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已進入山區,估計路程,到首陽山下的采薇村,不過百里路了。不料正在行走之間,忽聽得暗器破空之聲,迎面飛來,蓬萊魔女揮塵拂落,卻原來是塊石頭,那塊石頭沒打著她們,卻打傷了馬足。蓬萊魔女、赫連清雲飛身下馬,只見在她們面前己出現了兩個人,正是那神駝太乙與公孫奇!
原來公孫奇亦已料到蓬萊廈女定然隨後就來,他最害怕的就是師妹在他父親面前揭發他的罪行,別的或許還可饒恕,他私通金國之事,倘若給他父親知道,性命定然不保。故此他有心放慢腳步,等候蓬萊魔女前來,中途攔擊。
蓬萊魔女又驚又怒,喝道:「公孫奇你好大膽,敢在你的家門行兇,不怕氣死你的父親?」公孫奇笑道:「還有一巨多里呢,你就是喊破喉嚨,我爹爹也不會聽見的。」
公孫奇聲到人到,一股腥風,毒掌拍出;蓬萊魔女一個盤龍繞步,瞬息問已是踏過了九個方位,刺出了連環九劍。
公孫奇大笑道:「你的驚神劍法又能奈我何哉?」笑聲中只聽得一片金鐵交鳴之聲;公孫奇掌劈劍戳,竟然把蓬萊魔女這一招九式、複雜非常的劍法盡都化解!
原來在這三天之中,公孫奇與神駝太乙對「驚神劍法」已經進行了研究,劍法的精奧之處,他們雖然尚未能心領神會,畢竟也揣摩了幾分。公孫奇家傳的柔雲劍法本來不在「驚神劍法」之下,他第一次之所以吃虧,那是因為從未見過的夫系,如今已摸到了幾分深淺,當然就可以從容應付了。不過,他也只是能夠「化解」,並非能夠「破解」,而且還要加上掌力作為輔助,這才能夠從容應付的。
十數招一過,公孫奇隱隱佔了一點上風,但要想取勝,還是大不容易。蓬萊魔女固然難奈他何,他也奈何不了蓬萊魔女。
駝背老人忽地說道:「老夫可沒功夫久候,讓我替你打發了吧。」邁步上前,竟然不顧身份,大袖一揚,便向蓬萊魔女驟下殺手。
蓬萊魔女使出絕頂輕功,一個「細胸巧翻雲」避開了駝背老人這「鐵袖功」的一拂。避是避開了,但勁風撲面,遍體生涼,胸口竟似受了千斤巨石所壓,幾乎喘不過氣來。
赫連清雲揮舞玉笛,在蓬萊魔女與公孫奇之間擋了一擋。公孫奇笑道,「你是我的小姨,我看在你姐姐的份上,不忍傷你,你可別來自討苦吃。」赫連清雲罵道:「好不要臉,誰與你這賊子攀親認戚?」口中說話,手底絲毫不緩,拼命與公孫奇糾纏,不讓他去追蓬萊魔女。赫連清雲的招數以奇幻見長,公孫奇的本領雖然勝她許多,也不能不稍有顧忌。
蓬萊魔女喘過口氣,也罵那駝背老人道:「在你是武林前輩,竟無半點羞恥之心!明明大師慈悲為懷,甘棄一目,放你過去,你就該自知悔改,還敢在這裡行兇?」駝背老人獰笑道:「老夫意欲如何便要如何,你這女娃子敢來教訓老夫!」獰笑聲中,已追上了蓬萊魔女,一指點出。蓬萊魔女只覺冷風如箭,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噤。說時遲,那時快,駝背老人已欺到他的身前,迎頭便是一掌。蓬萊魔女拂塵一個「雪花蓋頂」,右手長劍一顫劍尖,對準了駝背老人虎口的「關元穴」。她的「天罡拂塵三十六式」與「驚神劍法」都是武學中不傳之秘,駝背老人識得厲害,連忙變招。可是蓬萊魔女的功力畢竟與對方相差甚遠,十數招之內是可以抵擋的,時間稍長,就應付得極為艱難了。
公孫奇急於了結,一掌盪開赫連清雲的玉笛,身形掠了過去,竟然與駝背老人聯手夾攻他的師妹!
