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上,卑劣和惡毒普遍佔據著統治的地位,而愚蠢的嗓門叫喊得至為響亮。
大眾的判斷力是反常的,要創作出優秀的著作,並且避免寫出低劣的作品,創作者就必須抵制和鄙視大眾及其代言人的評判。
1820年1月,叔本華獲得了柏林大學講師的資格,他堅信自己思想的價值,他那高傲、堅韌的性格也導致他在對待真理的問題上,完全不可能有所妥協,雖然一定的靈活技巧會有利於傳播自己的思想。在柏林大學開課講授自己的哲學時,他想利用向學生講授自己的哲學以擴大自己哲學的影響。但他一意孤行選擇了與當時名聲極響、吸引著大批學生的黑格爾相同的授課時間。他就是要和這個被他稱為「只有嘩啦嘩啦的詞語,但卻沒有丁點兒思想的江湖騙子」對著幹。他就這樣失去了不少他當時極為需要的聽眾。另外,叔本華開課時講的第一句話就是:
在康德以後,很快就冒出了盡是玩弄字詞的詭辯者。他們亂用莫測高深的字詞,把他們時期的有思考能力的人弄得煩膩和厭倦,然後就把這些人嚇得從此遠離哲學,不再信任這種學問。但現在,某一更具思想能力的人將會出現,使哲學重新恢復其榮譽。
1833年6月,45歲的叔本華在法蘭克福安頓了下來,直到72歲去世為止。從叔本華留下來的一個筆記本里,我們看到了哲學家當時在選擇曼海姆抑或法蘭克福作為居住地時所作的考慮。在筆記本的封面上,哲學家用英文寫下了兩個城市各自擁有的、對自己而言的優勢。一邊是「更好的外文書店」、「更好的餐館」,另一邊則是法蘭克福有著「更好的戲劇、歌劇、音樂會」和「更多英國人」、「牙醫的水準更高」、「醫生也沒那麼差勁」。最後,或許是法蘭克福的「歡快氣氛」定奪了此事。
叔本華的生活極有規律。早上7點到8點起床。洗完冷水澡以後喝上一杯咖啡。然後埋頭一直寫作到中午。這段時間他認為最可寶貴,只用于思考和寫作。所以,他禁止任何人(包括傭人)在這段時間裡說話和露面。
早上毫無例外適合人們從事任何精神上的或者體力上的工作。一切都是明亮、清新和輕鬆……我們不應該貪睡而縮短了早晨的時光,或者以沒有價值的工作和閒聊浪費這段時間。
緊張的腦力工作以後,叔本華吹笛自娛半個小時,這一娛樂方式持續了一生。在這之後,叔本華穿上燕尾服,打上潔白的領結,出外午餐。他總是穿著同樣的、年輕時候式樣的衣服,到達同一間名為「英國飯店」的餐館用膳。午膳後,叔本華回到自己的房間進行閱讀一直到4點鐘。然後,不管天氣如何,他都鐵定出門快速散步,身邊跟著的就是那條後來也隨著主人而一齊出名的、被附近居民稱為「小叔本華」的捲毛狗。
叔本華快速散步時,與他迎面走來的路人如果不按規矩沿右邊走,他就會以手杖擊地,口中唸唸有詞。叔本華就是這樣對任何事情都可發表一番哲學議論。叔本華眼睛近視,而他又不喜歡戴眼鏡(認為那有傷眼睛),走路時又不往兩邊看,嘴裡只是不時地喃喃自語。所以,有些碰見叔本華的路人還以為叔本華在嘲笑他們呢。得知這事以後,從此,叔本華散步途中一看見有人舉起帽子,他也舉起自己的帽子致意,也不管他是否認識他們。
傍晚6點鐘,叔本華會準時到達圖書館。叔本華在圖書館的閱覽室閱讀英國的《泰晤士日報》。叔本華頗為贊同他父親的說法:
從《泰晤士日報》,你可以知道一切你想要知道的東西。
晚上,叔本華會去劇院或者音樂會看戲或者聽音樂。據叔本華認為,「不上劇院看戲就像穿衣打扮而不照鏡子。」貝多芬的曲子是叔本華的至愛。如果貝多芬的交響樂演奏完畢,另一音樂家隨即登場,叔本華就會馬上離場。
散場後,叔本華就到「英國飯店」用晚餐。如果在一起用膳的客人有興趣傾聽,或者叔本華來了興致,他就會滔滔不絕地談論人生、藝術、哲學和時事話題,有時候也不管聽者是否聽得懂他所講的內容。叔本華的朋友格溫納講述了他第一次見到叔本華時的印象:
