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生的各個階段

人生的智慧 叔本華 第1頁,共2頁

伏爾泰曾經相當美妙地說過:

一個人如果沒有他那種年齡的神韻,

那他也就會有他那種年齡特定的種種不幸。

因此,在我們探討幸福的結尾之處,對於人生的不同階段所帶給我們的變化作一個粗略的考察,是恰當適宜的。我們終其一生都只是生活在現時此刻。不同時期的現時此刻相互之間的差別在於:在生命開始的時候,我們前面是長遠的未來;但在生命臨近結束時,我們卻看到了我們身後走過的漫長的過去。雖然我們的性格保持不變,但我們的心境卻經歷了某些顯著的變化。不同時期的「現時此刻」由此沾上了某種不一樣的色彩。

在《作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第二卷第三十一章,我已經闡明並解釋了這一事實:在童年期,我們更多地是處於認知,而不是意欲的狀態。正是基於這一事實,在生命這最初四分之一時間裡,我們能夠享有喜悅之情。童年期過去以後,我們留在身後的是一段天堂般美好的時光。在童年,我們關係不廣,需求也不多,也就是說,我們並沒有怎麼受到意欲的刺激,我們大部分的生命都投入到認知活動中去了。我們的大腦在7歲的時候已經長至最大的體積,同樣,我們的智力很早就發育成長,雖然此時還沒達致成熟。但在童年的嶄新世界裡,它卻一刻不停地汲取營養。在童年的世界,一切事物都帶有某種新奇的魅力。據此,我們的童年時光就是一首持續不斷的詩篇,因為,一如其他所有藝術,詩的本質就在於從每一單個事物把握這一事物的柏拉圖式的理念,也就是說,把握這一單個事物的最本質、因而也是這類事物所共有的整個特徵;每一單個事物都以這樣的方式代表了它這一類的事物,一以類千。儘管現在看起來,我們在童年時期似乎始終關注著當時個別的事物或者發生的個別事件——甚至只是在某一事物或某一事件刺激我們當時瞬間的意欲的時候,我們才關注它們。但是,歸根到底,情況並不是這樣。這是因為在童年時期,生活——就這個詞的全部、完整的含意而言——是那樣新奇、鮮活地呈現在我們眼前,生活所給予我們的印象並沒有因為多次的重複而變得模糊不清;而在我們的童年活動當中,我們在並不清楚自己目的的情況下,總是默默地忙於從我們所見的單個場景和單個事件中,瞭解生活自身的本質,把握生活形態的基本典型。我們就像斯賓諾莎所說的,「從永恆的一面看視人和事」。我們越年輕,每一單個事物就越代表了這一類事物的總體。但這種情況逐年減弱。正因為這樣,事物在年輕時候所留下的印象與在年老時候我們所感受的印象有著巨大的差別。因此,我們在童年時期和青年早期對事物的接觸和經驗構成了以後所有認識和經驗的固定典型和類別。以後的人生認識和經驗都會被納入既定的型別,雖然我們並不總是清楚意識到我們這樣做。因此,在童年時期我們就已經打下深刻的或者膚淺的世界觀的堅實基礎。我們的世界觀在以後的時間裡會得到拓展和完善,但在本質上卻是不會改變的了。由於這樣一種純粹客觀的、因此也是詩意的視角觀點——這是童年時代的特徵,它得益於當時的意欲還遠遠沒有全力發揮作用——所以,在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們的認知活動遠勝於意欲活動。