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有各的心思,心念未已,只見駝背老人在說出「告辭了」三字之後,忽地嚮明明大師深深一揖。表面是行告別之禮。實際則是施展他最陰狠的暗算!
一揖之下,寒風陡起!蓬萊魔女與慧寂神尼站在兩旁,也自覺得有一股刺骨的奇寒,要不是她們內功頗有根基,幾乎不能抵受。
蓬菜魔女突然受襲,吃了一驚,斜躍三步。但她深知明明大師的內功遠勝於她,她既然能夠抵受,料想明明大師也不至於受到什麼傷害。雖然她是站在旁邊,而明明大師則是當看正面。
駝背老人作了一個長揖,明明大師仍似一尊佛像似的兀立不動,既不正「禮」,也不閃躲。蓬萊魔女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知道明明大師並無還擊,心中氣憤,叫道:「大師,你不知道他是暗算你嗎?你是出家人慈悲為懷,我可不能讓他逞兇肆虐!」
蓬萊魔女嗖的拔劍出鞘,就在此時,忽見明明大師向她擺了擺手,蓬萊魔女此時也止自朝著明明大師看去。她本來以為明明大帥不至於受到傷害的,哪知道一看之下,不由得又是大吃一驚!
只見明明大師一隻左眼泌出血水,明明大師一聲苦笑,閉上眼睛,看情形這隻眼睛已是瞎了!
駝背老人冷笑道:「禮多人不怪,我再為小鈴子向你道謝!」蓬萊魔女未及過來,駝背老人已是又再一揖。
明明大師驀地喝道:「一掌還一目,你也應該可以滿足了!你還要怎地了?老衲債已清償,可不能容你再在這佛門立足了!」
公孫奇此時也正要發動攻擊,配合駝背老人的偷襲。忽覺一股冷風利箭般的向他射來,原來是明明大師使出上乘內功,將駝背老人向他襲擊的那股力道轉移了方向。
公孫奇識得厲害,連忙一個「鷂子翻身」,倒縱出數丈之外,出了廟門。
蓬萊魔女喇的一劍刺出,慧寂神尼則趕忙去扶住明明大師。蓬萊魔女這一劍眼看認可以刺到駝背老人,忽地似有一股無形的潛力把她的劍尖撥開。只見明明大師合什說道:「冤家宜解不宜結,由他去吧!走!」
說到一個「走」字,蓬萊魔女、慧寂神尼與赫連清雲三人都未覺得怎麼,但聽在駝背老人耳中,卻是如同霹靂。原來明明大師是施甩佛門的「獅子吼」功,對他作當頭棒喝!他的聲音凝成一線,只送人駝背老人耳中,旁人並無影響。
駝背老人心頭一震,這才知道明明大師練成了無上神功,果然是比他高強得多。明叨大師既然讓他毀了一目,未曾還手,他怨氣一洩,怯意便生。果然如奉綸音,連忙逃走!
慧寂神尼也是個武學的大行家,學過佛門的內功心法,知道明明大師用的是「獅子吼」功。明明大師既然能夠運用這樣高深的內功,當然是不會受到內傷的了。但慧寂神尼翁媳關心,仍是禁不住要問一聲:「公公,你沒事麼?」
明明大師道:「幸喜我剛練成了‘金剛不壞身法’,要不然決不能抵禦那人的玄陰指力。如今我捨棄了一隻眼睛,將從前恩怨一筆勾消,倒也心安理得!」
蓬萊魔女等人鬱不禁駭然,原來「玄陰指」乃是從「修羅陰煞功」演變而來,這是一種非常難練的邪派功夫,能夠發出一種陰寒的掌力或者指力,令人血液冷凝,傷人於無形。如今明明大師並不運功反擊,任由對方施展,要「捨棄」一隻眼睛便是一隻眼睛,決不容對方任意傷害。這「金剛不壞身法」的神奇功力,也真是令人難以思議了!
