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京,真羨慕你,短短幾年時間去了這麼多的地方。你走的時候說去遊學,打了聲招呼就走了,要是你告訴我,說不定我那時就跟你去了呢。」說著忽然猛地一陣咳嗽,沈京連忙把茶杯遞到她口邊,她接過,雙頰有些不正常的潮紅,喝完水後似乎才好了一些。
「流芳,你願意的話,我會想盡辦法帶你離開這裡。」猶豫了許久的話終於忍不住說了出口。
流芳一怔,接著便是搖了搖頭。
「你就不想見他嗎?有人說他病了,有人說他瘋了,你就一點也不關心?」沈京有些意外,可是很快又釋然了,「流芳,還是外面的傳聞是真的?你跟顧懷琛……」
「阿京,」她笑著搖頭,笑著落淚,「不要強人所難,好嗎?」
丫鬟銀環怯生生地端上來一碗藥,遲疑著說:
「公主,這藥……」
「放下吧。」她說,然後是一陣沉默。沈京捧過那碗藥,遞到流芳面前,說:
「沈京認識的顧流芳,從來就不是一個任性的人。」
流芳望著沈京,嘆了口氣,說:「好,我喝。」
沈京離開聚萍館時天色已然昏暗,走到南羽山下,早有馬車等在山腳把他接回沈府,駕車的人正是沈園山。他掀開車簾上了車,一抬頭便在車廂的幽暗中對上一雙幽黑的星眸,沈京坐下,馬車便開始向前疾馳。
「她,究竟怎麼樣了?」聲音不大,卻如懸墜千斤巨石,字字隱忍。
「若說好,那是騙你的;若說不好,但暫時性命無虞。」沈京嘆了一聲,「她不願離開繁都,必是另有隱情。」
「阿京,我要見她。」
第一百二十章隔世3
漱玉池水氣氤氳,輕薄的帳幔在秋風中微拂,透著陣陣熱氣的黃玉石水池邊上雕刻著盛開的芙蓉,蓮瓣下有泉眼無聲,流水汨汨而出,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硫磺味。
她斜靠在池壁上,溫泉水漫至她的頜下,她的頭微微向後仰,溫熱的泉水讓她幾乎昏昏欲睡。
她已不記得自己在這個池子了泡過多少回了,有時一天一次,兩次,甚至曾經一整天一整天地泡在這裡……
三年了,離開他三年了。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噩夢,忽然有一天夢醒了,睜開雙眼時他還在自己身邊,俯身看著她,黑眸帶笑,神色慵懶,握著她的手說:
「阿醺,你看,下雪了,我也回來了……」
阿醺,阿醺……他總喜歡這樣叫她的小名,也許早就遺忘了這個名字最初的意味,他一聲聲,喚出了寵溺與鍾情……
不能想了……心窩處漸漸傳來一陣針刺般的麻木,她還記得顧懷琛抱著她墜入護城河後,河水冰寒刺骨,巨大的衝力使得她頭腦一片空白,待到意識漸漸恢復時,顧懷琛已經把她帶上了蔚海出海口的桓河岸邊。
她下意識地推開他,踉蹌著要走開時,驟痛忽來,身下一熱,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身下血紅一片,她兩眼一黑昏過去之前見到便是顧懷琛蒼白失色的惶急心痛的表情。
她那時很想笑著問他,顧懷琛,你後悔了嗎?
待到再次醒來,已經身在去繁都的船上了。顧懷琛一直在她身邊守著她,神情憔悴落寞,她的血還是斷斷續續地流,船上的大夫對她說這孩子可能要沒掉了,她情緒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平靜,只是讓人把她包袱中的藥匣子拿來,把呂思清送給她安胎的藥丸一顆顆吃下去。
然後她拼著一口氣問顧懷琛,若是這孩子還能保住,能不能留他一條性命。
顧懷琛沒有說話,只是眼眶有些發紅,用力地把她緊緊抱入懷內。
她以為這個似曾相識的擁抱就是承諾,而呂思清的藥也確是神效地保住她的胎兒。孰料一下船在碼頭便被二皇子皇甫重風帶兵包圍了,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帶走流芳以脅迫皇甫重霜在虞州退兵。
以皇甫重霜與百里煜的情誼,就算不退兵,也應該有所顧忌;再不然在陣前將之斬首,也能大減對方士氣。顧懷琛自是不允,皇甫重風便以叛臣之妻的罪名把她關進繁都西浦大獄。三日後,顧懷琛將奄奄一息的她從牢裡抱出來時,她已經成了明隆帝親封的芳華公主。
顧懷琛一反溫和的常態,拒絕送她入宮,只在駙馬府旁闢一幽靜院子讓她住下,這一期間,顧憲來看過她。她當時見到的顧憲已是兩鬢花白,她一張嘴想喊一聲「爹爹」,眼淚卻先掉了下來,顧憲顫巍巍地握著她的雙手,隱忍眼中的淚意著對她說:「六兒,你受苦了。對不起,爹爹對不起你……」
當著她的面,他揚手打了顧懷琛一個響亮的耳光,顧懷琛沒有避開,也沒有惱怒,只是神色漠然地站在那裡,然後對顧憲說:
「若父親預想到有這麼一天,當初還會阻止我把她帶走嗎?這件事從一開始就錯了,從你心心念念那個女人冷落我母親時就錯了!如果一個巴掌就能撥亂反正,不用你打,我自己早就打了!你覺得我毀了她,那你告訴我,那又是誰毀了我?!愛一個人是罪過嗎?父親,我告訴你,沒有愛的人才是有罪的!」
顧憲臉色發白,而流芳,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似乎什麼也聽不到,也不去反駁。
她已經很累了。
和顧懷琛的糾纏,讓她覺得很累。她如今連和他當初是如何相遇相識都不願記起,她這段時間吐得很厲害,早晨起來連漱口時都忍不住乾嘔,更不用說吃下些什麼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