因此,許多兒童的眼神是直觀和認真的。拉斐爾在描畫他的天使的時候——尤其在他畫的西斯廷聖母裡面的天使——就很巧妙地運用了這種眼神。這就是為什麼童年的時光是那樣的愉悅,我們對童年的回憶總免不了伴隨著眷戀之情。當我們如此認真地投入初次直觀認識事物的時候,教育也在忙於向我們灌輸種種的槪念知識。不過,槪念知識並不會給我們帶來對事物真正本質性的認識;相反,對事物本質的認識——亦即我們知識的真正內容——在於我們對這個世界所作的直觀把握。但是獲得這樣的一種直觀認識只能經由我們的自身,任何方式的灌輸都是無能為力的。因此,我們的智力,一如我們的道德,並不來自外在,它源自我們自身的本質深處。沒有哪一位教育家可以把一個天生的蠢人培養成一個有頭腦的人,永遠不!他出生的時候是一個傻瓜,那直到他死的時候還仍然是一個傻瓜。一個人對於外在世界的初次直觀把握是很深刻的,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的童年環境和經驗在我們的記憶裡會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記。我們全神貫注於我們周圍的環境,任何事情也分散不了我們對這環境的注意力;我們彷彿把眼前的事物視為這一類事物的僅有者,似乎在這世上就只有它們的存在。在以後的日子裡,我們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另有為數眾多的事物,我們由此失去了勇氣和耐心。我在《作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的第372頁已經闡明:所有的事物作為客體,亦即純粹作為表象而存在時,毫無例外都是令人愉快的;但當這些事物作為主體存在,亦即存在於意欲之中時,卻都沉浸在痛苦和悲哀之中。在這裡,如果讀者回想一下我的這一闡述,那麼,他們就會接受這一句話作為對我的闡述的簡單槪括:一切事物在被觀照時都是愉悅的,但在具體存在時,卻是可怕的。根據以上所述,在童年期,我們更多地是從觀照的一面,而不是從存在的一面認識事物,也就是說,事物是作為表象、作為客體,而不是作為意欲被我們所瞭解。因為前者是事物令人愉快的一面,而主體可怕的另一面卻又不為我們所知,所以,我們年輕的頭腦就把現實、藝術所呈現的各種形體視為各式各樣的愉悅之物。我們會以為:這些事物看上去是那樣的美好,那麼,具體的存在就會更加美好了。因此,我們眼前的世界宛如伊甸樂園;我們誕生的地方就是阿卡甸高原。這樣,在稍後的日子,我們就有了對現實生活的渴望,我們急切期盼著做事和受苦,這就把我們拉進了喧嚷、騷動的人生。生活在這紛擾的世界裡,我們才學會了解到事物的另一面,事物的存在亦即意欲的一面;我們行進的每一個步伐都受到了意欲的羈絆。然後,一股巨大的幻滅感慢慢降臨了。在這之後,我們也就可以說:幻想的時代一去不復返了。不過,這股幻滅感持續不斷地增強、加深和變得完全徹底。據此,我們可以這樣說:在童年的時候,生活呈現的樣子就像是從遠處看到的舞臺佈景;而到了老年期,我們則走到了最近的距離看視同樣的佈景裝飾。

