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瞳殭屍於是轉身離開。
幾隻魃的速度都很快,轉眼已經消失在夜空裡,所謂的送別,不過是徒增離愁。郝仁道長跟在巧兒身後,見她仍痴痴空望,忍不住嘆了口氣:「想哭就哭吧。」
巧兒轉頭看他,依然淺淺微笑:「我不會哭,因為我一哭,它就會覺得我不幸福。」
四隻魃和綠瞳殭屍離開以後,巧兒開始設壇求雨,附近靈氣亟須補充,她借了遠處靈山的靈氣,又找了蝦蟹去海里找龍王說情。
觀天苑附近從次日清晨就開始下雨,大雨溼潤了土地,澆灌著農田。巧兒提了斛珍珠換了些錢,騎著鬼車去豐饒的地方收了些糧食種子,避免這次大旱影響春季的農耕。
沒了綠瞳殭屍和幾隻魃,周圍的靈氣得到補充,又漸漸豐盈起來。觀天苑的殭屍們依舊天天上課,它們現在對人類的生活習性已經瞭解很多,也可以用人類的語言交流,只是寫的時候還經常出錯。
這些天不用再挑水,它們得空下來,觀天苑卻冷清了不少。不過少了五隻殭屍而已,卻好像整個殭屍群都不再完整了。
巧兒在小木屋呆了一陣,沒有綠瞳殭屍,屋子裡特別安靜,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在小木屋裡可以聽到海潮漲退的聲音。她在棺材裡空躺了一陣,好不容易把綠瞳殭屍以前的事想完了,又想著不知道它現在在幹嘛。
眼見得實在睡不著了,巧兒帶了酒去看樊少皇,他在陣中精神尚佳,魂魄已經漸成實體了。見巧兒來,他端坐於蒲團之上,半晌才開口:「想問什麼?」
巧兒將酒傾在地上,語聲恨恨:「上次你那副補屍的方子有問題。」
樊少皇聞言並不意外:「那本來就是讓它與魃的殭屍血融為一體,它繼承了魃的力量,自然也得承擔她身上的濁氣。」
巧兒劈手將酒壺擲了,她是真的在生氣:「可是你一開始卻沒有提!」
樊少皇微翹了嘴角:「無量壽佛,貧道以為你們都知道。」
巧兒便雙手抱膝坐在陣外的山岩上,山風徐來,撩起她的黑髮,靜默如一座石雕。樊少皇以指輕彈身旁石壁,那石壁合著海風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巧兒震驚於他的修為,神族轉世,果然能力不凡。
樊少皇自然也注意到她的目光,聲音卻淡然:「還有問題?貧道有數年為師之命,不懂之處你儘管問。」
巧兒已經開始不相信他:「問有什麼用?問了你又不說,說了你又不撿該說的說,該說的你又不說明白,說明白了你又騙我,騙我你又不承認,不承認你還繼續騙我。在我們統一戰線之前,我不想再問你什麼了。」
樊少皇一邊輕彈著石壁一邊飲著酒,他明顯心情不錯,聲音也帶了些笑意:「我們永遠不可能統一戰線,你我所求、有如天地雲泥。」
綠瞳殭屍在冥王屠蘇的住處,這裡地處山腹,入口在一塊非常隱秘的山岩之下,極難發覺。屠蘇的計劃很簡單,聯絡人間所有被濁氣影響的黑暗種族,再找時間開啟妖魔道禁制,放出所有被禁錮其中的妖魔,然後在某個地方建立自己的國度儲存力量,與神界一爭高下。
綠瞳殭屍對這些暫時無感,它的目標只是希望不用去妖魔道,它能夠呆在人間陪著巧兒,哪怕陪到她得道成仙之後,它走得也放心些。如是現在離開,難保巧兒不會受人欺負。
天色漸亮,是殭屍睡覺的好時候,綠瞳殭屍卻認棺材睡不著。外面青天白日,它自然不能出去,好在這山腹深處終年不見天日,洞中黑暗不見五指,它能呆得自在些。
因來得倉促,屠蘇只來得及命手下準備了綠瞳殭屍的棺材,剩下四隻魃的棺材只能晚上出去買了。於是白天它們便只能睡通鋪。四隻魃以前在觀天苑海底時也沒有棺材,但畢竟四隻都身材高大,尤其紅瞳殭屍睡覺又不老實,兩隻古洞殭屍一晚上被它踹下鋪去四次。殭屍全身僵硬,身材又高大,每掉下去一次下面就一聲骨骼碎裂的聲響。
紅衣殭屍因睡在它們三隻另外一頭,避免了摔下石鋪的慘劇。紅瞳殭屍卻睡得通體舒泰,正跟兩隻古洞殭屍講它昨晚夢見吃蹦豆的事,紅衣殭屍覺得不對勁,低頭一看發現自己左腳少了個小腳趾頭。
