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樓船要挫胡兒銳 水戰初揚大漢威

狂俠天驕魔女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蓬萊魔女心道:「這廝倒是個漢子。」哈哈一笑,說道:「我與你無冤無仇,好端端的和你打什麼架?」李寶怔了一怔,喝道:「我們當家的不是給你殺了麼?」蓬萊魔女道:「他是被金人俘去了。」李寶吃了一驚,道:「當真?」蓬萊魔女:「他在被俘之前,我還聽得他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他說了這麼一句……」李寶忙問:「說的什麼?」蓬萊魔女道:「說什麼韓三娘子害了他。」

李寶陡然一震,又驚又怒,「哼」了一聲罵道:「好個韓三娘子,我、我……」忽地又嘆口氣,說道:「虞將軍,我李寶今日已落入你的掌握之中,我也不作逃生之想了。虞將軍,你可肯放我這邊的一條小船回去,讓他們帶我的命令,回去遣散我水寨的弟兄麼?這於你於我,都有好處,你殺了我,已足夠請功領賞,我遣散弟兄,也免得連累多人,」

虞允文笑道:「當然可以……」李寶大喜,立即吩咐他身邊一個頭目道:「你回去叫弟兄散夥,今後也別再於這沒本錢的買賣了。你找到三哥,要他與那韓三娘算帳,我是不能親手料理她了。」那頭目應一聲,跳過另一條小船。

虞允文道:「我的話還未曾說完呢!」李寶雙眼一翻,說道:「怎麼?虞將軍你是要反悔前言,趕盡殺絕?」虞允文站在船頭,親把令旗一揮,高聲叫道:「讓開條路,把他們都放過去!」這一下大出李寶意料之外,愕然說道:「虞將軍,你、你要放我?」

虞允文道:「不錯,我不只是放你一條船回去,我是讓你們全部回去,決不損你們一條船,傷你們一個人!」李寶茫然說道:「虞將軍,你為什麼肯如此開恩?」虞允文道:「今日你們也打了金虜,咱們既是有共同的敵人,那也就不必自相殘殺了。你們走吧!」一聲令下,宋國水師的船隻兩面分開,果然讓出了一條水道。

李寶自忖今日必是全部被殲,決無幸理,哪知虞允文竟然下了這樣的一道命令,輕輕易易地就放過了他們,李寶熱淚盈眶,突然在船上「撲通」跪下,向虞允文叩了三個響頭,說道:「多謝將軍不殺之恩,異日必將圖報!」虞允文道:「李舵主請起,只要你以後仍是與我同仇敵愷,那也就是報答了,去吧!」

這七八條盜船去後,虞允文手下的軍官紛紛問道:「元帥為何不趁此機會,將這股水寇一鼓盡殲?」」即使是要收編他們,也該趁此大好機會,迫令他們投降呀?」虞允文笑道:「昔日諸葛亮對孟獲七擒七放,‘南蠻’遂不敢復反,我今日不過一擒一放而已。你們要知道這些人都是硬漢子,即使能迫令他們投降,他們也不會心甘情願為我所用。以力服人,不如以德服人。要他們服服貼貼地自行投順,不更好嗎?」

眾軍官嘆道:「元帥高瞻遠矚,確非我輩可及。」但經過這麼一番延阻,金國的水師早已走得遠了,虞允文雖然打了勝仗,但從總的兵力說來,金國在長江上的水師力量,還是比虞允丈大得多。虞允文準備尚未充分,決戰時機未到,也不敢偏師深入,追得大遠,當下鳴金收兵,返回基地。

這一戰擊沉了金國五條戰船,殺傷敵人數百,雖是小勝,但宋師在屢敗之餘,得此一捷,士氣大振,當晚擺下了慶功宴,蓬萊魔女也做了慶功宴上的上賓。

虞允文舉杯向一眾軍官說道:「只要咱們不怕敵人,敵人就怕咱們,經此一役,你們也可以知道了,金虜雖強,也並非不可戰勝的,今日咱們不過牛刀小試,他日金虜南侵,願諸君更立大功,打到江北,與中原父老一同,再開更大的慶功宴。」軍官們歡騰奮發,齊聲說道:「不錯,我們一定追隨元帥,繼承嶽少保的遺志,直搗黃龍!」蓬菜魔女這才明白,虞允文開此慶功宴,意義還不僅僅在於祝今日之小捷,而在鼓舞軍心,戳破「金兵不可戰勝」的神話,心道:「這虞允文真有大將之風,看來比耿京還勝一籌。」