最後,我們在童年期感到幸福還因為這一事實:正如在初春,樹葉都帶著同樣的顏色、具有幾乎一模一樣的形體,同樣,我們在幼年時也是彼此相似、並因此和諧一致。但是隨著青春期的到來,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分歧也就出現了,這和圓規的半徑越大,劃出的圓圈也就越大是同一樣的道理。

我們前半生的最後部分,亦即我們的青年時代,擁有比起我們後半生很多的優勢,但是,在這青年時期,困擾我們、造成我們不幸福的是我們對於幸福的追求。我們堅持認為,我們可以在生活中尋覓到幸福。我們的希望由此持續不斷地落空,而我們的不滿情緒也就由此產生。我們夢想得到的模糊不清的幸福,在我們面前隨心所欲地變換著種種魔幻般的影像,而我們則徒勞無功地追逐這些影像的原型。因此,在青春歲月,無論我們身處何種環境、狀況,我們都會對其感到不滿,那是因為我們剛剛才開始認識到人生的空虛與可憐——在此之前,我們所期盼的生活可是完全另外的一副樣子——但我們卻把無處不在的人生的空虛與可憐歸咎於我們的環境、狀況。在青年時候,如果人們能夠及時得到教誨,從而根除這一個錯誤見解,即認為:我們可以在這世界盡情收穫,那麼,人們就能獲益良多。但是,現實發生的情形卻與此恰恰相反。我們在早年主要是通過詩歌、小說,而不是通過現實來認識生活。我們處於旭日初昇的青春年華,詩歌、小說所描繪的影像,在我們的眼前閃爍;我們備受渴望的折磨,巴不得看到那些景象成為現實,迫不及待地要去抓住彩虹。年輕人期望他們的一生能像一部趣味盎然的小說。他們的失望也就由此而來。關於這點,我在《作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第二卷第374頁已經作了闡述。那些畫像之所以具有如此的魅力,正是因為這些純粹只是畫像而已,它們並不是真實的。因此,我們在觀照它們的時候,我們是處於純粹認知的寧靜和自足狀態之中。要把這些畫像一一實現,就意味著必須浸淫在意欲裡面,而意欲的活動不可避免地帶來痛苦。關於這一問題,有興趣的讀者可參閱我的上述著作的第427頁。

因此,如果人的前半生的特徵是對幸福苦苦追求,而又無法滿足,那麼,人的後半生的特徵則變成了對遭遇不幸的害怕和憂慮。因為到了人生的後半部分,我們多多少少都清楚地瞭解到:所有的幸福都是虛幻的,而苦難才是真實的。因此,現在我們努力爭取的只是一種無痛苦和不受煩擾的狀態,而不是快感逸樂,這至少對於具有理性的人來說是這樣。在我年輕的時候,當房門響起敲門聲時,我會很高興,因為我想:「幸福就要來了。」但在往後的歲月,在相同的情形下,我的反應卻變成了類似於害怕:「不幸終於到了。」芸芸眾生之中有一些出類拔萃、得天獨厚的人物,他們既然是這一類的人物,那就並不真正地屬於芸芸眾生,而是孤獨地存在。因此,根據他們自身的優勢程度,他們對於生活或多或少地只感受到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感覺:在青年期,他們感覺被眾人拋棄;及至年長以後,卻感覺自己逃離了眾人。前者並不讓人舒服,這是對人生不瞭解所致;後者卻令人愉快,這得之於對人生有了認識。這樣的結果就是:人生的後半部分,猶如一個樂段的後半部分,比起前半部分減少了奮鬥和追求,但卻包含了更多的安寧和平和。這主要是因為人們在青春年少時認為:這個世界充滿著唾手可得的幸福和快樂,人們只是苦於找不到門路獲得這些幸福、快樂而已;但到了老年,人們就會知道,在這個世界本就沒有什麼幸福、快樂可言,他們因而心安理得地咀嚼、品嚐著那得過且過的現狀,甚至於從平淡無奇中找到樂趣。

一個成熟的人從自己的生活經驗中所能獲得的,就是擺脫偏見;這樣,他發現世界與他兒時和青年時期所看到的迥然有別。他開始以樸素的眼光看視事物,客觀地對待它們。但對於少兒和青年人來說,他們頭腦中奇特的想象、古怪的念頭和流傳的先入為主的觀點,共同拼湊成一幅歪曲和偽裝了真實世界的幻像。這樣,人生經驗的首要任務,就是要擺脫那些在我們青春期紮根頭腦的幻想和虛假槪念;但要防止人們在青年時代沾染這些東西卻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能達致這一目標的教育將是最理想的教育,雖然這種教育只能是否定的。要達到這一目標,我們必須從一開始就把童年期孩子的目光和視野控制在儘可能狹窄的範圍。在這一範圍之內,我們給孩子提供清晰、正確的觀念;只有在他們正確認識了在這一視野範圍之內的事物以後,才可以逐漸地擴寬視野。與此同時,還要時刻留意不要讓任何模糊不清、一知半解或者偏差走樣的認識存留在他們的頭腦裡。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人們對事物和人際關係的觀念始終是狹窄的,但卻非常樸素。也正因此原因,他們的觀念將是清晰的和正確的。這些觀念只需要逐漸拓寬,而不需要修正和勘誤。這種教育需要一直維持至青年時代。這種教育方式尤其要求人們不要閱讀小說,取而代之的是合適的人物傳記類讀物,諸如富蘭克林的傳記、莫利茨寫的《安東·賴斯》等。