叔本華破壞了自己定下的原則,那就是不摻進個人的東西,因為叔本華談得越深,就越變得個人化。我第一次聽他說話時,還是很年輕。我坐在離他不遠處吃飯,但那時並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是誰。當時,他正在演示邏輯的基本知識。我還能回想起當時的他給我留下的奇特印象:他講述a=a時的情景,臉上的表情就像是一個人談論著自己的戀人。
但無論叔本華講得如何入神,他都留意著他的捲毛狗的動靜。一旦小狗想出去或者別的什麼,叔本華就會中斷其抽象的話題,讓其愛犬先滿足了願望,然後才恢復中斷了的話題。
曾經有一段時間,叔本華每次在餐館入座以後,就把一枚金幣放在桌上,離開餐館時就把金幣放回到口袋裡。有人問他這是何用意。叔本華回答說:
如果我在這裡聽到那些軍官們除了談論女人、馬匹,還有其他更嚴肅的話題,那這金幣我就用來救濟窮人。
他一般在晚上9點到10點左右就回家。在床上閱讀幾頁古印度的《吠陀》,因為他認為:
從《吠陀》的一頁紙著作,我們所學到的就超過康德以後的整卷整卷的哲學著作。
然後,叔本華就沉沉睡去,一覺到天明。
在1848年的革命(或者像叔本華說的「暴亂」)中,造反者在叔本華屋子前面的街頭修築了工事,與政府軍激戰。叔本華吩咐把大門緊閉。這時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最後,傭人進來小聲吿訴叔本華,敲門的是前來增援政府軍的波希米亞士兵。「我馬上開門給那些親愛的朋友」,叔本華在一封信裡描述當時的情形:
二十個身穿藍衣服的波希米亞士兵湧了進來,從視窗向下面的暴徒射擊。但很快,他們就發現隔壁房間更利於射擊。一個軍官從二樓觀察街上躲在工事後面的暴徒。我馬上把我的觀看歌劇的大望遠鏡借給了他們。
叔本華還把一大筆遺產留給了在鎮壓暴動中受傷計程車兵和死亡了計程車兵的家屬。叔本華的觀點很明確:
人們總是對政府、法律和公共機構深感不滿,但這主要不過就是人們把本屬於人生的可憐苦處歸咎於政府、制度等。
國家不過就是一個為保護整體人民免於受到別的國家的攻擊,或者為保護國家中的成員免於受到其他成員的攻擊而設立。設立國家的必要性就在於人們已經承認:人與人之間並沒有什麼公正可言的。
只需想一想:在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潛藏著無限膨脹的自我;要把這數以百萬計的人控制在平和、秩序、法律的束縛之內,那是多麼困難的一樁事情。而國家政府承擔的就是這一困難的任務。事實上,看到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還能夠生活在秩序與平和之中,那真的是一件讓人嘖嘖稱奇的事情。
叔本華所住的屋子陳設極其簡單。書房的主要裝飾物就是書桌上的一尊鍍了厚厚一層金箔的佛像。這尊佛像是叔本華花重金託人從印度購回。然後,叔本華讓人為佛像鍍上金箔,「黃金要鍍厚一點,不要為我省錢。」叔本華吩咐鍍金匠。金佛像的旁邊則是康德的半身塑像。沙發的上方懸掛著歌德的油畫像。另外,還有莎士比亞、笛卡爾的畫像,以及自己各個時期的照片、畫像,和許多狗的雕刻。圖書室裡藏書並不多,這與叔本華在著作中的旁徵博引有點不大相符。但叔本華早就說過了:
在挑選閱讀物的時候,掌握識別什麼不應該讀的藝術就成了至為重要的事情。
讀者大眾的愚蠢和反常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因為他們把各個時代、各個民族儲存下來的至為高貴和稀罕的各種思想作品放著不讀,一門心思地偏要拿起每天都在湧現的、出自平庸頭腦的胡編亂造,純粹只是因為這些文字是今天才印刷的,油墨還沒幹透。