但在酒酣耳熱之際,蓬萊魔女也聽到軍官們一些憤怒的說話,指責胡廷的腐敗,權貴的橫行,而且「主和」的「議論」,也還沒有完全被壓下去,就在不久之前,還有一個金國的使臣到臨安誘降,受到宋高宗非常優厚的禮遇。

第二日蓬萊魔女便向虞允文辭行,虞允文知道耿照與她相熟,便命耿照代送一程,又為蓬萊魔女準備了乾糧和過關的文書,親自送出轅門。

蓬萊魔女這時方始有機會得和耿照單獨相處,在路上問耿照道:「你到了江南之後,可見過華大俠華谷涵嗎?」耿照道:「沒有見過,但我知道他的訊息,想必此時還在臨安。」接著說道:「他是上月中旬到臨安的,金人南侵的訊息,就是他託現任的江淮制置使劉錡代為密報朝廷的,劉錡本來舉薦他,他不願為官,始終不肯露面。後來劉錡奉命赴江淮督師,臨行前和他見過一次面,他說在臨安還想逗留一些時候,等待辛棄疾來了再定行止,」蓬萊魔女放下心上的石頭,尋思:「我只要到了臨安,總不難找著辛棄疾和華谷涵了。」問道:「這劉錡是你的虞將軍的頂頭上司,此人如何?」耿照道:「在南宋的許多將領之中,算得是個庸中佼佼、鐵中錚錚的人物。」

談了一會,耿照忽地訥訥說道:「柳女俠,我也想向你打聽一個人。」蓬萊魔女道:「可是要問你的珊瑚妹子?」耿照道:「不錯,她那日不辭而行,留書與我,說是要跟隨你的,怎麼不見她與你同來?」

蓬萊魔女嘆口氣道:「珊瑚的心事你還不明白?她是為了要成全你和秦姑娘,故而藉辭出走,只怕她今後也不會見你了。」

耿照神色黯然,喟然說道:「珊瑚妹子對我如此體貼入微,真是令我又是難過,又是感激。」蓬萊魔女道:「秦姑娘我也見過了。」

耿照又是心頭一震,連忙問道:「她和你說了些什麼?」蓬萊魔女道:「她的心事正與珊瑚一樣,那也不必細說了。」耿照眼圈一紅,低聲說道:「都是我的不好,害了她們了。」蓬萊魔女道:「這也怪不得你,她們兩人在我的面前,也沒有埋怨過你一句半句。」耿照黯然嘆道:「唉,這都是造化弄人。只不知今生今世。

我還能夠再見她們麼?」蓬萊魔女道:「這個我或者可以幫你個忙,只是我先要間你一句,你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要知道你只可以娶一個人為妻,另一個人就只能當作姐妹了。」蓬萊魔女說得非常坦率,耿照心亂如麻,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回答。要知耿照本來是與秦弄玉心心相印,雖未朗言,卻早已是情絲暗繫了的。但經過了幾場意外的變故,誤會重重,情侶變作了仇家,而在這段時間之中,珊瑚闖進他的心中,在不知不覺之間,兩人的情苗又已暗暗茁長,待到他和秦弄玉誤會冰消,這已經茁長的情苗,也很難說要拔除便能拔除了。

耿照黯然無語,良久,良久,方始說道:「我不知道。但我情願終身不娶,將她們兩人都當作姐妹一般。」蓬萊魔女微喟道:「這麼說,我也很難給你們解開這個結子了,只好聽其自然吧。」

因此,蓬萊魔女也就不把珊瑚已到江南的訊息透露,免得更擾亂耿照的心神。

兩人分手之後,蓬萊魔女從耿照的事情聯想到自己身上,心道:「他是被命運所播弄,我卻是自己委決不下。唉,看來我也只有學他一樣,終身不談嫁娶,以丫角終老江湖了。」武林天驕與笑傲乾坤的影於,相繼在她心頭泛起,眼前搖晃,蓬萊魔女惘惘然獨啟趕路。蓬萊魔女有虞允文給她的文書,通過關卡,一路無甚麻煩。過了幾天,便已進入內地。江南山清水麗,天下聞名,蓬萊魔女放目瀏覽,但見田畝縱橫,港漢交錯,平疇遠山,雲影波光,處處如畫。蓬萊魔女長處北國山區,初次見識江南的水鄉情調,憂鬱的心境也稍稍寬舒。但來到江南,卻有一樣不便,在北方,一個單身女子出門,很是尋常,在南方卻是少見,尤其像她這樣裝束,腰懸佩劍,肩插拂塵,道姑不像道姑,賣解不像賣解,更為惹人注目,有時在涼亭小歇,還會有人來問長問短。這一日,她正在路上行走,忽聽得馬鈴聲響,回頭一看,只見是兩個雄糾糾的武夫坐在馬上。