在年輕時候,我們誤以為,我們生活中的重要人物和有影響的事件會大張旗鼓地露面和發生。到了老年以後,對生活所做的回顧和考察卻吿訴我們,這些人物和事件都是悄無聲息、不經意地從後門進入我們的生活。

根據我們到此為止所作的考察,我們還可以把生活比之於一幅刺繡品:處於人生前半段的人看到的是刺繡品的正面,而到了人生後半部分的人,卻看到了刺繡品的背面。刺繡品的背面並不那麼美麗,但卻給人以教益,因為它使人明白看到刺繡品的總體針線。

一個人的高人一籌的智力,甚至最偉大的精神智力,也只有到了40歲以後,才會在言談之中顯示其明顯優勢,成熟的年齡和豐富的閱歷在許多方面無法跟高出一籌的精神智力相匹敵,但是,前者卻始終不能被後者所取代。年齡和閱歷能使資質平平的大眾在面對具有卓越精神智力的人時,獲得某種的平衡彌補——前提是後者還處於年輕的時候。我這裡所說的是僅就個人情況而言,並不包括他們所創作的作品。

每一個出色的人,只要他並不屬於那占人類的六分之五、只得到了大自然可憐巴巴的賜予的人群,那麼,過了40歲以後,他就很難擺脫掉對人的某種程度的憎惡。因為很自然地,他通過自己推斷別人,而逐漸對人感到失望。他看到人們無論思想(腦)還是感情(心),甚至在很多情況下這兩者兼而有之,都不是與他同處一個水平線上,而是遠遠遜色於他。他因而希望避免與這些人來往,因為一般來說,每一個人對獨處,即與己為伴的喜愛抑或憎惡,由他自身的內在價值所決定。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一書的第一部分第二十九章的槪言中也討論了這種對人的憎厭之情。

如果一個年輕人很早就洞察人事,擅長與人應接、打交道;因此,在進入社會人際關係時,能夠駕輕就熟,那麼,從智力和道德的角度考慮,這可是一個糟糕的跡象,它預示這個人屬於平庸之輩。但如果在類似的人際關係中,一個年輕人表現出詫異、驚疑、笨拙、顛倒的舉止和行為,那反而預示著他具備更高貴的素質。

我們在青年時代感受到喜悅之情和擁有生活的勇氣,部分的原因是我們正在走著上坡的路,因而並沒有看見死亡——因為死亡處在山的另一邊山腳下。當走過了山頂,我們才跟死亡真正地打了照面。而在此之前,我們只是從他人的口中瞭解到死亡這一回事。到了這個時候,我們的生命活力已經開始衰退,這樣,我們的生活勇氣也就一併減弱了。這時候,抑鬱、嚴肅的表情擠走了青春年少時目空一切的神態,並烙在了我們的臉上。只要我們還年輕,那麼,不管人們對我們說些什麼,我們還是把生活視為長無盡頭而因此揮霍時間。我們年紀越大,就越懂得珍惜我們的時間。到了晚年,每度過一天,我們的感覺就類似於一個向絞刑架又前進了一步的死囚。