駝背老人已堵塞了蓬萊魔女的退路。公孫奇一掌劈去,眼看就可以把師妹斃於掌下,忽覺微風颯然,原來是赫連清雲亦已趕到,揮笛點他背心的「風府穴」。
「風府穴」是三陽經脈匯聚之處,赫連清雲這一招正是攻敵之所必救。公孫奇只得竄過一邊,隨即回身運劍,架住赫連清雲的玉笛。
蓬萊魔女道:「雲妹,不必顧我,你快走吧!」可憐她在駝背老人掌力壓迫之下,短短的兩句話說來已是籲叮氣喘。
赫連清雲哪裡肯走?說道:「瑤姐,你怎能說這個話?我豈是臨危背義之人?今日之事,咱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不顧性命,狂揮玉笛,拼死纏著公孫奇。
公孫奇怒道:「二妹,你再不知進退,可休怪你姐夫手下無情了!」蓬萊魔女叫道:「雲妹,我感激你的好意就是了。你送命無益,還是趕快走吧!」話猶未了,那駝背老人忽地冷冷說道:「公孫奇你不忍下手麼?我給你打發!」只聽得「蓬」的一聲,赫連清雲已給他的掌力震翻,倒在數丈之外!
蓬萊魔女這一驚非同小可,說時遲,那時快,駝背老人又已回過身來,對她再施殺手,公孫奇的毒掌亦在同時拍出,兩大高手的掌力會合一起,勁道之強,當真是有如排山倒海。
就在這瞬息之間,忽聽得「叮叮」的鐵杖觸地之聲,來得快速無比,駝背老人大吃一驚,叫道:「未者是——」一個「誰」字尚未出口,只見來人已現出身形,按聲斥道:「豈有此理,你這駝子,竟敢欺負我的女兒!」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蓬菜魔女的父親柳元宗!
柳元宗聲到人到,揮杖猛擊,公孫奇在他手下吃過大虧,不敢硬接,閃過一旁,駝背老人呼的一掌拍去,柳元宗的鐵杖勁疾如矢,來勢絲毫不緩。駝背老人的掌力蕩不開他的鐵仗,吃了一驚。連忙化掌為抓,一招「龍口捋須」,抓著杖頭,左手駢指如戟,使出「玄陰指」的功夫,冷風如箭!
柳元宗鐵杖往前一送,駝背老人拿捏不住,連忙鬆手,倒縱出三丈開外,叫道:「柳兄,且別動手,這是誤會。」柳元宗那一杖給駝背老人用「卸」字決化去了幾分力道,竟然傷不了他,也有點詫異,心道:「這駝子的功力比起三十年前,也是大不相同了。」不過柳元宗自付,還是可以勝他。但因他試出了駝背老人的功力遠在他女兒之上,卻不禁為女兒擔心,不知女兒受傷沒有。柳元宗喝道:「什麼誤會?」提杖又要打去。駝背老人道:「我不知她是令媛,我給你賠罪便是。」柳元宗大怒道:「你和公孫奇這小賊在一起,竟敢說不知是我女兒?」公孫奇見駝背老人露出怯意,生怕駝背老人棄他不顧,不待柳元宗鐵杖打來,早已慌忙逃走。
駝背老人聽得柳元宗說話的聲音中氣充沛,心中也不禁暗暗吃驚。原來他剛才曾使用了「玄陰指」的功夫,偷襲柳元宗的穴道,他之所以沒有立即逃走,就是要試探柳元宗有沒有受傷的。他是個武學的大行家,一聽柳元宗開口說話,便知他內力亢盈,毫無受傷跡象。
駝背老人倒吸了一口冷氣,心中想道:「想不到三十年後,柳元宗的功力也還依然勝我一籌。三十六計,只有走為上計了。」
當下虛晃一招,轉身便跑,說道:「柳兄既不肯見諒,小弟只有待柳兄怒氣過了,再來賠罪。」
柳元宗記掛女兒,顧不得追趕敵人,回過頭來,只見女兒還在地上打著圈圈。原來蓬萊魔女剛才受了兩大高手的掌力震盪,尚未能定著身形。
