過遊廊,繞過荷塘,分開花架,裹著柔風進到廳裡,他同李鶴山一樣張著嘴愣在那裡:從不知這世上居然還有如此溫婉雍容的女人,今日可算開了眼。隨後,又不由羨慕蘇良這個酸書生幾世才修來的豔福!

當時,馮叔手上的摺扇也定住了,直到那個美人兒矮下身子福了一福,開口糯糯軟軟說道:「繡娘沅柯,見過老爺」,那聲音就像抹了蜜的琴聲,柔和悅耳。他這才醒過神,重又搖起摺扇,卻恰巧瞥見墨色的扇面上描了三朵牡丹,題字也十分應景,卻是工筆小楷書著的:「國色天香」。

他覺著,沅柯恰似這把摺扇,收起來就琵琶半掩,開啟來就風韻無邊。

後來馮叔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沅柯。因為那個娥眉曼睩、美貌無雙的女人不久之後就含恨而死,一了百了。

從牡丹盛放到整朵凋零,這中間也不過短短半個月。

從回憶裡撤出來,馮叔看著眼前的遊兒,心裡又添傷感。

李鶴山對蘇施打什麼主意他一早便清楚,可那是自家老爺,再加上自己跟蘇施到底不算親厚,日後事到臨頭,也不過是嘆一聲可惜可惜:這丫頭有個明媚鮮妍、紅顏薄命的娘,輪到自己照樣是條流水落花,空難長久的命。

念及此,他又想到遊兒。

他以為遊兒身處事外,縱使與蘇施平日裡有幾分親暱,也自會安穩無事。可誰知,造化弄人,她跟蘇施居然一個也沒逃過,全都被老天狠命地糟踐了一遍。

日後,遊兒錦衣玉食卻形容枯槁,再見著他的時候,現下這雙顧盼生輝的眼竟是死了。馮叔不禁十分後悔,當初是不是就不該因著頌臣對蘇施有所想,就跟李鶴山說要個丫頭,偏偏還來了個心慈乖巧的遊兒,這麼粉盈盈、總是對自己甜甜笑著的遊兒,自己也算是把她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