從年輕的角度看視生活,生活就是漫長無盡的將來;但從老年的角度觀察,生活則是一段極其短暫的過去。在人生的開端,生活所呈現的樣子,類似於我們把觀看歌劇的望遠鏡倒轉過來張望;在人生的末尾,我們則以慣常的方式用這望遠鏡視物。只有當一個人老了,亦即在他生活了足夠長的時間以後,他才會認識到生活是多麼的短暫。在我們的青年時代,時間的步子慢悠得多,因此,在我們生命中的這最初四分之一時間裡我們不僅感到極其快樂,而且這段時間也還是最悠長的。所以,這段時間留給我們最多的記憶;一旦需要,一個人講起在這段時間的事情遠甚於在這之後的中年期和老年期。就像在一年中的春天,日子是令人難受的冗長,在生命的春天,日子同樣煩悶漫長。但在這兩者中的秋天,日子卻是短暫的,不過更加明朗、更加缺少變化。

當生活臨近結束的時候,我們並不知道生活跑哪兒去了。為什麼到了老年,在回顧一生的時候,我們會覺得人生如此短暫呢?因為我們對這生活的回憶不多,所以我們就覺得這段生活短暫了。所有無關重要的和不愉快的事情都從我們的記憶中篩漏掉了,因此,遺留在我們記憶中的事情所剩無幾。我們的智力本來就有欠完美,我們的記憶何嘗不也同樣如此。我們學到的東西需要溫習,過去了的事情需要回想,只有這樣,這兩者才不至於慢慢沉沒於遺忘的深谷。但是,我們不會刻意追思不重要的事情,通常更加不會回想不愉快的事情。但如果我們要把這些事情儲存在記憶之中,追思和回想的做法卻是必需的。首先,不重要的事情永遠不斷地增加,這是因為很多在開始時顯得有意義的事情,經過多次永遠不斷的重複,逐漸就變得沒有意義了。因此,我們更能回憶起我們的早年,而不是在這以後的時光。我們生活的時間越長,那值得我們以後回想的有意義和重要的事情就越少。但這些事情能夠得以儲存在我們的記憶中全賴回想這唯一的方式。所以,事情一旦過去,我們也就把它們忘記了。時間就這樣不留痕跡地飛逝而去。其次,我們不會喜歡回味令人不快的事情,尤其那些傷害了我們的虛榮心的事情。而令人不快的事情往往都跟我們的虛榮心受損有關,因為對於遭遇不愉快的麻煩事,我們大都難辭其咎。許多令人不快的事情也就因此被我們忘掉了。正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事情和令人不快的事情縮短了我們的回憶。回憶的素材越多,那回憶就相對越少。猶如人們坐船離開海岸越遠,岸上的物件就變得越少和越加難以辨認,我們以往的歲月,經歷過的事情也遭遇同樣的情形。有時候,我們的回憶和想象把塵封已久的一幕往事栩栩如生地重現在我們的眼前,事情彷彿就發生在昨天,它跟我們是那樣的貼近。這其中的原因就是我們無法同樣生動地回想起過去發生這一幕往事距今為止的這段間隔時間。這一段時間無法像一幅圖畫那樣讓我們一目瞭然,並且,在這段時間裡所發生的大部分事件也已經被我們忘記得差不多了。我們對這些事情只還保留著在抽象中的大槪認識,那只是一個純粹的槪念而已,而不是直觀認識。因此緣故,那過去很久了的一件往事顯得那樣貼近,宛如就發生在昨天,而其餘的時間已經消失無蹤了。整個一生顯得如此短暫,令人無法想象。當一個人老了以後,那走過的漫長歲月,還有自己的風燭殘年,有時候在某一瞬間,竟然會變得近乎疑幻不真了。這主要是因為我們首先看到的是擺在眼前的現在此刻。諸如此類的內在心理活動歸根到底是由這一事實所決定的:不是我們存在本身,而是我們存在的現象,依存於時間;現在此刻就是主體和客體的連線處。為什麼在青年時代,我們在展望生活的時候,發現生活是那樣的漫無際涯?那是因為青年人需要地方去放置他們的無邊的期望,而要一一實現這些期望,一個人能活上瑪土撒拉的歲數尚且不夠。另外,青年人根據自己度過的為數不多的年歲來算量將來;這些過去了的日子總是充滿回憶,並因此顯得漫長。在這段過往歲月中,事物的新奇使一切事情都顯得充滿意義。這樣,在以後時間裡,它們在人們的記憶中被反覆回味、咀嚼。年輕的時光就以這種方式深印在我們的記憶之中。