柳元宗連忙過去扶著女兒,道:「瑤兒,你怎麼啦?」蓬萊魔女吐了口氣,道:「好厲害,幸虧還沒受傷,哎呀,雲妹可是受傷了!爹爹,我不打緊,你趕快去看看她。」
柳元宗醫道高明,一搭女兒的腕脈,亦已知她沒有受傷,放下了心,便去察看赫連清雲的傷勢。
赫連清雲暈倒地上,人事不省。柳元宗將她扶起,掌心貼著她的背心,一股柔和的內力輸送進去,給她推血過宮。過了半炷香時刻,赫連清雲「哇」的一口瘀血吐了出來,柳元宗吁了口氣,說道:「幸虧未曾震斷心脈,還可救治。」
柳元宗將一顆「小還丹」納入赫連清雲口中,這是醫治內傷的聖藥,又過了半炷香的時刻,赫連清雲這才悠悠醒轉,叫了一聲「瑤姐」。
蓬萊魔女道:「那兩個惡賊已給我爹爹趕跑了,雲妹,你安心養傷。」赫連清雲謝過了柳元宗救命之恩,嘆口氣道:「我可拖累了你了。你還要趕著去見你的師父呢,別為我耽擱太久了。」
蓬萊魔女道:「哪兒的話。你捨身護我,我還來曾向你道謝呢。見師父慢一步也不遲。」赫連清雲道:「不,公孫奇這賊子趕在你的前頭,恐怕他又有什麼陰謀詭計。還是旱點兒見著你的師父,才能安心。我現在好得多了,請你扶我上馬。」
柳元宗一想,丐幫之事也是急不容緩,便道:「好,此去采薇村好在也個過百里之遙。你小心照料赫連姑娘,到你師父家去養傷。」
蓬萊魔女與赫連清雲合乘一騎,但因赫連清雲剛在受傷之後,蓮萊魔女怕她不勝顛簸之苦,只好策馬慢行。柳元宗不用施展輕功,只是邁開大步,已能跟上。
蓬萊魔女這才得有空暇,將光明寺發生的事情說與父親知道。柳元宗又驚又喜。喜者是故人無恙,驚者是神駝太乙與公孫奇同在一起,此時前往首陽山,只怕定有重大的陰謀。
不久天色已晚,幸好這天晚上有月亮,宋金剛所送的這匹坐騎又是匹素有訓練的戰馬,雖然山路崎嶇,晚上也能趕路。
蓬萊魔女要保護赫連清雲,在崎嶇之處必須專心注意控制坐騎,只有到了稍為平坦的地方,才能分出心神,與父親說話。
柳元宗聽她說了別後的經過,好生感慨。尤其有關柳元甲的那個訊息,令他更為難過。柳元宗嘆了口氣,說道:「禍福無門,唯人自招。他如今已是喪家之犬,但願他從此能夠革面洗心,還有一條生路。」蓬萊魔女恨恨說道,「他對我也下得毒手,當真是人面獸心,無可救藥!這次他被逐出太湖,我看他在江南站不住腳,一定是逃到北方,公然投敵。」柳元宗道:「若然如此,我從前已饒了他兩次,第三次是再也不能饒他的了。」
蓬萊魔女講完了自己的事情,說道:「爹爹,你別後又是如何?」
柳元宗道:「我訪了幾位老朋友,也遭遇了一些事情。最令我欣慰的是谷涵賢侄與我已經重會。」蓬萊魔女道:「這我已經知道。」柳元宗笑道:「我知道你已經知道。可是也還有你未曾知道的。」蓬萊魔女道:「什麼?」
柳元宗道:「他很是後悔,說是沒有領會你的好意,那次拒絕與你同行。他也很後悔那次與武林天驕發生誤會,在小孤山上動手傷了武林天驕之事。他在我面前,當然不便說得十分明白,但我已知道他對你確實是很有情意。」蓬萊魔女臉上飛起一片紅雲,心中卻是甜絲絲的,半晌說道:「爹爹,別隻是談我的事了。聽說你這次繞道固原,是為了要了結一樁公案。究竟是何公案?」
柳元宗道:「這事說來話長,和丐幫今次之事是有點關連的。」說至此處,抬頭望望前面,笑道:「不知不覺,已經到了。
這樁公案,不久你就會明白的,到了你師父家中再說吧。」蓬萊魔女出了師門七年,今日重臨舊地,又是歡喜,又是感傷,心道,「不知公孫奇這賊子已經見過他父親沒有?」抬頭望去,只見師父家中,隱隱有燈光透出,蓬萊魔女喜道:「師父在家,卻不知何以這麼晚了,他還未睡?」此時已是月過中天,將近四更的時分了。
