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鬍子老頭聞言大驚,愕然的看著小蘭花,見小蘭花抱了女屍轉身要走,他不知是哪來的勇氣,往前一撲,抱住她的腳脖子大喊:「尊上使不得!使不得呀!您可是魔界的希望啊!你有什麼想不開,小人願替你擔待!你可不能死啊!」
「放開放開。」小蘭花抖腿,甩開了疾行者,「誰說我要死了,我只是要去見閻王。」
在腦子裡一片漿糊的時候找到的目標總是比平常堅定。小蘭花記得,主子以前和她說過,三界封印維持三界秩序,乃是天地大道,凡人身死,仙人歷劫方可踏入冥界。她現在以這個不死魔頭之身想入冥府,大概就只有撕開三界封印這一個方法了。
可撕開三界封印……
「區區昊天塔能奈我何,單憑此陣之力,三界封印,我也能給它撕開。」
這猖狂的一句話陡然浮現在小蘭花的腦海裡。
是了東方青蒼在昊天塔裡擺陣的時候是說過這句話的。
他當時是怎麼擺陣來著,小蘭花轉著眼睛細細回想。她的記性向來很好,她還是朵蘭花草的時候,主子經常在她旁邊寫命格,有時候一個長長的命格寫到後面主子就會忘記前面自己寫過什麼。這時小蘭花就會得意的說出自己記得的事情,然後抖著葉子驕傲的等誇獎。
一個個字元在小蘭花腦海裡浮現,她激動的抓了疾行者就問:「鄴城在哪兒!快帶我去!」那是人界陰氣最重最接近冥府的地方,從那裡擺陣撕開三界封印應該是最方便的事。
從小蘭花抓住他的那一刻,疾行者渾身都在瑟瑟發抖:「在在在這邊,小人帶您去,小人帶您去。」
兩人速度都極快,不過半個時辰不到,便已到了鄴城,適時正值正午,街上人還很多,小蘭花鼻尖忽然敏銳的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是陰氣。
正午時分街上就有陰氣,真不愧是鬼城。
她一路尋找,終是找到了陰氣最重的地方,看著這個破敗院子,小蘭花其實是有點不想踏進去的。
這樣的三界交界地,在陰暗的縫隙裡面,藏滿了人界骯髒的氣息,權欲、性慾、怨氣、邪氣、怒氣皆化為醜陋的魑魅魍魎,在角落裡匍匐,只待有人走過便將其拖進去,啃食乾淨。
白鬍子老頭躲在小蘭花身後,拉了拉他的衣袖:「尊上,雖然此話有些大不敬,但咱們還是不要靠近這個地方吧,我聽人說,這是鬼城裡最不乾淨的地方了。」
膽小成這樣,真的是魔族嗎?
小蘭花瞥了他一眼,然後一轉頭,就能看見了破敗門扉裡面爬出來的一團團形狀詭異的灰色氣息。疾行者好像看不見這些,只顧著在她身後戒備的四處張望。
這應該是魔尊的身體才獨享的待遇吧。能看盡這世上所有的醜與惡……
小蘭花嚥了口唾沫,心裡嘀咕,如果可以,她也是不願意踏入這個地方的。但她現在又沒有傳說中東方青蒼的力量,動不動就能給三界封印撕條口子,她當然只能找這種地方擺陣了呀。
小蘭花一抬腿,抱著自己的屍身踏入了院子。
空蕩蕩的身軀最易招惹不乾淨的東西附體,是以在她跨入小院的那一刻,四周黑氣激盪,藏在角落裡的氣息嘶吼而出,在小蘭花耳朵裡化成一道道尖銳的刀鋒,幾乎要撕碎她的耳膜。
這些魑魅魍魎都在覬覦她這具已死的身體。
小蘭花心裡怕得不行,但現在主子不在,連東方青蒼也不在,院子外面只有一個比她更不管用的白鬍子老頭。她只得靠自己了。
小蘭花沉住氣,心裡一百遍的默唸「我是東方青蒼」,閉上的眼再一睜開,血瞳之中精光一閃而過,目光直向對她迎面撲來的黑色氣息。
但聞一聲尖利的呼喊,黑氣頓時消散。
小蘭花堅定了目光,繼續往破敗屋子裡面走。
她現在身體很強大,內心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定。她最怕的是死亡,所以這個時候,就要拼盡全力讓自己活下去。
小蘭花以魔尊之血畫下封印,還不等她往牆上砸磚頭,便覺一陣地動天搖。
魔尊之血,就是如此不一樣!