有時候,我們相信自己在懷念著某一處遙遠的地方,但其實,我們只是懷念著我們在年輕、活潑的時候在那地方所度過的時間。時間戴上空間的面具欺騙了我們,我們只要到那地方一遊,就會清楚我們受騙了。

要活至高壽,不可或缺的條件是具備一副無懈可擊的體魄。除此之外,我們有兩種方法,這可以用兩盞油燈的不同燃燒方式作一解釋:一盞油燈雖然燈油不多,但它的燈芯很細,它能夠點燃較長的時間;另一盞油燈雖然燈芯粗大,但它的燈油很足,它同樣能燃上很長時間。在這裡,燈油就好比一個人的生命力,燈芯則是對身體活力的任何形式的消耗和揮霍。

至於生命力方面,我們在36歲以前,就好比吃利息過活的人:今天花去的金錢,明天又能賺回來。但是,過了36歲的年齡以後,我們就更像是已經開始動用自己賴以生活的本金了。剛開始出現這種情況時,跡象並不明顯;所消費的金錢大部分又會自動回來,微小的財政赤字並不會引起注意。但赤字在逐漸增長和變得明顯,其增長勢頭演變越烈,情況一天不如一天,並且沒有任何能夠遏止這種勢頭的希望。本金的耗失不斷加快,其勢頭一如下落的物體。到最後,錢財終於消失殆盡。如果這裡作比較的兩者——生命和錢財——真的處於日漸消耗的狀態,那情形確實是相當淒涼悲苦的。因此,隨著老之將至,對錢財的執著和佔有慾就越發有增無減。相比之下,從人生開始到成年,甚至直至成年後的某段時間,就人的生命力而言,我們就像把利息收入存進本金,花費的利息不但自動賺回,本金也在不斷地增加。如果我們能有一個足智多謀的顧問細心理財,那我們的金錢有時候也會有這樣的結果。青年時代多麼幸福!老年時期又多麼悲慘!儘管如此,青年人應該愛惜自己的青春活力。亞里士多德發現:能在青年期和成年期都在奧林匹克比賽中獲勝的人寥寥無幾。因為他們早年的艱苦訓練、準備消耗了他們的生命力,到了成人階段以後他們的力量就難以為繼了。肌肉力量是這樣,神經活力也是如此,而神經活力的外在表現就是所有智力方面的成就。因此,早熟的神童就是溫室教育結出的果子,他們在童年時引起人們的詫異,但之後就淪為思想相當平庸的人。甚至那許多的博學者,在早年為學習古老語言而強迫性地耗用了腦力,為此之過,在以後的日子,他們變得思想僵硬、麻木,失去了判斷力。

我已經指出過,一個人的性格看上去會跟他的某一個人生的階段特別和諧一致。這樣,到了那一特定的人生階段,這個人就顯示出他最好的面貌。某些人在少年時代招人喜愛,但這種情況隨著時間消逝而去;一些人在中年段特別活躍、能幹,但到了老年以後,卻變得一無是處;也有不少人到了老年才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他們既溫和又寬容,因為到了此時,他們更富於人生經驗,為人處事更加泰然自若。這種情況多見於法國人。這一切肯定是因為人的性格本身具有某些青年、中年或者老年所特有的氣質特點,這一氣質特點與人生的某一階段相當吻合,或者它對某一人生階段發揮著修正、調整的作用。