那兩武夫看見蓬萊魔女這樣的裝柬,坳坳狐行,也似頗為詫異,忽地打一個呶哨,把跨下的坐騎催得更快,來勢如風,竟是向蓬萊魔女直衝過來。按說有婦孺在路上行走,騎馬的應該小心謹慎,最少也該放緩馬蹄,讓對方有餘暇閃避才對,但這兩個人竟似有心要碰翻蓬萊魔女似的,橫衝直撞毫無顧忌。蓬萊魔女大怒道:「豈有此理,是這樣騎馬的嗎?」說時遲,那時快,那兩匹馬已是一陣風似的馳到面前,這才「唰」的一鞭打下,喝道:「閃開!」蓬萊魔女焉能給他打中,身形一晃已是斜竄一丈開外,那兩騎馬從她身邊擦過,馬上的武夫哈哈大笑。他們哪裡知道,蓬萊魔女是不想惹事,所以才沒有懲戒他們。

但這麼一來,蓬萊魔女也不由得動了火氣,心想:「我初到江南,不想多惹麻煩,你卻以為我怕了你們不成,好,好歹也讓你們知道一點厲害。」取下拂塵,迎風一揮,暗運內力,將兒條塵尾甩出,經過她上乘內功的運用,這幾條細如遊絲的塵尾,去勢如矢,其利如針,恰恰射中那兩騎快馬的臀部。這一下,當真有如給利箭射中一般,兩匹坐騎「蹦」地跳了起來,衝到了路旁的水田裡去,登時把那兩個武夫摜下馬來,幸而他們騎術精良,在栽卜馬背之際,連忙勾著踏蹬,這才不致全身墜下水田,但身上也已沾滿了淋漓的汙泥濁水,其中一人,頭下腳上,腳勾著踏蹬,大半個頭顱,已浸入水田,更為狼狽。蓬萊魔女哈哈笑道:「你們的騎術真是精妙得很啊,怎麼跑到水田裡去了?」那兩個武夫情知受了蓬萊魔女的暗算,但是怎麼樣的「暗算」,他們卻還莫名其妙,心中大驚,不敢還嘴,慌忙翻過身來,騎上馬背,費了不少氣力,哼也不敢再哼一聲,便自去了。

蓬萊魔女心頭得意,不自禁地笑個不停,忽聽得「噫」的一聲,只見又是一匹快馬馳來,馬背上坐著的是個魁梧的中年漢子,寄的是南方漢人的服飾,體格卻似北方的大漢。

蓬萊魔女以為這人是跟剛才那兩個武大一路的,怒氣又起,心裡想道,「豈有此理,一個去了,一個又來,專欺負人,我偏不讓路,看你怎樣?」索性站到大路當中,不料這個漢子卻有禮貌得多,在距離數丈之外,便即放緩馬蹄,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蓬萊魔女,蓬萊魔女倒有點不好意思,心想:「他既不是找我生事,我就讓他一讓吧。」腳步稍稍移開,走過一旁。但那騎馬到了她的身邊,卻忽地停下,那大漢和顏悅色地問道:「小娘子姓甚名誰,可肯賜告麼?」

這人口音特別,似是剛剛學會一種語言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生硬粗澀,聽來甚為刺耳。蓬萊魔女殊覺討厭,白了那人一眼,冷冷說道:「各走各路,非親非故,你問我作甚?」

那漢子道:「聽小娘子的口音似乎不是江南人氏,敢情是剛從那邊來的?」馬鞭一指,指著長江對岸,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蓬萊魔女道:「你管我是從哪裡來的?」那漢子道:「在這個紛亂的年頭,小娘子一人渡過長江,佩服佩服!」蓬萊魔女疑心陡起,道:「你羅裡羅唆,要幹什麼?」那漢子又道:「小娘子武功很不錯啊,剛才那手拂塵刺馬的功夫,當真是令小可大開眼界。」蓬萊魔女心頭微凜,「這人武功倒也不弱,居然看出來了。」說道:「要不是沒有半點防身本領,豈不更給狗賊欺負了,咄,你是哪條線上的朋友,開啟了天窗說亮話吧!」

蓬萊魔女只道他是綠林中人,故而用上了黑道的「切口」,那漢子卻愕了一愕,說道:「什麼叫做線上的朋友?小娘子可休怪我羅嗦,只因我見小娘子這身武功,又是從江北來的——」蓬萊魔女喝道:「怎麼?」那漢子遲遲疑疑他說道:「小可在那邊有位好友,或者小娘子也許認得,是以冒昧攀談。」蓬萊魔女道:「是誰?」那漢子道:「檀公子檀羽衝。」蓬萊魔女怔了一怔,道:「什麼檀羽衝?沒有聽過。」那漢子大是失望,又似乎有點後悔的神氣,連忙說道:「既然小娘於不識此人,那就請恕小可魯莽多間了。告辭!」撥轉馬頭,立即便走。