院子裡魑魅魍魎嘶叫著到處亂竄,外面的白鬍子老頭趴在地上悽聲大喊:「尊上當真要為一個女仙捨棄我魔界大業嗎!您的子民們等了您數萬年!數萬年啊!」
聽得這話,在跨入她自己製造的冥界入口之時,小蘭花頓了頓,回頭正色對白鬍子老頭道:「沒錯,我為了她什麼都可以做,我就是這樣隨性妄為,自私自利,完全不顧魔界子民死活的魔,所以,你們別指望我了,就認命的乖乖呆在九幽地吧!」
白鬍子老頭聞言嚎啕大哭。
小蘭花抱著自己的屍身,心安理得的跨入了冥界之中。
黃泉路,彼岸花開了遍野,四周靜得能聽到在老遠處地方流淌的忘川河水聲。
但聞戰神的妻子前身便是冥府裡的三生石,小蘭花遠遠一望,看見了奈何橋前的石頭,現在那塊三生石已經被當做文物用繩子圈了起來,禁止前來投胎的鬼魂們在上面亂塗亂畫。
而此刻在奈何橋前的,除了三生石,還有烏壓壓的一片鬼魂,待小蘭花走得近了,這才看見,奈何橋前傳說中的孟婆竟然不在,也沒有鬼差分發孟婆湯。鬼魂們領不到湯,不敢投胎,一個一個在奈何橋前面慢慢堵成一片。
奇怪,鬼差們都跑哪兒去了?
小蘭花順著路邊插得歪歪扭扭的路標一路找到了閻王殿所在之處。這一路上除了下來投胎胡亂飄蕩的鬼魂,她愣是一個鬼差都沒看見。難道冥界的鬼差都厭煩工作,集體投胎了?
這不行吧……
她一邊嘀咕著一邊走到閻王殿前。
此時大殿殿門緊閉,門口一個看守都沒有,小蘭花左右看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推開門,「吱呀」一聲,小蘭花先伸了個腦袋進去,探頭一看,然後她就驚呆了。
威嚴的大殿上跪滿了鬼差,此時都正瑟瑟發抖的匍匐於地,最前面兩排的位置是昏迷的黑白無常和判官,高高的座椅之上,瘦弱的閻王正被人踩在腳下,而閻王的座椅之上,果不其然就是大魔頭東方青蒼……的魂魄。
他將手裡的命薄隨手一扔:「還要年代更早的。」
立即有跪著的鬼差哆嗦著跑到了後殿,給他拿東西去了。閻王在他腳下抖著嗓子喊道:「大人,大人,不能再翻了啊,不能翻了,都亂了……」東方青蒼並不理他,只將眉眼一抬,目光瞬間鎖在了小蘭花的臉上。
四目相接,小蘭花心頭陡然一緊。
「竟然自己找過來了。」東方青蒼咧嘴一笑,「你還真是給本座省心。」
東方青蒼一開口,大殿裡所有的鬼差都回頭往她這裡望。小蘭花雖不知東方想幹什麼,但下意識的覺得不妙,正當她想逃,座椅上的大魔頭忽的拍案而起,在閻王的背上借力一蹬,如離弦的箭一般徑直向小蘭花衝來。
小蘭花連連後退,闔上大門,卻見東方青蒼直接從門裡面穿了過來,一腦袋扎進了這個身體裡面。
小蘭花只覺周身一緊,像是有一股大力在推擠著她將她往東方青蒼的身體外面趕一樣,那股力量一寸寸剝離她與這個身體的聯絡,疼得小蘭花想哭。
「你已經沒用了,滾出去。」她聽見東方青蒼的聲音在腦海裡迴盪。
他想搶回他的身體!小蘭花明白過來。但如果這個身體被大魔頭搶走,她就真的變成了孤魂野鬼,無處可去,徹徹底底的死得乾淨了!