猶如一個置身於一艘船上的人只能根據身後河岸景物的後退和縮小來發現船隻的前行,同樣,如果歲數比我們大的人在我們看來還顯得年輕,那麼我們就可以據此知道我們變老了。

在上文我們已經討論過,一個人活得越老,他生活中的見聞經歷在他的頭腦中留下的印象就越少。在這種意義上可以這樣說:人只是在年輕時期才充滿意識地生活;到了老年,人只帶著一半的意識繼續活著。歲數越大,生活的意識就越發減弱;事情過去以後並不會留下什麼印象,這就好比我們把一件藝術品看上千遍以後,它就再不會給人造成印象了。人們做他們不得不做的事情,但事成了以後卻不知道自己幹了些什麼。既然現在他們對生活逐漸失去意識,那麼他們向著完全失去意識的方向每邁進一步,時間的運轉就變得越加迅速。在童年時候,新奇感把一切事物都納入我們的意識。因此,每一天都是冗長的。我們在外出旅行的時候,也遭遇相同的情況:在旅行中度過的一個月似乎比在家的四個月還要長。雖然這樣,對事物的新奇感卻無法避免童年時代和外出旅行時那顯得較長的時間變得的確冗長,難以打發——這是較之老年時期和在家而言的。但是,長時間習慣於同樣的感覺印象,會使我們的智力疲勞和遲鈍。這樣,一切都不留痕跡地發生和過去了。日子由此變得越來越缺乏意義,並由此變得越來越短。少兒時候度過的一個小時也比老人度過的一天要長。因此,我們生活的時間就像往下滾動的球體不斷加速運動。另一個例子就是在一個轉動的圓盤上面,距離圓心越遠的點轉動越快。同樣,隨著每個人距離生命的開始時間越遠,時間也就消逝得越快。由此我們可以這樣認為,在直接評估我們對歲月流逝的心理感覺時,一年的感覺長短與這一年除以我們年齡所得的商數大小成反比。例如,如果一年構成了我們歲數的五分之一,那麼,與一年只是我們歲數的五十分之一的時候相比,這一年就好像漫長了十倍。時間流逝的不同速度對處於不同人生階段的我們的整個生命存在帶來了決定性的影響。首先,這種情況使人生的童年階段——那不過就是區區十五年時光——似乎變成了我們生命中最漫長的時期,也因此是最充滿回憶的時期;它使我們對無聊的感受程度與我們的年齡成反比。小孩每時每刻都需要消遣以打發時光,不管那是遊戲抑或工作。一旦缺少了消遣,令人害怕的無聊就會抓住他們。甚至青年人也仍然無法擺脫無聊的困擾,數小時無事可幹就會使他們感到恐慌。到了成年階段,無聊不斷減少。而到了老年,時間總是太過短暫,日子飛逝如箭。不言自明,我在這裡談論的是人,而不是老了的牲畜。在我們的後半輩子,時間加速流逝,無聊也就大都隨之消失。同時,我們的情慾以及伴隨這些情慾的痛苦也沉寂了。所以,只要我們能夠保持身體健康,那麼,總的來說,到了後半輩子,生活的重負的確比在青年時期有所減輕。因此人們把這一段日子——即在出現高齡衰弱和多病之前的一段時間——名之為「最好的時光」。從生活得舒服、愉快的角度考慮,這段日子確實是最美好的。相比之下,青年時期——在這段時間,一切事物都留下印象,每樣事物都生氣勃勃地進入我們的意識——也有它的這一優勢:這段時間是人們精神思想的孕育期,是精神開始萌芽的春季。在此時期,人們只能對深刻的真實有所直觀,但卻無法對其作出解釋。也就是說,青年人得到的最初認識是一種直接的認識,它通過瞬間的印象而獲得。這瞬間的印象必須強烈、鮮活、深刻,才能帶來直觀認識。所以在獲取直觀知識方面,一切都取決於我們如何利用我們的青春歲月。在往後的日子裡,我們能夠對他人,甚至對這世界發揮影響,因為我們自身變得完備和美滿了,不再受到印象的左右;但是,這個世界對我們的影響也相對減少了。因此,這一段日子是我們做出實事和有所成就的時間,但青年期卻是人們對事物進行原始把握和認識的時候。