但明明大師畢竟還是毀了一隻眼睛,慧寂神尼撕開一條手帕,給明明大師抹去眼角的血水,敷上金創藥,包紮起來,忍不住心中氣憤,說道:「公公,你忒也心地慈悲了。」
明明大師道:「慧寂,你也已是佛門弟子了。難道不知我佛慧悲,割肉喂鷹、捨身救虎的故事麼?」
慧寂神尼道,「但佛祖也曾教導他的弟子,要以‘大雄大無畏’的精神,掃蕩一切害人的邪魔!」
明明大師道:「我只求心安理得,化解一重冤孽。那兩人或是邪魔,或者不是邪魔,我年紀老邁,已沒有精神追究了。不過,假設他們仍然無惡不作,這世上也還有人能夠制服他們,老衲也不想多事了。」
蓬萊魔女很不同意這種見解,不過明明大師是前輩高僧,蓬萊魔女又覺察到他的情緒有點激動,不便和他辯論。但一時間卻也忍不住好奇之心,問道:「大師與那駝背老人又有什麼冤孽?」心想:「那駝背老人分明是個大魔頭,難道明明大師還能做了對不起他的事?」
明明大師嘆了口氣,說道:「這件事情也不知是我對不起他還是他對不起我?我本來很不想再提的了,你既然問起,我就說吧。
「我也曾喜歡過一個女子的,那是許久、許久以前的事情了。那女子就是太乙口中所說的‘小鈴子’。不幸後來發生了一宗悲劇,在這悲劇之中,太乙變成了駝背,我做了和尚,而小鈴子的遭遇則最可悲,做了太乙的妻子,夫妻不知,終於出走,至今不知下落。呀,她失蹤的事情,我也還是剛剛知道的。這宗悲劇,呀,這宗悲劇——」
說至此處,明明大師連那隻未曾受傷的眼睛亦已閉上,話聲突然中斷,恢復了盤膝靜坐的姿勢,閉目沉思。一幕幕的往事,在他心頭重現。他眼前也幻出了一個年輕美貌的姑娘——小鈴子。
小鈴子現在也許是個雞皮鶴髮的老太婆子,但在明明大師和她相識之時,她還是一個未到二十歲的小姑娘,名叫聶金鈴,因為她說話,也似清脆的鈴聲一樣悅耳,人人都叫她做小鈴子。
小鈴子年紀雖輕,在江湖上已是有點名氣的女俠,追逐在她裙下的頗不乏人,明明大師也是其中之一。
那時的明明大師還未出家,他的俗家名字名叫匡扶。他是金國人,卻因不滿朝廷,在江湖上做了個劫富濟貧的俠盜。
匡扶比小鈴子年長十歲,當時的武功,在江湖上也已是第一流的了。小鈴子初時將他當作大哥一樣看待,匡扶也像對小妹妹一樣愛護她,在闖蕩江猢的生涯之中,曾好幾次助她兔除險難,漸漸日久情生,但也還未到「水到渠成」的境地,兩人只是心心相印,未訂鴛盟。
就在兩人情意日增之際,小鈴於的裙下又添多了一個角逐之人,這人便是今日的駝背老人。可是那時他既未駝,亦未老,相反的卻是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
這美少年名叫太乙,是金國官宦人家的子弟,卻有一身上乘的武功,當時正在遊歷四方,不知怎的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中,給他結識了小鈴子,從此對小鈴子大為傾慕,開始追逐。
太乙比小鈴子不過年長三歲,兩人的年齡才貌,都比匡扶更為「登對」,匡扶初對不禁有點自慚形穢之感,但漸漸看出,小鈴子與太乙的志趣似乎不大相投,小鈴子雖也與他交遊,但一顆心還是向著匡扶。
小鈴子的感情偏向匡扶,太乙不久也看出來了。他為了得到小鈴子,竟然使出卑劣的手段,做了一件匡扶夢想不到的事情,在一個風雨之夜,利用途藥,把小鈴子姦汙了。
事後,小鈴子痛不欲生,拿起劍就與太乙拼命,太乙只好暫且躲避。小鈴子趕跑了太乙,自覺無顏再見匡扶,也躲起來不再在江湖露面。
匡扶找到小鈴子家中,從她的女僕口中、得知當晚所發生之事,那女僕很害怕她的小姐因此自尋短見,還央求匡扶給她家小姐報仇。匡扶大怒之下,四出尋覓太乙,終於有一天得到一個友人供給的線索,在一個山村找到了太乙。
太乙當然知道匡扶是來找他算帳,卻一點也不懼怕,反而得意大笑,一見面就說道:「匡扶,你來遲了。小鈴子早已是我的人了,朋友之妻不可欺,我不願你心裡難過,勸你還是快快走吧。今後你也別想再見小鈴子了。」
匡扶在怒氣頭上,根本就不去盤問太乙,二話不說,就要取他性命。兩人惡鬥一場,太乙畢竟功力較弱,打不過匡扶,給匡扶一掌打斷了他的脊樑骨。
匡扶正要再補一掌,取他性命,就在此時,又一件意想下到的事情發生了。
屋子裡突然有一個滿面眼淚的女子跑出來,撲在太乙身上。哭喊道:「匡大哥,不,不要,不要示他。我,我對不住你,我已經嫁了他了!」
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匡扶所要尋覓的小鈴子!