她還不想去投胎,她不能放棄這個身體。
她死死扒住身體裡面她所能感覺到的每一條經絡。
拼命的也將大魔頭往外面擠:「我不能死!主子以後看不到我了會傷心的!我還要去見她!」
「不用去了。」東方青蒼道,「待我將此間事宜處理完畢,便去天界將他殺了讓他來見你便是。」
小蘭花聽得這話,只覺一股熱血上頭,心裡是從來也沒有過的情緒激盪:「你敢動我主子我和你沒完!」她扒住經絡,控制住東方青蒼的身體,拔腿就往前衝,一頭撞在閻王殿前的大門上,力道之大,讓整個地府為之一顫。玄鐵大門被撞出了一個大洞,東方青蒼的腦袋掛在洞裡,整個人沒了意識。
大殿裡跪著的鬼差們看著門上洞裡掛著的東方青蒼的臉,全部嚇得比見了鬼更驚駭,大殿靜默,隔了好一會兒,才有鬼差問閻王道:「閻王,這大魔頭好像把自己撞暈過去了,現在……怎麼辦?」
閻王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背,咳了兩聲,還沒說話,下面就已經嘰嘰喳喳的討論起來:「要不殺了他?」
「他到咱們地府來,不就已經是死了麼。」
「可是不對呀,剛才他衝出去的時候還是個魂魄,怎麼這下掛門上就有了肉身了?」
「是呀,這事有蹊蹺。」
「哎呀,管那麼多勞什子,直接把他丟到十八層地獄裡面去得了。」
「還得了?他要是把十八層地獄捅出了窟窿放出裡面的惡鬼那才是真麻煩。」
「那你說拿他怎麼辦?」
一個問題,讓眾鬼差都沉默下來。然後集體望著重新爬回椅子上的閻王。閻王在眾人目光注視之下,沉凝半晌,而後小聲道:「咱們先把他伺候著吧……」
大廳一默。
「然後悄悄上報天界,等援救吧。」
大家回頭看了看已經暈過去,但周身煞氣未消的大魔頭,忽然達成了一致,這或許確實是目前最明智的辦法了。
在一片空曠之中,小蘭花忽然聽到有個聲音在和自己說:「出去。」
她一睜眼,忽覺自己的身體有一半格外沉重,而另一半輕得像羽毛似的。
「出去。」她又聽到了這個僵硬的聲音,愣了好一會兒,她忽然意識到,這個聲音竟然是從自己嘴裡發出來的,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但卻只抬起了左手。
右半邊身體,完全感覺不到了!
小蘭花驚駭:「怎麼回事?」依舊是雄渾的男音,依舊是男人的大手,但她敏銳的覺得,好像有什麼在昏睡之間變得和先前不一樣了……
「我讓你滾出去。」她聽見自己大聲喊出了這句話,但這並不是她想喊的啊!
小蘭花愕然不已。
便在呆怔之間,她看見自己的右手動了起來,摸出了一面鏡子,放在她的面前,緊接著,驚恐的事情發生了,她竟然在鏡子裡,看見了兩個人的臉。
一個身為女人的小蘭花自己,另一個則是東方青蒼。
「怎……怎麼回事?」
「拜你所賜,一具身體,住了兩個魂魄。」
她在自問自答,但又不是自問自答。
鏡子裡的東方青蒼臉色鐵青,陰鬱的目光幾乎能飛出殺人利刃。而小蘭花則是驚愕呆怔,一副全然還在狀況外的模樣。
「我們……共用一具身體?」小蘭花呆呆道,「我……和你?」
東方青蒼顯然不想再重複說一遍了:「識趣點,便從我的身體裡滾出去。」
小蘭花愣了好一陣:「不滾。」消化了這個事實,為了活命,小蘭花的腦子立即飛快的旋轉起來,「滾了我就真死了,你得幫我把我原來的身體復活,還要保證不殺我。我才會從你的身體裡出去。」
「你原來的身體已經燒了。」
小蘭花大驚:「什麼!」
東方青蒼十分冷淡:「冥府之人當然不會允許人界的屍身留在這裡。左右你遲早都得死,趁現在能死得很方便的時候,趕快滾。」
「不!你得還我一個身體。」
「你的身體是你自己拍死的,咎由自取。纏著本座作甚。」
「那是你的手拍的!」
「本座沒空陪你玩。」
「人命關天的大事怎麼是玩!反正你不還我我就不走。」小蘭花道,「我現在還在你身體裡面證明你沒辦法把我擠出去,那咱們就這樣吧,好歹我也算是活著的,而且比起你,我也沒什麼事要幹,我就天天纏著你,給你搗蛋攪黃,讓你什麼事都做不了!」
東方青蒼眯起了眼:「上一次膽敢威脅本座的人,骨灰已化為山下塵土。」
「好啊,所以你現在是要自殺嗎?」
東方青蒼默了一會兒,鏡子裡的他的面色變得神秘莫測,看得小蘭花心裡有些不由自主的發顫。然而不久,東方青蒼卻忽然將鏡子放下,輕聲道:「好。本座幫你。」
小蘭花看不到鏡子,不知道東方青蒼的表情,但卻感覺到了他正咧著唇角在笑。
她能想象,現在的自己的臉大概會露出怎樣奸詐又陰險的一個表情。
小蘭花忽然間生起了股不祥的預感:「為……為什麼?」
「你不是要嗎?」東方青蒼道,「你要,我就給你。」
於是小蘭花心裡不祥的預感愈發擴大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