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為,你回去吧。」流芳對他苦澀地笑笑說,「謝謝你的毯子。」
「這兒很冷。」他寫道。
流芳一愣,拿過一本書問他:「無為,這書上的硃批是你寫的麼?」
無為搖搖頭,流芳一想也是,無為這麼小,會寫字已經很了不起了,又何以有時間看這麼多的書?紙上的筆跡已經陳舊,斷然不是新近留下的。
轉眼已經五日,未名閣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
可流芳覺得,自己快要受不了了。這裡冷清孤寂,每天夜裡昏黃的燈光下只看見自己落寞的身影,故紙堆的氣息貫穿了自己的每一個呼吸,唯有那些作滿密密麻麻批註的書與自己相伴。
不時的,她會想起那個一身黑衣的容遇,在危樓上衣袂迎風吹出一曲天籟之音的情景,眉宇間有那樣深的孤寂,原來是因為從小親見雙親離去,忍受著不為人知的痛楚……
不對,顧流芳,她心裡又響起了另一個聲音。即使他遭遇到了世間最不測最不堪的事,那與她顧流芳有什麼關係呢?難道因為這樣,他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騙她嗎?
「丫頭。」有人在身後喚她,流芳怔忡地回過頭來,愕然地見到了老韓王百里颯不知何時進了未名閣。
她站起來,向他行了一禮。
他走到她身旁坐下,他的眼中沒有責備也沒有怒氣,只是輕咳一聲說:
「顧六,這兒住得可好?」
流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輕輕說了聲:
「對不起。」傷了他珍愛的孫子,即使不是她故意的,她也應該對他說一聲抱歉。
老韓王抬眼望她,指指身邊的椅子讓她坐下,眯起眼睛問道:「真心的?」
她點點頭,又說:「可是,我還是很生氣。你那孫子,是個大騙子!他,應該還死不了吧?人家都說禍害遺千年。」
「哦,他騙了你什麼?」他好笑地問。
「我說了你不生氣?」
「生氣我就不來未名閣了。」他嘆息一聲,「那孩子,六歲多就離開了我,一直在你們顧府生活,從他六七歲到他十九歲,十幾年了他都不在我身邊,他變成一個什麼樣子的人其實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望著她,和藹地笑笑,堆起的皺紋卻洩露了他苦澀的心事。
「他為什麼要冒充我表哥在顧府生活這麼多年?」她問。
「這個,讓他自己告訴你會更好。」
又是一陣沉默,流芳說:「不管理由是什麼,騙人總是不對的,尤其,欺騙人的感情,尤為惡劣!」
老韓王站起身,看著她笑了,說:
「顧六啊顧六,老韓我還以為你很聰明,我那狐狸孫子,你殺了他他的魂魄也會纏你一輩子,何必呢?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才是快意恩仇的最佳之道。」
「你狐狸孫子的智商又豈是我這樣的人能企及的?騙他,不啻於與虎謀皮!」她小聲嘀咕道。
「你怕了?」老韓王笑出聲,「原來你的無所畏懼率性而為只是裝裝樣子,敢傷他,卻不敢騙他?看來,我今日還是白忙活一場。」說著便起身要走。
「你還要關我在這裡多久?」
「才五天就很難受了?」老韓王走到門口,回頭用目光掃視未名閣一圈,然後落在流芳身上,說:
「當初我把煜兒帶回韓王府,他一個人,在這裡呆了五百多個日子。他足不出戶,每日請三位先生坐在門口,將書上記下的疑問逐一回答。忽然有一天他自己開啟未名閣的大門,拿著百里氏家主的信物調走了府裡的大部分暗衛。從此便離開陵州寄居在繁都學士府中……」他搖搖頭,望著流芳,「五百多個日子,你覺得,他是憑什麼熬過來的?」
流芳的心有些觸動。老韓王走了後,她竭力告訴自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同情誰都不能同情容遇,他太可恨了,一而再地玩著曖昧和欺騙。
尤其是,老婆孩子都能湊一桌麻將了,居然還要娶她回來填補他百里家的一塊神主牌位,其情不可憫,其心可誅!
當晚,門又開了,來的人出乎她的意料,是傅青山。
他把她帶到了一所幽深庭院,在那裡,她終於重遇故人。
那個記憶中一臉蒼白顏色下巴尖瘦形如吸血鬼一般的百里煜。昏暗的房間裡,他躺在一張榻上,眼白濁黃,雙瞳有渙散的跡象。人比兩年前更瘦了,寬大的衣袍下彷彿只有一具空空的架子,顯得形如鬼魅。
房間裡漂浮著濃濃的藥味,流芳捂著劇跳的心走出房門,幾欲嘔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