蓬萊魔女心頭一動,忽道:「且慢,你這廝是幹什麼來的?」

那漢子甕聲甕氣學蓬萊魔女剛才的說話,「各走各路,非親非故,小娘子既不願賜示姓名,那又何必問我?」呼的一鞭,催促坐騎,如飛趕路。

蓬萊魔女喝道:「給我停下!」拂塵一揮,重施故技,將塵尾當作梅花針射出,但卻不是射馬而是射人!原來蓬萊魔女越聽越是起疑,尋思:「這人打聽‘那邊’的朋友,說話又帶著金人學講漢語的腔調,莫非乃是金虜,假冒漢人?」在這金兵即將南侵的時候,有個如此行跡可疑的敵國之人潛入江南,蓬萊魔女自是不禁驚疑交併,故而出乎便是絕招,意欲以「拂塵刺穴」的功夫,將他制服!

塵尾細如遊絲,無聲無息,那人卻似背後長著眼睛似的,反手一掌,十幾條塵尾已是隨風飄散,那人叫道:「喂,我可沒得罪你啊!」說時遲,那時快,蓬萊魔女已從路邊隨手撿起幾顆石子,喝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你還姐裝傻嗎?哼,你潛入江南,意欲何為?」聲出石發,連珠炮似的向那人打去!

石子不比梅花針之類的細小暗器,打出去的勁道當然大得多,隱隱挾著風雷之聲。那人也不禁心頭一凜,說時遲,那時快,第一組的三顆石子,已是連翩而至,那人騎術精妙,一個「蹬裡藏身」,避開了第一顆,反手接了第二顆,接是接住了,虎口卻給震得火辣辣的作痛,幾乎就要裂開,那人大吃一驚,第三顆就不敢用手接,霍的一個「鳳點頭」,待要避開,哪知蓬萊魔女,手法奇妙無比,她運用了兩道勁力,石子到了那人頭頂,後勁方始發作,忽地往下一沉,斜掠而過,那人低頭閃避,依然閃避不開,呼的一聲,把他的闊邊帽子打落!這還是他閃避得快,要不然只怕額角也要給石子打穿。

這剎那間,蓬萊魔女也不禁陡然一震,原來那人的闊邊帽於打落之後,頭上還有一頂帽子,是一頂緊窄護頭的皮帽了。正當仲夏時節,江南天氣炎熱,決計沒有人戴這種皮帽於的!這一未不啻證實了此人不但是從江北來的,而且還不是漢人!岡為只有從西北來的遼、金等國之人,他們原來是游牧民族,平日習慣了戴這種紫窄的皮帽子御冷防砂,才會常年四季戴在頭上。

蓬萊魔女喝道:「好呀,原來你是金國奸細!」第二組三顆石子緊接飛出,那人大叫道:「你,你是蓬萊魔女麼?住,住手!」

但他話聲未了,蓬萊魔女的石子已經打出,那人心頭火起,尋思:「好橫蠻的一個魔女!容我分辯得來,在這大路之上,行藏也已經破露了。罷、罷、罷,碰上了這樣蠻不講理的魔女,我只有遠而避之!」輕輕一怕馬腹,那匹馬是久經訓練的千里良駒,登時放開四蹄,疾走如風!

蓬萊魔女雖然用足了氣力,但距離遠了,這三枚石子只有一枚打到,其他兩枚都在那人的座騎後面掉了下來。打到那人背後的那枚石了,因為距離大遠,勁力已消,給那人的馬鞭一打便打落了。蓬萊魔女這時亦已看出,那人的坐犄正是金國高階軍官慣常乘坐的那種,從塞外來的大宛名駒!

蓬萊魔女輕功再高,也迫不上日行千里的駿馬,追了一程,空自累得一身大汗,那一人一騎早已蹤影不見。蓬萊魔女放慢腳步,暗自尋思:「追是迫不上了,且待到了臨安,再告訴辛棄疾,叫他小心防備潛入江南的金國奸細。」冷靜下米,再又想道:「我曾在泰山之巔,襲擊過金主完顏亮,金國的高階軍官識得我的名號那也不足為奇,江湖上的武功高強的女子本來沒有幾個,那人見我露出的幾手本領,猜也猜到了。但他卻向我打聽什麼姓檀的朋友,這卻奇怪了。那檀羽衝義是什麼人呢?」正是:相逢疑是曾相識,輾轉知交問姓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