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危樓是繁都最有名的風景名勝地。
而危樓除了底層架空之外,其餘六層各有妙用,頂層並無飛簷,只是一空闊平曠的瞭望臺,專供想要俯瞰繁都風貌的人來登臨。
踏上危樓的人大部分是狂傲不羈的文人士子,臨風憑欄,對酒當歌,一般的販夫走卒不要說沒這個閒情逸致,就算有,踏上那七層架設在危樓外的陡峭石階也需要莫大的勇氣。
流芳帶著西月站在危樓下,她不由得再一次讚歎容遇的心機如此深沉,若是一般女子,光是登上這石階都已經是超負荷的了,不要說體力,就是心理上也已經產生了恐懼。而他,居然把地點定在這樣一處地方。
容遇仍是一身黑衣,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流芳眼內的波瀾,嘴角一勾,笑道:
「表妹已經贏了兩場,若是畏懼,這一場不戰也罷。」
流芳粲然一笑,「表哥怕輸給了流芳,明日不知以何面目示人?」
「表妹有可能會贏,但不一定稱了自己的心意;遇有可能會輸,但是不一定失掉了自己的聲名。算盤打得再響,也有算不到的地方。」他一點也不生氣,微笑著很耐心地打擊她的信心。
「算你?表哥,流芳不會。有人說,暗戀而慾望太多,便身有如在地獄。暗戀而慾望很少,那麼身有如在天堂。可惜流芳身在人間,明著暗著都不再戀了,又何來對錶哥你有心算計呢?流芳已經不再自作多情了,希望表哥也不會犯同樣的錯誤。」她的聲音很細很小,但是她知道他把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表妹何須再三強調?這麼長的一段話,豈非多餘?你以為我不明白的事我早已明白,」他瀟灑地一笑,伸出潔白的手掌很自然地牽過流芳的手,這個動作熟練得彷彿他已經牽過千百回一樣,「表妹忘了,我向來不習慣糾纏他人。」
於是在圍觀人群的注視下,容遇牽著流芳一步步地走在斜直的石階上一層層地走上去。危樓的第六層是一處掛滿了繁都各地風貌圖畫的展廳,展廳分為東西兩間室,容遇為流芳找來的兩名記譜師早在東廳等候,容遇對那穿著青色儒生袍的樂師說:
「你們給六小姐記譜,如實記錄,不得有虛,可知道了?」
那兩名樂師垂首,恭敬地點了點頭。
「表妹,我到西廳喝茶,你的曲子作好了就差他們來告訴我一聲。」
流芳頷首,看著容遇那黑色衣袍隱沒在西廳的入口處。她的手暗暗摸著自己腰間繡袋裡一個脹鼓鼓的東西,深深吸了一口氣。
顧流芳,今日就讓蘇桑為你出一口氣吧。
若是贏了容遇,她對自己說,以後都不要再惹這個人。只做一隻屋簷下的燕子,自由來去,與人無傷。
她輕哼著一節節旋律,記譜的樂師一邊記一邊不時地面露驚訝之色,一個時辰過去了,寫了滿滿三大張白紙,才記完了譜。樂師拿著曲譜向西廳走去,片刻之後便回來對流芳說:
「六小姐,玉音先生請你到樓上觀景臺一聚。」
此時,月出於東山之上,天色暗藍,山石透過絲履還是滲出陣陣涼意,流芳不敢往後看,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著,步步驚心,總在想著如果自己一步不慎,自己會不會像折翅的鳥兒一般墜落暗黑大地?
心念及此,額頭不禁微微滲汗。
走上觀景臺時,她的腳有些發軟,進入視線中的還是那一身黑衣的背影,在晚風中立如雕塑。聽到她的腳步聲,容遇轉過身來,對她說:
「城中有名的三位樂師,天音坊的宋航先生、宮中樂師璃玉先生和錦繡花城的喬宏先生都在六樓西廳品茶。在觀景臺比試譜曲,由遇來吹奏,三位先生在不知道曲子是誰所作的情況下進行評判,流芳覺得可公正?」
「表哥所言極是,只是流芳所譜之曲,只能用流芳所帶樂器演奏。聽說表哥對種種樂器無不精純熟練,相信這個東西,也不會難倒表哥吧!」流芳微笑著說,腦袋裡蹦出一個拿著鋼叉長著兩隻小彎角的惡魔撒旦在惡劣地獰笑著。
「哦,遇倒是很有興趣看看流芳所攜之樂器。」
流芳嘴角上揚,露出一弧雪白貝齒,她開啟繡袋,從裡面拿出了一個形狀像豚魚,側面有一個吹嘴,魚身上有十二個大小不一的孔的「樂器」遞給容遇。它表面上了彩釉,十分光潔,容遇接過,奇怪道:
「這是什麼樂器?好像不常見。」
流芳的笑容不免更加燦爛,小樣的,這回看你還有什麼招?她忽然醒覺自己的表情太過愉快了,於是稍稍收斂了一下正色道:
「表哥,這種樂器叫陶笛。你真的沒見過嗎?」她一臉遺憾的表情,「真可惜,陶笛它有著一種來自大地自然的聲音,其聲音可以是清亮高昂的,也可是低沉幽遠的,它的做法是流芳從一本古書上看來的。流芳還以為今夜可以從表哥這裡聽到自己譜的曲子呢!」
流芳愉快地從容遇手裡拿回陶笛放回繡袋之中。
「表妹,聽不到那曲子會讓你失望了嗎」他眼內星眸璀璨,專注地看著她,眼中的歉意和淡淡的憐愛之意一覽無遺,夜風把他黑如墨的髮絲吹得有些飛揚,那張被雕刻得巧奪天工的俊容在夜色中近乎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