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屬於叔本華這樣的讀者:在讀完叔本華書的第一頁以後,就知道得很清楚,我將要把他所寫的所有東西都讀完為止;他所說得每一個字詞我都要聽。……我很明白他所說的,就好像他的書是專門寫給我看。……所以,我從沒有讀到他任何似是而非的東西,雖然有時候會有某些小小差錯的地方。這是因為似是而非的東西只是一些並沒有堅定、明確見解的說法,說出這些似是而非話語的作者,是因為本身並沒有堅定、明確的觀點,他們只是想語不驚人死不休,或者是想誤導讀者,又或者最主要的是想故作姿態、顯得很有思想。叔本華從來不曾故作姿態,他是為自己而寫。……叔本華的話語是對自己說的,但如果要想象出他的聽眾,那就想象是父親在教導兒子好了。那種話語不拘小節、誠實坦白而不失幽默;聽者洗耳恭聽,心中深懷愛意。這樣的作者是極為罕見的。只要一聽到他的音聲,馬上就會感受到他的健康和力量。我們就好像來到了一處森林高地——在這裡,我們深深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整個人感覺耳目一新,重又充滿了生機。我們可以感覺到……叔本華所特有的坦白和自然,這些也只有真正瞭解自己的思想,並且是非常豐富的思想的人才可以做得到的。叔本華不像那些偶爾失口說出了某些聰明的話語,自己都會感到吃驚的寫作者。……叔本華的風格有點使我想起歌德,但叔本華的文體並不模仿任何德語作家。他知道如何以簡樸表達深奧,不用華麗辭藻而給人以深刻印象,推理嚴格合乎邏輯而不顯得文縐縐、書呆子氣……
自從我讀過叔本華的著作以後,我就可以以他形容普盧塔克的方式形容他,「我一翻開他的書,就好像馬上長出了一對翅膀」,如果我一定要在這地球上安身立命,那我會選擇叔本華作為我的伴侶。
尼采之所以把叔本華稱為「教育家」、「解放者」,就是因為「人如何能認識自己呢?人是在暗處、被隱藏起來的」,而「真正的教育家就是把你的存在的真正和本來的含義與基本的材料揭示出來——這些東西無法通過教育而改變,要了解這些東西是很困難的,因為這些內在和基本的東西被牢牢禁錮著。教育家就是為你解除這些禁錮,除此之外,再也沒法為你做出更多的事情。這就是教育的秘密所在」。
由奧地利精神分析學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奠定的精神分析學,其核心內容就是我們的思想、行為、反應等都有著在很多時候是無意識的背後原因,我們的本能、慾望(本我)就像海面下的冰山,進入我們意識的只是冰山的一小角,並且,進入了意識的這些東西也已經受到了歪曲。我們之所以無法意識到或者歪曲意識到這些推動力,就是因為這些渴望、慾望、驅力受到壓抑,因為如果我們讓自己意識到這些東西的話,那就會令自己困擾、不安;構成伊德(本我,id)的極其重要部分——性慾,或說性的驅力——無論我們是否意識到,都是無處不在的。弗洛伊德的這些主要觀點,早已經作為叔本華思想體系的一個組成部分由叔本華詳盡、清晰地表達了出來。例如,叔本華說,「意欲構成了人的真正核心……智力為意欲提供了動因,這些動因如何發揮作用,卻只是在後來才為智力所瞭解……事實上,當意欲真正下定決心和在私下裡做出決定時,智力是置身局外的。……我們通常都不知道自己渴望什麼,或者害怕什麼。我們可以積年抱著某種願望,卻又不肯向自己承認,甚至讓這一願望進入我們清晰的意識,因為我們的智力不獲同意知道這些事情,否則,我們對自己的良好看法就會因此不可避免地受到損害。」這也就是為什麼叔本華常常說,「正如衣服遮蔽著我們的身體,謊言也遮蔽著我們的頭腦。我們的言語、行為和我們的整個本性都是虛假和帶欺騙性的,我們只能透過這層外紗勉強猜度我們的真實情感,正如只能透過衣服估計一個人的身體一樣。」還有就是,「在這世界的現實生活當中,性愛表現為至為強勁、活躍的推動力,這僅次於對生命的愛;它持續不斷地佔去人類中年輕一輩的一半精力和思想;性愛是幾乎所有願望和努力的最終目標;至關重要的人類事務受到它的不利左右,每過一小時人們就會因為它而中斷正在嚴肅、認真進行的事情;甚至最偉大的精神頭腦也間或因為它而陷入迷惘和混亂之中;它無所顧忌地以那些毫無價值的東西干擾了政治家的談判、協商,和學者們的探求、研究;它會無師自通地把傳達愛意的小紙條和捲髮束偷偷夾進甚至傳道的夾包、哲學的手稿裡面;每天它都挑起和煽動糊里糊塗、惡劣野蠻的爭執鬥毆,解除了人與人之間最珍貴的聯絡,破壞了最牢不可破的團結;它要求我們時而為它獻出健康和生命,時而又得奉上財富、地位和幸福;它甚至使先前誠實、可靠的人變得失去良心、肆無忌憚,把一直忠心耿耿的人淪為叛徒。」