……
紅瞳殭屍正遭紅衣殭屍追打,冥王屠蘇過來,因它接到骷髏士兵的報告,稱昨夜六七具骷髏士兵慘遭橫死、粉身碎骨,特來查驗。
整個石屋卻沒有外敵入侵的痕跡,只在石鋪下面堆了好些碎骨渣,同時在兩隻古洞殭屍身上也發現了類似骨渣的碎屑。紅瞳殭屍還在慶幸:「幸好昨夜的賊人只殺了些骷髏,這都摸到我們棺材邊了,太大膽了。」
兩隻古洞殭屍滿面陰森地看了它不說話,屠蘇也很不解,這裡是它未被趕入妖魔道之前的密秘洞府,外面有它佈下的禁制,外面進來它一定知道。
它疑惑了很久,終於有一天忍不住對綠瞳殭屍旁敲側擊:「殭屍始祖,你們殭屍……不啃骨頭吧?」
……
妖魔作亂,神界極少放在眼裡。皆因眾妖魔大多一盤散沙,成不了大事。但這次冥王屠蘇籠絡各黑暗種族卻引起了神界的警覺。用觀世音的話來說,和平太久了,出幾個反神界組織熱熱身也是不錯的。是以起初神界並未干涉。
於是屠蘇的勢力得以壯大。它是個籠絡人心的好手,在這裡與綠瞳殭屍皆以兄弟相稱,它比綠瞳殭屍大,綠瞳殭屍便在這裡排行老二。
對此紅瞳殭屍有自己的看法:老大啊,其實骨子裡,你就是個當老二的命……
巧兒找著這處山腹十分不易,鬼車馱著她飛得快虛脫了,最後她動用仙鶴尋蹤術方發現眾殭屍的氣息。沿著氣息走進山腹,鬼車有些害怕,外面是黑夜,按理是這些黑暗種族的活動時間,萬一進去老大不在,或者老大突然近視了、瞎了、瘋了、傻了,認不出它和巧兒了怎麼辦?
可是巧兒執意要進去,它只得馱著她,一邊抱怨一邊往裡走,它走得極小心,隨時準備撒腿逃跑的模樣,嘴裡還嘀咕:「我為什麼要生九個頭呢,要是生九條腿豈不就不怕任何妖怪了?」
巧兒聞言就笑了:「生九條腿你就跛了!」
屠蘇是第一個發現她們的,畢竟這裡是它的洞府,洞口的山岩下全是它設的禁制,只是巧兒的道法大多傳承自樊少皇,樊少皇長期浸淫奇巧之術,最擅煉丹破法,而她本身又博聞強記,對法陣和術法的破解自然擅長。故一路行來沒有其它危險。
「貴客登門,未能遠迎。失禮失禮。」曲折幽黑的山徑之後是一個瓶頸狀的洞口,洞口狹窄,只容一人爬行而過。屠蘇就在此洞口處迎候。
它摸不準巧兒的來意,卻知道她是綠瞳殭屍的朋友,於是決定靜觀其變。
巧兒見只它一隻,卻是鬆了口氣:「貧道貢兮,此次特來拜會冥王。」
屠蘇有些猶豫,巧兒所學乃正宗道法,更有樊少景的根基修為築基,屠蘇估不准她的實力,但思及此處乃自己洞府,便又多了幾分膽氣:「本王榮幸,還請真人隨本王入內奉茶。」
巧兒一路隨它進了一間石室,山腹空氣陳腐,一眾黑暗種族也不需要用吸呼維護生命,故而整個山腹也只有這間石室設有氣孔,可以待客。
待巧兒坐定,骷髏士兵奉了茶,屠蘇便試探其來意:「如若真人今日是來看望犼賢弟,那真是不巧,它外出未歸。」
巧兒面帶微笑:「不,貧道今日乃為冥王而來。」
屠蘇這才感了些興趣:「真人但講無妨。」
巧兒緩緩取了石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半點戒備之意也無:「貧道知冥王志在三界,有心爭一番皇圖霸業。三界之內有這種志向的古神,已是不多。」
冥王分不清她是敵是友,心中懷疑,面上卻不動聲色:「真人謬讚。」
巧兒對它的心思故作不知:「但以冥王如今的肉身,怕是難以成其大業吧?」
屠蘇便皺了眉,這確實也是它憂心之處。這具身體在妖魔道呆得太久,已經只剩白骨一具。骨肉或許會長,但要完全承載它的神力卻需要花費許多年月調養。
它目前沒有這個功夫。
「莫非真人有辦法幫助本王?」它看向巧兒的目光終於有所不同,之前它只當她是綠瞳殭屍的心頭肉,現在方覺得這個女道士也可以拉攏為戰友。
「辦法還真是有一個。」巧兒依舊微笑,她能感覺到屠蘇對她態度的轉變,「說來也巧,應龍下凡歷劫,消滅女魃一事,想必冥王是清楚的。在應龍等待輪迴之時,他的一位摯友提前降生,助他渡劫。」
