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是禍非福

蘇家有女 朽月初十 第2頁,共2頁

蘇施掛著帳子,遊兒差不多掛在她身上,一疊聲地使著鼻音撒嬌,哼哼唧唧,蘇施實在耐不過,就從了她。

遊兒就像看見獵物的小狼崽,那精光大放的雙眼讓蘇施打了一個激靈,心說不好,上了小丫頭的賊船了。

遊兒讓蘇施坐在窗邊,轉身端出自己的雙層妝盒。

開啟一看,上層放著三朵幾可亂真的絹花,形態各異,個頭不一,多是桃粉、淺紅這類新鮮顏色;下層東西雖然不多,倒也頗精緻:方形的小瓷罐裡盛著眉黛膏,旁邊放著一支小巧的刷子;六角的瓷罐裡盛著正紅的胭脂;還有一隻圓圓的盒子,上描著一朵國色牡丹,裡面卻放著一塊香粉,氣味微甜,十分怡人。

這兒傢伙事都齊全了,就開始上手。

只見遊兒先把香粉在蘇施臉上拍勻,接著用小刷子蘸了黛膏在眉毛上細緻勾畫,然後用小手指沾了胭脂輕輕地勻在阿施的唇上,最後斟酌一會兒,挑出了一朵淺紅色金線鑲邊,垂著三縷流蘇墜子的絹花簪在蘇施的墮馬髻上。

打扮完了,遊兒細細看了一遍,略退了一步,又一陣打量,然後喟嘆了一句:「阿施,你真美!「

然後就把銅鏡推給她,說道:「往日有人誇我好看,我也自認有幾分顏色。可是遇見你第一天,阿施,就算你平日裡不施脂粉,我也知道你從來是美過我的!「

蘇施對著鏡子,瞧見裡面的自己香腮如雪,長眉入鬢,朱唇半啟,尤其是一雙眼睛似乎也添了些神采。頭上那朵絹花精巧鮮豔,玉色墜子正滴下來垂在鬢角,更襯得冰肌雪膚,雲髻霧鬟,因著高高鼻樑,這張小臉真是又嫵媚又英氣。

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有誰真的不愛美呢?她嘴角輕挑,心裡也是十分歡喜。

倆人就這麼嬉鬧著,不知不覺已經要去晨課。蘇施從沒有這麼打扮過,便有幾分不好意思。她把絹花從頭上摘下來放在桌上,便要去把脂粉洗了。

遊兒見了,便十分不樂意,說道:「阿施,又不是天天打扮,你就留著吧,我還想多看一會兒呢」,一邊撒嬌,一邊推著拖著把蘇施擁出了門。蘇施掙脫不過,只好挪到頌臣書房。

老天吶,真是把編故事的好手,一切都跟他寫好了戲本子教人照著演似的,什麼都巧了。

原以為只有頌臣跟馮叔在,結果進門一抬頭,一個胖胖的身影映入蘇施眼簾。

想起上回臨走時李鶴山那別有深意的眼神,蘇施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感覺有一盆冷水從頭頂灌下來,把自己澆了個透心涼。

蘇施第一反應是——轉身走,誰料遊兒嚷了一句:「阿施,你去哪兒?」

遊兒這一聲,把蘇施的冷汗都驚出來了,她只覺得眼前彷彿混混沌沌飄過很多東西:爹、娘、老宅子、自家院子裡的槐樹,自己的閨房,娘繡的鳳穿牡丹,爹書的《滕王閣序》,李鶴山手上的鳳眼菩提子佛珠……混著此時清晨露水的香氣、桌子上的墨汁味、遊兒頰上好聞的脂粉味……這無數件東西時而碾成了一張屏障裹著她,讓她看不清;時而堆成幾座山圈著她,讓她說不出話;時而揉成一條麻繩扼住她的喉嚨,讓她喘不上氣……

這時李鶴山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只這一眼,就像利刃劃爛了屏障,像洪水衝沒了山頭,像火油燒斷了麻繩,像把自己拽出瘴林,又塞進火坑,煎煎熬熬得烤。

待一切塵消煙去,蘇施此時心上只刻了兩個字:「完了」。

只這一會兒,蘇施這邊腦子裡便已經好一番萬人交戰,李鶴山跟頌臣那邊也是各有心思。

能有什麼心思?還不是一樣的心思?

這樣好東西,你自己看得見,便當別人都是瞎的麼?

兒子眼裡看著是顆珍珠,難道到了老子那裡倒變成死魚眼麼?

自打遊兒來了這折桂樓,蘇施的臉上便漸漸不像以往那麼冷硬,性子雖還是沉悶,但偶爾也露個笑。頌臣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也偷偷舒了口氣。

他曉得自己喜歡蘇施,從她的詩文,到她的人都喜歡,但這喜歡裡頭可能更多的還是欽佩,是讚賞,更是希望她別生氣難過,日日都能高興。

可是今日不同往日,蘇施被遊兒從那霞光裡扯進房門,一開始頌臣略略看見個輪廓:身條修長,削肩細腰,頭髮柔順並著她垂著頭時脖子上軟軟的絨毛,他跟中了魔似的走上前去,看見了膚如凝脂,看見了柳眉淡掃,看見了善睞明眸,看見了丹朱菱唇,自己眼前竟是站著個沒見過的盛妝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