在完成了最後的著作《附錄和補遺》以後,叔本華寫道:
我將封筆了,剩下的就是靜觀其變了。
當這本著作在1851年出版以後,叔本華又寫下了這樣的話:
看到我最後的小孩的誕生,我是多麼的高興。隨著這一部著作的完成,我在這一世上的使命也就終於完成了。我的確感到了如釋重負,這一重負在這24年來,一直沉重地壓在我的雙肩。沒有人可以想象出這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叔本華在晚年終於和突然地名聲大振以後,叔本華更加相信運氣的作用了。他曾說過:
與明智、力量相比,我相信運氣是更為重要的。我們的一生可比之於一條船的航程。運氣——順運或者逆運——扮演著風的角色,它可以迅速推進我們的航程,也可以把我們推回老遠的距離;對此,我們的努力和奮鬥都是徒勞無功的。我們的努力和掙扎只是發揮著槳櫓的作用。我們竭盡全力揮舞槳櫓數小時,終於向前走了一程。這時,突如其來的一陣強風一下子就能使我們倒退同樣的距離。
叔本華成名後,1855年,他的油畫肖像在法蘭克福博覽會上展出,並吸引了大批的人。人們還要他做模特,準備為他做半身塑像。但眾多的畫像和塑像都無法生動、傳神地顯現出叔本華的智慧神采。只有一尊由美國女雕塑家納依小姐製作的叔本華大理石塑像被視為最好的。這尊塑像製作於叔本華71歲的時候,現儲存在法蘭克福圖書館。在製作的日子裡,叔本華和納依小姐談話、開玩笑、共進咖啡。叔本華打趣說,在這段日子,他有了結婚和家的感覺。
1860年9月20日,叔本華起床時身體一陣抽搐,隨即跌倒在地,並碰傷額頭。但除此以外,叔本華感覺沒有什麼特別的不適。當晚他睡得很好。第二天,叔本華像往常一樣地早早起來,用過早餐。他的管家開啟窗子透進清新的空氣以後,就按照叔本華平時的吩咐走出房間,不再打擾哲學家的工作。過了一會兒,當叔本華的醫生進入房間時,叔本華已經與世長辭,身體就靠在房間沙發的一角。無痛苦而終一直是叔本華所渴求的:
誰要是像我那樣孤獨地過了一輩子,自然更懂得那種孤身上路是怎麼一回事。
一個牧師為叔本華舉行了簡短的儀式。然後,叔本華的密友、崇拜者格溫納致詞:
現在這棺木中靜靜躺著的非比一般的人,已在人們的中間生活了整整一輩子,但他卻是一直不為人知。現在到場的所有人當中,沒有一個與他有著血緣的關係;他孤獨地死去了,正如他之前孤獨地活著。但此時此刻,在這個人的身邊,某樣東西吿訴我們:他為此孤獨獲得了補償。那種要了解永恆的熱切渴望,伴隨著這個人的一生;而這種渴望,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只是在死神臨近之時,才罕有地、像夢一樣地瞬間在腦海掠過。這個真誠熱愛真理的人,從青少年起就厭惡表面現象,儘管這樣做使他疏遠了各種社會關係。這個深不可測的人,胸膛裡跳動著的是一顆溫暖的心。他終其一生對造作都深惡痛絕,始終忠實於自己。他孑然一身、受盡別人的誤解。因為得到出身和教育的幫助,這個有著天才思想的人得以免受人生世事重負的羈絆。他對此偉大的饋贈心存感激。他唯一的願望就是要對得起所獲得的這一饋贈。為了肩負起崇高的使命,他不惜放棄了所有其他人都會開心享受的樂趣。他現在頭上的月桂花環是在他到了生命的黃昏之時,才終於戴到了他的頭上。儘管如此,他對於自己要完成的使命,卻是懷著鐵一樣的信念。在那漫長的、不公正的默默無聞之中,他從不曾偏離其崇高的孤獨路徑半步。在自己選定的事業中,他真可稱得上恆兀兀以窮年。
根據叔本華生前的意願,叔本華的墓碑上除了刻著「阿圖爾·叔本華」的名字以外,再也沒有多餘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