她作不經意狀打量著石桌前的屠蘇,屠蘇枯骨般的王指在石桌上按出清晰的指痕:「小氣龍的摯友,是冰夷?」
巧兒不作答:「上古之神即使轉世也是神體,肉身的效用,冥王想必是明白的。」
屠蘇沒有說話,它當然明白,上古之神轉世歷劫,功成之後便藉著此肉身重登仙錄,由此可見這肉身何其寶貴。它卻仍有不解的地方:「真人為何相助本王?」
巧兒微笑著看它:「冥王,人類年命甚短,貧道亦不知能否能修成正果,但有時候貧道也會仔細想想。就算貧道歷盡艱難修成正果,也不過只是一個卑微小仙,而若是冥王功成,依著冥王與犼的交情,貧道總不至於仍做個卑微小仙吧?」
屠蘇便有幾分相信:「那是自然。何況等本王控制了幽冥地府,你自然可以不用再入輪迴,屆時你便可以與我的犼賢弟一起,恩恩愛愛、長相廝守。真人,冰夷轉世為誰?此時身在何處?」
巧兒的笑容更燦爛了些:「翠微山分觀,樊少景道長。這裡是地址。」她將手中字條遞過去,再度開口,「但想那樊少景乃冰夷轉世,要奪其肉身怕也不易。貧道這裡有個奪舍的妙方,若冥王信得過貧道,倒是可以取了去。」
屠蘇接過那字條,想著即將到手的神體,心中也有幾分歡喜。如果可以,誰願意以一副枯骨的模樣活著?
它對巧兒仍存了些戒備之意,巧兒卻不以為意,只衝它微微頷首,便起身準備離開。屠蘇親自送她出去,望著手中奪舍神體的方子,思索著是否可行。
巧兒回到觀天苑,她的三個徒兒正把一眾善男信女折騰得雞飛狗跳。三個人分工很明確,大師兄搖光口才極佳,負責解籤,任務就是胡吹亂侃,哄得對方七昏八素。他人本就生得俊逸,再加之舌燦蓮花,人緣就極是不錯。無數次解籤的時候裡面都夾著字跡清秀的情詩,實在是觀天苑當之無愧的門面招牌。
二徒兒開陽為人忠厚老實,極有耐性,負責接待。曾經有人上觀天苑尋釁茲事,指著開陽的鼻子罵了足足一個時辰,開陽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最後還是眾香客實在看不過,一擁而上,七嘴八舌把來人罵跑了。巧兒對他的服務態度很放心——他可以花幾天幾夜的功夫來撬一道門,自然也不介意花幾天幾夜的功夫挨一頓罵。何況捱罵實在比撬門輕鬆許多。
小徒弟天權曾是乞丐,乞丐的職業習慣讓他對錢有著異於常人的執著。但凡有那想偷賴香油錢的,他一齣馬必定追討回來。只是初時他總是喜歡抱著香客的大腿哀嚎:「大哥(姐),可憐可憐小的,施捨幾個吧……」
得見貢兮真人,人群中一陣騷亂。有香客出大價錢請巧兒為他卜上一卦。卦巧兒也能卜,她跟樊少皇學著推演命數,但因入行不久,而人間命理何其複雜,內中又經常橫生變故,不是特別準就是了。
她只道天機不可妄言,婉拒了對方的請求。路過困囚樊少皇的法陣時她往裡看了一眼,語聲清脆:「樊道長,我們馬上便可以統一戰線了。」
樊少皇抬眼望她,並不明白她所指何事。
晚間,屠蘇親自出去為四隻魃每隻都選了一口質地上乘的金絲楠木棺材,四隻魃都很滿意,雖然天色已黑,它們卻爭著要試試自己的新棺材,早早地歇下了。
屠蘇去找綠瞳殭屍:「犼賢弟,愚兄有件事需要賢弟幫忙。」
綠瞳殭屍覺得它人不錯,立時便點頭答應下來。得知是要去咬樊少景的時候它卻犯了難:「我帶一隻魃去,讓它咬吧。」
屠蘇甚是不解:「這愚兄就不明白了,你一隻殭屍居然不咬人,你可知新鮮的人血是多麼美味麼?何況這可是上神轉世之體,得他的血,你必定能夠功力大增。」
綠瞳殭屍只望定了它微笑:「我答應過巧兒不咬人、不喝人血的。」
屠蘇邪惡地攛掇它:「嘿,咋這麼傻呢,你偷偷地喝,反正她也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綠瞳殭屍的神色極為認真,「這世間萬般承諾於我而言皆可背棄,唯有她,任何要求,只要她講,我便不敢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