弗洛伊德也承認首先做出這些發現的是叔本華。他說:
我一直以為壓抑的理論是原初的,直到蘭克給我看了《作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的一段——在那裡,哲學家叔本華試圖為瘋癲做出解釋。他在那裡所說的關於人們全力壓制自己,不肯接受某一令人痛苦的現實,完全與我的壓抑理論相吻合。我不得不感謝自己並不曾廣泛地閱讀,這樣我才有可能有所發現。當然了,有人會閱讀了叔本華這些討論,但卻忽略了這些討論而沒有發現出什麼。……所以,我時刻準備著放棄認為是首先做出這些發現的人,並且是很高興這樣做;在不少精神分析的案例裡,精神分析所做的繁瑣工作只是證實了哲學家們直觀獲得的深刻見解。壓抑理論是精神分析學的柱石。
托馬斯·曼說得更直接和大膽:
弗洛伊德所說的本我(各種本能與慾望的貯存所)和自我(進入意識的我)——那不是與叔本華對意欲和智力的論述毫釐不差嗎?那不是把叔本華的形而上學轉換成心理學嗎?
所以,托馬斯·曼乾脆地說:
叔本華作為意欲的心理學家,就是現代心理學之父。從叔本華開始,然後是尼采,然後直接到達建立起叔本華的無意識心理學,並把這學說應用在精神科學的弗洛伊德及其一干人。
弗洛伊德的一個傳記作家裡夫似乎話中有話地說過:
很多年前,弗洛伊德奇怪地說過,他不讀哲學家的著作,因為他不幸無法明白那些東西。但現在年長以後,弗洛伊德去度假時,口袋中會放進一本叔本華的著作。
根據寫作《維特根斯坦哲學導論》的安斯康姆教授所說,哲學家維特根斯坦
在年輕的時候就研讀了叔本華的哲學,並對叔本華的「作為表象世界」的理論印象深刻。他認為叔本華的理論從根本上是正確的。……要探究維特根斯坦哲學的始祖,我們就要看看叔本華的哲學。
事實上,要理解維特根斯坦的一些論題,熟悉叔本華哲學幾乎是必不可少的,因為維特根斯坦很多時候是直接思考、發揮叔本華的論題,甚至所用的比喻、詞語也完全是叔本華的。
對於大音樂家華格納來說,就像托馬斯·曼所寫的:
接觸和認識叔本華的哲學是華格納生命中的一件大事。……那對他意味著最大的安慰、最高的自我肯定;那也意味著心靈、精神的解放。……毫無疑問,那使他的音樂從束縛中解脫出來,使這音樂鼓起勇氣成為自己。
華格納也在自傳中寫到:
在四年裡,叔本華的書從不曾離開我的頭腦思想,到接下來的夏天為止,我從頭至尾已研讀了叔本華的書四次。叔本華的書對於我的整個一生,產生了強烈的影響。
在1858年寫作《特里斯坦》的第二幕時,華格納病倒了,
我再一次拿起我所熟悉的叔本華的書,作為恢復精神思想的方式,就像我一向經常做的那樣。然後我就感到放鬆了,因為我就可以運用叔本華所提供的工具,解釋他的體系中那些折磨人的斷層。
華格納還說:
那個老人一點都不知道他對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或者說,一點都不知道我通過他對自己意味著什麼,那是多麼美妙的事情!
華格納把自己的作品《尼伯龍根的指環》送給了叔本華,作品上只是寫上:
懷著深深的敬意和感謝,獻給阿圖爾·叔本華並沒有簽上華格納的名字。
附錄的部分參考書目:
patrickgardiner:schopenhauer
frederickcoplestone:arthurschopenhauer:philosopherofpessimism
helenzimmern:arthurschopenhauer:hislifeandhisphilosophy
walterabendroth:arthurschopenhauerinselbstzeugnissenundbilddokumenten
friedrichnietzsche:unzeitgemassebetrachtungen
sigmundfreud:thehistoryofthepsychoanalyticmoev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