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師喜歡吃美味的食物,所以我的廚藝,就是這樣練就的,有時遇著天雨宿在深山,或是暴風雪時留宿野外,往往就地取材,有什麼就煮什麼,不要說野菜、蛇或是田鼠,就連蜈蚣也都吃過……」
吃蜈蚣?流芳瞪大了眼睛,她以為只有在金庸的小說裡才有這樣的東西可供人想象著「吃」一回,原來竟是真的能吃!
「好吃嗎?是不是整條扔到鍋裡炸來吃?」她好奇的問。
他怔了怔,看她的眼光裡有著思索和深究,「你不害怕?你和小時候,完全是兩個樣;不過,現在的你,更讓人……放心。」
他本想說,現在的你,更讓人喜歡。
流芳不由苦笑,「是啊,讓人放心……所以,不叫你哥哥也沒有關係嗎?」不須任何人的庇護,也都可以活得率性自我,自由恣肆,在他眼中,她就是這樣的人吧!
不叫一聲哥哥,就等於可以抹殺這個事實了嗎?她忽然想起容遇那惡毒的話,心情一下子又低落起來了。
「流芳,聽過父子騎驢的故事嗎?」懷琛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輕描淡寫地轉移了話題。
她搖搖頭,喝盡了杯中的茶,他給她倒了茶,說:
「父子倆進城趕集。父親騎驢,兒子牽著驢走。一位過路人看見他們,便說父親狠心,自己騎驢,卻讓兒子在地上走。父親一聽這話趕緊從驢背上下來,讓兒子騎驢,他牽著驢走。
「沒走多遠,一位過路人又說當兒子的真不孝順,父親年紀大了,不讓父親騎驢,自己騎,讓老爹跟著小跑。兒子一聽此言,心中慚愧,連忙讓父親上驢,父子二人共同騎驢往前走。」
「走了不遠,一個老太婆見了說他們的心真夠狠的,那麼一頭瘦驢,怎麼能禁得住兩個人的重量呢?可憐的驢呀!父子二人一聽也是,又雙雙下得驢背來,誰也不騎了,乾脆走路,驢子也樂得輕鬆。」
「走了沒幾步,又碰到一個老頭,指著他們說你們都夠蠢的,放著驢子不騎,卻願意走路。父子二人一聽此言,呆在路上,他們已經不知應該怎樣對待自己及驢了。」
他望著她,「你可知道,這父子倆的問題出在何處嗎?」
她喝著茶,沉默著,清清淺淺的苦澀在舌間盪漾開來,充溢齒喉。
「你回去想想,明日再告訴我答案?」他說。
她點點頭,起身走到圓門外,他拿起那盞小燈籠遞給她。燈火雖然微弱,卻讓她的心前所未有的溫暖。臨走時,她問:
「你今日為什麼要去太常府?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他嘴角的笑意漾了開去,注視著她,輕聲說:「你擔心了?」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幸好是在夜裡,沒有人看得見。她略帶惱意地看著懷琛,說道:
「誰要關心你?我只是想說,你不要多管我的閒事,我是不會感激你的!」
說罷她提著小燈籠轉身就走。
他溫潤如水的目光,一直看著她消失在小徑盡頭。
第二日,懷琛到了一心居,流芳剛剛想要拿出紙筆來畫畫,讓西月上了茶後,流芳避開他的眼光,說:
「昨晚你講的故事,我還沒弄明白。」
「不要緊,你可以慢慢想。」懷琛看著她桌上鋪開的白紙,「你想要畫畫?」
「是啊。我畫畫時不喜人干擾。」
「這樣……」懷琛的目光在她的書架子上逡巡,然後指著三本燙了金邊的精美的新書說:
「《三國風物誌》?你怎麼找得到的?」他在書架上抽出這三本書,「上面還有名士傅遠濤的親筆手書?流芳,不若將這套書送與我可好?」
「這可不行!」流芳馬上抱回這三本書,這是絕版中的絕版,是她敲詐沈京得來的,據說有市無價,怎麼能隨便就給了人?
「那借給我?」他問,「不過,你也會放心不下,因為連我自己都不敢擔保自己舍不捨得還給你。」
「那你想怎麼樣?」流芳瞪著他。
「給我。」他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攤開,掌上深深淺淺的紋路就像誘人迷失的歧途。她在心底嘆口氣,把第一卷放到他的手中,看著他走到書桌斜對面的貴妃榻上斜靠上去,掀開書頁,自顧自專注地看起書來。
書桌上擺好了畫紙顏料和毛筆,流芳本想試著畫一幅工筆花鳥,結果畫了半天連構圖都沒有構好。她總是心神不定,似乎身後總有一道視線定住在她的身上,可是每每轉頭去看顧懷琛,他都是一副看書看得入迷,心無旁騖的樣子。
中午午飯時,他也不客氣,就留在一心居用飯了。
吃完飯後,他仍然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趁著流芳抵不住睏倦小憩了一會兒的功夫,拿起筆把她只畫了一半的花鳥圖畫好了。畫工細膩,筆法老練,整幅圖的神韻就被他的寥寥數筆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