蓬萊魔女把赫連清雲抱下馬背,便去扣門。赫連清雲經柳元宗椎血過宮之後,在蓬萊魔女抱持之下,在馬背上已經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此時醒了過來,問道:「哦,已經到了麼?咦,你敲門敲了這許久,怎的不見有人答話?」
蓬萊魔女也覺奇怪,當下朗聲說道:「師父,我和爹爹來看你了。」一掌推開大門,走了進去,只見廳中燈火未火,杳無一人,她師父竟不在家,還有華谷涵本來是說好在她師父家中等候他們的,此時也沒有見到他的影子。
蓬萊魔女驚疑不定,說道:「這一大支牛油燭不過燒了半截,顯見前不久屋內還有人的。這裡義不似經過打鬥的模樣,人到哪裡去了?奇怪!」
柳元宗道:「你師父武功蓋世,又是與華谷涵同在一起,他們兩人聯手,天下有誰能敵?這層倒是不必顧慮。」
蓬萊魔女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倒不怕敵人明來,只怕我的恩師受騙。」柳元宗道:「你是指他那寶貝的兒子?」蓬萊魔女道:「是呀。我師父雖說嫉惡如仇,早已不認這不肖之子,但公孫奇畢竟是他的獨子,父子乖離,我師父內心也是很痛苦的。公孫奇能言會道,我就擔心不知是公孫奇說了些什麼花言巧語,我師父給他騙走了!」
柳元宗道:「這也很有可能,倘若只是你師父一人在家的話。不過,有華谷涵在此,這就不同了。華谷涵是知道公孫奇私通金國之事的,你師父別的可以饒恕,但若是知道兒子叛國投敵,他總不能饒恕吧?」
蓬萊魔女道:「就不知華谷涵是否已經來了?說不定他也在路上出了意外呢?」柳元宗道:「這是你關心過甚,就難免往壞處設想。我想不至於這樣巧吧。好在燈火既然未滅,咱們至多等到天亮,總可以等著訊息。現在最緊要的是先找個地方安頓赫連姑娘。」
蓬萊魔女面上一紅,說道:「是。我看看我舊日那間房間是否還在,讓雲妹住我的房間最好。」
蓬萊魔女點燃了一支油燭,開啟了她從前所住的那間房間,只見一切佈置都是原來模樣,而且打掃得乾乾淨淨,連床鋪被褥都是換過新的。看來她師父早已得知她就要回來,故而作了準備。
蓬萊魔女貧下了心上一塊石頭,想道:「這麼看來,我師父定然是見過華谷涵了的。要不然他不會知道我會回來。」
蓬萊魔女把赫連清雲放在床上,柳元宗重新給她把脈,換藥,說道:「脈博比前平和,三日之後,大約就可以起床了。赫連姑娘,現在你可以拋開優慮,安心睡一覺了。」
蓬萊魔女瀏覽房中景物,摸摸這個,摸摸那個,心中有說不出的歡喜與感傷。一別七年,風光依舊,就似昨日出門,今日回來一樣。蓬萊魔女坐到梳妝檯前,「開我東閣房,坐我舊時床,當窗理雲鬢,對鏡貼花黃。」小時候念過的「木蘭辭」,此時忽在心頭流過。她雖然不似花木蘭的百戰歸來,但這幾句木蘭辭卻恰似為她今日寫照。
往事如煙如夢,此時卻忽地都上心頭。她想起了少年情事,想起了與師父相依為命的一段日於,想起了師兄公孫奇曾教過她武功的童年。她慢慢拉開了一隻油展,眼光落在一件東西上,不覺痴了。正是:舊夢塵封今再啟,幾多幽怨上心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