匡扶在為她報仇,而她則早已做了仇人的妻子!匡扶哭笑不得,只好嚥下眼淚,悄然離開。
原來在匡扶尋找太乙報仇的時候,太乙已先他一步,找著了小鈴子。太乙少年英俊,又善言辭,跪在小鈴子面前,百般哄騙,再三求饒,口口聲聲是為了愛她,一時理智昏迷,才做出冒犯她的事。他發誓作小鈴子裙下不二之臣,只求小鈴子原諒他的過錯。
小鈴子也是一時意志不堅,自念受了他的汙辱,自己是決計不能嫁給匡扶的了,太乙雖然手段卑鄙,畢竟也還是由於愛她而起,生米既已煮成熟飯,自己的終身也只有付託與他了,就這樣,一個純潔無邪的女俠,竟然嫁給了一個卑汙邪惡的魔頭。
這件事情過後,匡扶痛心之極,遂遁跡山林,從此終身不娶。但他也還未立即出家,他是在他義子穆亦欣走上歧途之後,他先後受了兩重刺激,這才萬念皆灰,削髮為僧的。
匡扶變成了和尚,太乙則變成了駝背。太乙本來是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給匡扶打斷脊樑骨,變成了駝背的醜八怪,他對匡扶的痛恨自是可想而知。
太乙的殘廢,不但是影響了他的身體,又影響了他的性情。
他本來就與小鈴子志趣不投,殘廢之後,性情暴躁,兩人更是時常爭吵。太乙自慚形穢,往往要用虐待小鈴子的手段來發洩他的鬱悶,小鈴子終於受不了他的折磨,離他而去。
明明大師遁跡空門,本已是心如止水,不料太乙今日一來,不啻在他平靜的心湖投下了巨石。他第一次在分手三十多年之後,聽到了小鈴子的訊息,不禁更為小鈴子的遭遇麗感到可悲了。
三十多年的往事一幕幕從明明大師心中流過,他眼角不由自主地沁出了一顆淚珠,像是從一個惡夢之中醒來,張開了他那未受傷的眼睛,茫然四顧:「小鈴子在哪裡呢?」小鈴子的影子已消失了。他喃喃自語道:「這宗悲劇,這宗悲劇,……」但對這宗悲劇,他還怎麼再說下去?慧寂神尼、蓬萊魔女與赫連清雲,都是曾在情場中受過折磨的人,一見明明大師如此神情,不必他說已是明白他的心境。
慧寂神尼悄聲說道:「人我兩忘,色空並遣。塵緣已斷,不提也罷。公公你累了,進去安歇吧。」明明大師嘆了口氣,說道:「不錯,過去的是不必再說了。」
蓬萊魔女上來拜見明明大師,說明來意。明明大師得知她是故友之女,十分歡喜。說道:「你的父親和你的師父都是老衲俗家時候的老朋友,那時你還沒有出世呢。日子過得真快,晃眼便是三十年了。你是去首陽山見你師父麼?」蓬萊魔女道:「不錯。我爹爹也會到那兒的,回程我們再來拜見大師。」
明明大師道:「那麼你就趕快去吧,首陽山那邊既是有事情發生,你早日見了師父,也好安心。」
蓬萊魔女道:「大師,我還想請請雲姐姐和我同去。」赫連清雲明白蓬萊魔女的心意,是想和她一同去碰機會,說不定在首陽山上也可見到武林天驕。因為蓬萊魔女從宋金剛那兒得到的訊息,武林天驕是去了一趟江南又回來了。倘若他得知丐幫在首陽山聚會之事,想來也會到那兒找尋朋友的。
赫連清雲當然願意與蓬萊魔女同行,但卻沒有立即答應。明明大師道:「你們去吧。有慧寂陪我就行了。我雖然瞎了一隻眼睛,但太乙亦已知道我的本領,諒他是不敢再來的了。」
明明大師既然沒有受大傷,赫連清雲也就放心離去。此時已是東方既白,赫連清雲遂與蓬萊魔女拜別明明大師,一同上路。
蓬萊魔女有宋金剛送給她的駿馬,兩人合騎,仍可日行三四百里。從光明寺所在的陽穀山到首陽山不過一千多里路程,第三日中午時分,已是遙遙可見了。
這三日來她們感情又進了一步,從前的嫌隙早已消除。赫連清雲笑道:「但願這一去兩人都可見著,更願他們也像咱們一樣,重新做個好朋友。」赫連清雲性情坦率,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她說的「他們」當然是指武林天驕與笑傲乾坤。蓬萊魔女回想往事,卻不禁雙頰微暈,說道:「我也但願如此。好!咱們催馬走快一些,還可以趕得及到我師父家中吃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