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芳頓覺得呼吸為之一窒,她後退一步拉開彼此的距離,客氣地笑笑說:
「當然會了。但是流芳也不能強人所難。表哥承讓了,既然奏不出那曲子,自是流芳僥倖勝了表哥一回。夜涼如水,流芳就先下樓回府了。表哥可要記得,要為流芳做一件事。」
容遇走到她面前輕輕攬住她的腰,「表妹何須太急?遇還沒有認輸呢!」
流芳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已經伸手解下她腰間的繡袋,取出陶笛。放在嘴邊試吹了幾聲,竟然也吹出了幾個簡單的音調。
流芳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竟然有些恍惚,連忙定下心神。
「表妹,可是不舒服?」容遇關切地看著她。
「表哥,我到石階上坐坐,你……」流芳忽然覺得很疲倦,容遇皺皺眉拉過她坐到石階上,不知怎的她的身子軟綿綿的就是提不起力氣,一坐下來就要歪倒,容遇乾脆坐在她身旁,讓她輕輕靠著。
山風獵獵,吹動她的髮絲,一縷髮香掠過他的鼻端,幽幽的,像蘭花一樣清新。
「表妹不若回府休息?今夜的比試,可以取消……」
「不,表哥,我的曲譜已經記好,只需勞煩你就可以了,我,並無大礙。」她死死地撐著,一邊回想自己今天到底吃錯了什麼?那隻大雞腿?還是青菜太寒涼了?顧府的人不是刻薄得把隔夜飯菜端來給她吃吧?不對不對,西月也有吃過的……
她抬頭瞥了容遇一眼,他正滿臉疑惑地研究著那個陶笛。
這是她畫好了圖紙兩天前讓西月到繁都最好的汝窯燒出來的,陶笛本來是來自義大利的樂器,她以前買過一個,因為太喜歡宗次郎的陶笛曲。可是吹了老半天都吹不出一個半個準確的音符,後來這陶笛也只能成了擺設。
這個時候才說要取消比試?容遇啊容遇,天底下有這般便宜的好事的麼?
容遇笑意深深,「表妹,當如你所願。」
他摟她入懷,她連推開他的力氣都沒有。夜很靜,靜得連他的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
仍然只是幾個喑啞不成章的聲音從陶笛裡嘶啞地傳出。流芳乏力地半閉著眼睛,心裡卻在偷笑,想著明日繁都的口水必定有如山洪暴發,薄倖男兒玉音子淹死在悠悠眾口之中……
這時容遇凝神細思,纖長的手指在陶孔上跳躍有如靈動的孔雀之舞,斷斷續續的調子依稀奏出。
再過片刻,一陣悠揚清亮的陶笛聲竟如流水一般泠泠瀉出,那聲音似乎是長了翅膀一般飛離了觀景臺,流芳只覺得自己的彷彿被那流水洗過了一般,心底蒼涼而悸動,那聲音似美玉一般通透而不銳利,平順中兼具柔性,蒼涼中不失溫馨,委婉中又顯激盪,她彷彿想見了天高流雲飛渡,伴泉澗松風,一壺烈酒,醉倒萬里鄉愁……
這令人心動魂牽的旋律就是自己剛才讓記譜師記下陶笛曲宗次郎的《故鄉的原風景》。
她以為,自己不可能再聽到那樣的天籟之音了。她來到了這個陌生的時空,除了她的記憶,她已經沒有任何能與她的過去產生聯絡的東西了,煢煢孑立,形影相弔,是如此的孤獨。她想念愛她的父母,一想到他們失去了她以後的傷心痛苦,她的心就彷彿被揪住了一般,所以她不能想,不願意想……
她沒有想到,容遇只花了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就吹響了陶笛,看完那譜之後,竟然就銘記於心,在她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的情況下就把整支曲子流暢地吹了出來。
那陶笛的聲音,撼動了她的心魂,也刺痛了她的回憶。
她怔怔地仰臉看著容遇,他眉目低垂,長長眼睫毛在夜風中輕輕顫動,專注的神色濾去了平日一貫的風流不羈,沒有一絲浮華之氣。儘管她在他的懷內,然而她卻知道有什麼把她和他隔開了,她絲毫擾亂不了他的心神,他的神思彷彿隨著那悠遠的陶笛聲飄向了更遙遠的天空……
第十九章穿越女vs腹黑男2
一曲既盡,容遇放下陶笛,對流芳說:
「遇吹奏的陶笛聲可合得上流芳心中的旋律?」
「差強人意吧。」流芳悻悻地答道。一見到他臉上可惡的笑容,她便氣惱地把剛才的一絲感動一絲讚賞自動過濾掉了。
「不想知道為什麼我會吹奏這陶笛?」他笑著問,從身旁取出一個橢圓形的比雞蛋大四五倍的東西出來,流芳一見之下大驚失色,說:
「你怎麼拿個恐龍蛋來了?!」
容遇失笑,「恐龍蛋是什麼?能吃麼?沒有恐龍蛋,面前倒是有個笨蛋!」
這廝真是一有機會便抓著不放來罵人,流芳拿過那個「恐龍蛋」仔細一看,才發現上面也有許多孔,和陶笛有些相似,然而它渾圓樸拙,像成熟的果實,又像放大的淚滴,於是問:
「這是什麼?」
容遇深深地看著她,那清亮的眼神彷彿要穿過重重障壁看進她的心裡,她忽然有些害怕他的注視,手腳隱約有些力氣了,便自動地直起腰身,坐開了一些,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他收回那樣的眼神,眉宇間似乎有些落寞,自我解嘲地笑笑,拿起那奇怪的東西湊近嘴邊,手指按上那些小孔,發出一種動人的聲音,含蓄而沉靜,悠遠而綿長。眼前似有月映江流,網羅電子書霧繞千峰,心中的種種煩憂不寧漸被盪滌一空。
那悅耳的聲音不是哀怨,不是哭訴,是欲說還休的隱忍和柔韌,是窮盡天涯的徹悟和淡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