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冠侯低下頭,將福滿抱起來,「是啊,打仗要花很多錢,也要死很多人。但是那有什麼關係呢?來,親舅舅一口,舅舅就出兵,報仇!」
到了深夜,祭奠的人便沒有了,鄒秀榮自己跪在靈牌前,機械地將紙錢向火盆裡扔。忽然,門被推開,風吹進來,將紙灰捲起,她下意識的轉過身,準備陪著磕頭。卻聽一個男人的聲音道:「二嫂留學的,也信這個?我想二哥如果知道,有人給他擺這種陣仗,其實也不會高興。伍芳廷伍博士是研究靈魂學的,他有一個觀點,善良的靈魂是白色的,死了會比活著更幸福,所以他不怕死。二哥不信靈魂學說,他只相信,人生而無愧於良心,死即無所畏懼。比起伍博士,他更不怕死。」
「沒錯……思遠從鬧葛明開始,就隨時做好了犧牲的準備。他後來對我說過,在和我離婚時,就準備好被金人拉去刑場砍頭。沒想到,他在前金時代鬧葛明,並沒被金人加害,終於實現了共合,他不過問正直,安心修鐵路,反倒被人殺了。」
「我相信,二哥不會後悔自己的決定,他在人生最重要的選擇上,選了名譽,而非生命,這一點,我們幾兄弟都不如他。」
趙冠侯跪在鄒秀榮身邊,拿起紙錢,向火盆裡投去「你去睡吧。你不睡,福滿也睡不安穩,她可是我趙家未來兒媳婦,把她困壞了,我不答應。二哥這裡,有我就好了。再加上敬慈這個小女婿,也足以應付。」
鄒秀榮不知所以,恩了一聲,卻沒有動。
只聽趙冠侯又道:「二哥,咱們幾個津門結拜時,就屬你最闊。後來大家各走不同的路,我們幾個吃刀槍飯,乾的是殺人害命的勾當。你安心修鐵路搞實業,在我們幾人裡,積福最多,也最有長壽相。沒想到,居然是你先走了。福滿這個孩子很好,我對這個兒媳婦很滿意。你在天堂可以放心,我不會讓人欺負她。你過去最看不上的,就是安福系,這次,我就把安福系連根拔起,免得你在上頭,也不安心。」
原本精神恍惚的鄒秀榮忽然激動地抓住趙冠侯的手臂「老四,你不能胡來!如果思遠在,肯定會阻止你。今年年成不好,河南、陝西都鬧了大饑荒,陝西赤地千里,人已經開始吃人。我們山東雖然靠著水利修的好,收成不至於那麼差,但整體經濟也是入不敷出。這個時候,我們要做的是救災,安置難民,不是去打仗。再說這不是簡單的你和段芝泉打,是挑釁共合法統。你過去打仗,總能找到出兵的藉口,這次師出無名,先就理虧。我說過,你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親人,不能看著你成為千夫所指的罪人,這個仗,絕對不能打。」
「嫂子,你啊,真是的。讓我說你什麼好?」趙冠侯搖搖頭,「你拿我當成個好人看,其實,我和那些督軍,沒有什麼區別。我可以救難民,那是在我自己有餘力的時候,救救災,幫幫人,這沒什麼不好。可是現在,我自己都吃不飽了,我憑什麼要去幫別人?難民也好,饑荒也好,我管不了那麼多。我只知道,我的兄長被人殺了,有人不肯賣我面子,這個仗又怎麼能不打?所以,你要好好的休息,調養好身體,好看著我怎麼給二哥洗刷名望,又怎麼把那些人的頭砍下來,給二哥祭奠亡靈。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想太多,二哥希望你過的幸福,而不是這麼早就到天堂去陪他。他那種人呢,到哪裡都閒不住,我猜,他現在一定在天堂修鐵路,你現在去,他又怎麼幹活。我讓鳳喜熬了湯,快去喝。這裡有我就好了。」
鄒秀榮道:「你……你肯定有其他辦法報仇的,嫂子知道,你的手段很多,手下能人也多。就算想要復讎,也可以通過其他手段,不需要打仗。」
「沒錯,如果單純是要殺徐又錚,我有的是辦法。但是給他一槍,或是用炸蛋,這未免太便宜他了。小徐最在乎的,不是自己的命,他這個人是瘋的,根本不怕死。他在意的,是安福系的利益,是把段芝泉扶上至尊寶座,是要搞掉天下督軍,讓皖系一統天下。他喜歡權力,我就讓安福系失去權力,從此滾下正直舞臺,再別想當總統。他經略邊防軍,我就把他的邊防軍打個稀爛,這才叫報復。你既然拿我當弟弟,我也拿你當姐姐,做弟弟的要說一句,姐姐,快去睡覺,否則,你整個人,就要垮了!」
半是勸半是趕,把鄒秀榮趕出靈堂,趙冠侯看著孟思遠的遺像,自言自語道:「小徐始終不明白,這兩年,我跟共合打打鬧鬧,但卻不真正翻臉。一是因為有二哥,二是因為二嫂總在攔著我。現在,他親手打碎了牢籠,就要承擔後果。既然小徐殺了共合的好人,我就讓他知道一下,共合的壞人是個什麼樣子!」
次日清晨,更大規模的祭奠儀式開始,大批的學生及工人,在大帥府外排成長龍,趕著來給孟思遠鞠躬。趙冠侯、曹仲昆則帶著兵,將汪士珍一行送上列車。人不等到車站,忽然有一名勤務兵飛也似跑來,面色惶急。
「大帥,不好了!柳太太在醫院……自殺了!留下遺書,說是要追隨孟總長,去做夫妻。」
又是一個人死了?汪士珍心知不妙,只好看向趙冠侯。見他面色不怒不嗔,卻不知做何想。
「自殺?可惜,她太沖動了。她現在自殺,又怎麼看的到罪魁禍首,得到什麼收場?聘老,麻煩你帶話回去,我二哥怎麼死的,大家心裡有數。過去檯面下交手,臺上一團和氣,現在,我要掀臺了。山東,河北,江蘇,已經決定總辭職。從現在開始,除非段芝泉下臺,徐又錚到山東領罪,否則不會有火車開到京城。至於京城百姓新知故友,願意來山東的,留在京城等著餓死的,我也愛莫能助。」
車輪滾滾,汽笛長鳴,火車駛出車站,汪士珍隔著車窗,看著站臺上密密麻麻計程車兵,長嘆一聲「這大概就是氣數吧?本以為可以儘量挽回,沒想到,還是變成現在這樣,竟是再無轉圜餘地。」
殷盛道:「聘卿,我跟你打個賭,京城裡現在比山東還熱鬧。段芝泉或許想和,小扇子絕對不肯。不管你交涉辦的怎麼樣,該打,還是會打。聽我一句勸,趕緊找個租界躲躲,把家產都存到洋人銀行裡,圖個安全。這一戰勝負難料,但是你犯不上為歪鼻子賣命,他過於信任小扇子,為了小扇子賣命,不值啊。難道你這個參謀長,還真想為他出謀劃策,跟魯軍較量?」
汪士珍沉默無語,過了好一陣,才忽然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今年,好象也是閏八月吧?閏八月,動刀兵,上次閏八月是鬧拳,這回,還不知道要鬧什麼。這該死的年頭,這該死的老天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