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體氣色好多了,容遇有時從安榆縣衙趕回來,屋裡尋她不見,只要到桃林那邊一找,便會見她笑意盈人地從桃樹的新綠中向他走來,淺綠羅裙沾著幾處泥汙,衣袖襟間盡帶著春草清新的氣息,沒來得及放下手中的小小花鋤便撲進他的懷裡。
汙泥沾了他一身,他也不生氣,只是問她今日都幹了些什麼,午飯吃得可好。
這段時間容遇都很忙,流芳也沒問他青州的大軍是否與虞州開戰了,他的奔波她看在眼裡沉默在心裡,她知道那件事如果他不去做的話他一輩子都會有心結。
梅子嫣上山來看她,把過脈後,說:「流芳,你的情況好多了,看來,你想開了。」
流芳淡淡一笑,道了聲謝後說:「可是,他還沒有想開。」
梅子嫣眨眨眼睛,笑道:「百里煜再厲害,也是一個凡人,有些事是有因果的,顧懷琛當初的不留餘地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仇恨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流芳點點頭,梅子嫣又說:「流芳,我要走了,我留下兩張方子,一張平時煎藥吃,吃三個月,你的寒氣便解了;另一張方子製成藥丸,是溫補的藥,平時常吃可保血氣順暢。」
流芳意外,拉著她的手說:「你要走?現在到處都很亂,不如在青州多呆些時日……你對我兩夫妻的恩惠,我們還沒有……」
梅子嫣打斷她的話,說:「流芳何須如俗世人般迂腐?我救你們純粹是因為你和百里煜的摯愛深情讓我心生感動,這是常人所求之不來的。」她嘆了口氣,自嘲地笑笑,「本來我只打算在青州逗留半個月,誰知道一等就等了一個多月。後來想想,要來早就來了,我不等了,回家嫁人去!」
流芳不禁莞爾,「子嫣,你等誰?」
「一個既愚笨糊塗又惡毒薄情的呆子。」梅子嫣像是想到了什麼愉悅的往事,嘴角微揚,說,「流芳,你不用擔心我,我要回家還真沒什麼人攔得住我呢。」
「你家在哪裡?日後可方便我們去拜訪?」
「東庭青林山扶風書院。」
日暮時分,容遇回來了,流芳便把今日梅子嫣的事說了一遍,好奇地問他為什麼梅子嫣會是呂思清的姑姑,呂思清看起來都二十七八歲了。容遇說:
「聽說有一回呂思清診症時梅大夫恰好路過,她說他診錯症了,呂思清不信,於是兩人打賭,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件事。結果不想而知,從那以後呂思清就叫她做姑姑了。」
「她是東庭人,為什麼出入要蒙著面紗?」
容遇笑了,「那是因為她不希望自己的容貌惹來是非,本來是易容出行的,可是忽然有一天某人發現他被她騙了,於是壟斷了易容藥物中的某種關鍵藥材,於是她只能恢復原貌戴著面紗出行了。也幸虧她身邊的啞奴武功了得,護主得很,所以一路上她都是安全的。怎麼,你很喜歡她?」
流芳給他佈菜,一邊說:「我一向朋友很少的。」
「阿醺,我這陣子時常不在,你一個人是不是很孤單?」他沒有忽略她眉間的那縷寂寞。
「不會啊,有萱兒陪我。」
容遇沒再說什麼,半夜他接到密報靜靜離開前,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阿醺,很快了,該結束的都會結束。」
佯裝熟睡的流芳睜開眼,一夜無眠。
山中的日子過得清淡而與世無爭,她不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些什麼,也不想去知道謹守一隅的顧懷琛的大軍是會守得雲開還是窮途末路,她關心的只有日出日落,雲起雲生。
這般的超然,維持了半月後,她終是做不到。
這日流芳試著嫁接桃枝時,精神有些恍惚,一不小心竟是割傷了左手。容遇回來時見她纏著白紗布的手,臉色不由變得極是難看,流芳反而若無其事地一笑,說:「我不疼,只是不知道桃枝這般硬朗。」
晚膳後,她洗浴好了便喚萱兒進來伺候,才剛從浴桶中站起來一大幅巾布把她從後面裹起來,還沒來得及反應,她整個人就被容遇抱起,她訝然,容遇把她放在床上,拿過衣服便要替她穿上。雖說是夫妻,她也不習慣這般,伸手就要去拿他手上的衣服,他微微一笑,只說了句「乖,別動」她就安安靜靜地垂下了手。他一邊替她綁好中衣衣結,一邊說:
「你以後不要拿刀子,我會找個人回來打理這些桃樹。」
「嗯。」
「也要按時吃藥,你這傷口不能沾水,明日讓萱兒請個大夫來看看。你這樣,總叫人放心不下。」
他這句話一說,流芳眼神一暗,有些生氣地別過身去不看他,他皺眉,「阿醺,你怎麼了?」
「你要走可以,帶上我,不要把我丟下在這裡!」
容遇一怔,「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