在青年時期,我們的直觀佔據上風,但在老年期,思想卻把牢了統治的地位。因此,前者是創作詩歌的時期,而後者卻是進行哲學思考的時候。在實際事務中,青年時期的人聽命於他們直觀所見之物及其產生的印象;但在老年,人們只由他們的思想決定他們的行為。其中的原因就是隻有到了老年,當對事物的直觀印象積聚了足夠的數量,對於事物的直觀印象被歸納成為槪念以後,人們才會賦予這些槪念更加豐富的內容、含意和價值。與此同時,直觀印象由於習慣的作用而變得不那麼強烈了。相比之下,在青年期,直觀印象,亦即對事物外在一面的印象,在頭腦中佔據著優勢,尤其對於那些活潑、想象力豐富的頭腦。這種人把這世界視為一幅圖畫,因此,他們關心的事情就是在這世上應該扮演何種角色、如何顯示和突出自己,而他們對這世界的內在感覺則是次要的事情。這一點已經在年輕人的個人虛榮心和追求華麗衣飾上反映出來。

我們精神力最強旺、最集中的時期,毫無疑問是在青年期。這個時期最遲能夠延至一個人的35歲。從這個年紀開始,精神力就開始衰弱,雖然這個衰弱過程相當緩慢。不過,在這之後的歲月,甚至到了老年,人們並不是沒有獲得某種精神上的補償。到了這個時候,一個人的經驗和學識才算真正豐富起來。人們終於有時間和機會從各個方面去觀察思考事物,把事物相互比較,並發現出它們彼此之間的共同點和連線點。這樣,到現在我們才得以明白事情的整體脈絡,一切也都清楚了。對於我們在青年時期就已經知道的事情,我們現在有了更加根本的認識,因為對於每一個槪念我們都有了許多的例項證明。在青年時自以為了解的事情,到了老年才真正為我們所認識。最重要的是,我們在老年的確知道了更多的事情,此時的知識經過反覆多方面的思考變得真正連貫和統一起來。但在青年時代,我們的認識總是支離破碎、殘缺不全的。一個人只有活到了老年,才能對生活獲得一個完整、連貫的表象認識,因為到了老年以後,他才看到了生活的整體和生活的自然程式。他尤其不會像其他人那樣,以剛剛入世的眼光看視生活,他的審視角度是離世的。這樣,他就尤其能夠全面認清楚生活的虛無本質。而其他人卻總是執迷不悟,錯誤地認為事情遲早總會變得完美。較之於老年階段,人們在青年時代有更多的設想,因此人們知道得不多,但卻能夠把有限的所知放大;但在老年階段,人們具備更多的洞察力、判斷力和對事物根本性的認識。在青年時代,一個精神素質出眾的人就已經著手為他那獨特、原初的觀點和認識積累素材,也就是說,他為自己註定要給予這個世界的奉獻做蒐集工夫。但必須假以時日,他才可以成為能夠處理這些素材的主人。因此原因,我們發現:一個偉大的小說家通常要到了50歲才能創作出他的鴻篇鉅製。儘管如此,青年時代是人們的認識之樹紮下根基的時候,雖然最終結出果子的是樹的葉頂。正如每個時代,甚至最貧瘠不堪的時代,都自以為比在它之前的那個時代文明得多——在這之前更早的時代就更不屑一提了——同樣,處於各個人生階段的我們也持有同樣的觀點。但是這些看法通常都是錯誤的。在身體發育成長的年月,人們身體力量和知識日漸增加。他們也就習慣於看重今天,而輕視昨天。這樣的一種習慣看法在我們頭腦生根,然後,在我們精神力開始衰弱,在今天要反過來帶著尊崇看視昨天的時候,我們還保留著原來的習慣。因此我們經常不僅低估我們早年時候作出的成績,同時,也輕視那個時候的判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