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少皇正在打坐,巧兒在陣前呆了好一陣。樊少皇在等她提問,可是最終她什麼也沒問。
郝家道長上完課,一眾殭屍和蝦蟹仍是按照巧兒的吩咐去遠處為附近居民挑來淡水,確保每戶人家的飲用水充沛。附近的居民也隱約知道它們不是凡人,但大多對其仍感恩戴德。時間一長,前來觀天苑求雨的善男信女漸漸增多,觀天苑門前又恢復了往日的車水馬龍。
但是雨一直沒能求下來,巧兒心裡清楚,觀天苑住著四隻魃,一個殭屍始祖,只要它們還在,乾旱就會一直持續。
人類有一句俗話,叫做地靈人傑。靈氣其實就是天地萬物的生氣,關乎著天地人間的壽數。靈氣強則土地肥沃、百姓安定富裕,靈氣弱則土地貧瘠,居民窮困潦倒,易生疾病、災禍。
樊少景並不設法對付觀天苑,想來他與樊少皇暗地裡都有計較,一旦綠瞳殭屍長期呆在人間,必然引起災變。日子一長,天道執行受阻,神界便不得不出手干預。
巧兒在樊少皇陣前的山石上坐了很久,思來想去也不過只能讓綠瞳殭屍與四隻魃或久居海域,或四處遊歷,這天下很大,被吸取的靈氣也會緩緩恢復,在未來很多年裡它們所吸收的靈氣並不會給人間帶來多大影響。
但是綠瞳殭屍自吸取了魃的殭屍血之後,隱約也變成了火屬性,與海洋五行相剋,呆在海底修煉的進展也受到影響。久居深海,明顯不可取。
綠瞳殭屍不樂意的卻不是這個。小木屋內,它趴在巧兒身邊,怎麼也不肯走,巧兒好話說了一籮筐,道理也講了好幾車,它就是扭頭不理。到後來巧兒耐不住,將它的臉扳過來正對著自己:「你有沒有聽見我在說話啊?」
它這才氣哼哼地道:「從今天開始我就呆在這裡,哪也不去。」
巧兒也學著它的模樣趴下來,低聲安撫:「那我們四處遊歷好不好?我永遠和你在一起。」
綠瞳殭屍很生氣:「你騙殭屍!人類的壽命最多不過百年,你現在已經這麼大隻了,如果修不成仙,過不了多久就死了。」
巧兒也生了氣:「那你就把我的骨灰掛脖子上,跟我陪在你身邊也差不離!!」
綠瞳殭屍認真地思索了這個方案的可行性,但待它弄清楚骨灰是什麼的時候它就再也不肯說半個字,兀自趴在棺材裡生悶氣。
巧兒寬慰了半天也無什效果,最後只得再三向它保證自己一定會努力修仙,絕不會早早地死掉。
第二天,觀天苑依舊熱鬧非凡,無數善男信女前來占卜附近乾旱無雨的原因,搖光最是能忽悠的,信口開河講了些導人向善的話,也將一眾人等哄得深信不疑。
晚間巧兒仍是帶了一眾殭屍蝦蟹打井、挑水,綠瞳殭屍果然是呆在小木屋裡撒賴,不管巧兒怎麼哄誘,它就是緊緊地扒住棺材,哪也不肯去。巧兒拗不過它,只好由它待著了。
除了搖光、天權和開陽,觀天苑也就剩下綠瞳殭屍了。是夜月朗星稀,觀天苑來了位客人。
綠瞳殭屍趴在棺材裡已經感覺到這個人的氣息,它警覺地坐起來,小木屋外,來人已經開口:「冥王屠蘇拜會新一代殭屍始祖。」
綠瞳殭屍沒有聽過屠蘇這個名字,但它知道冥王——因被地府濁氣所染,它也被神界驅逐至荒野之境妖魔道,或許是魃衝撞妖魔道禁制的時候它也一併出來,是以對魃與綠瞳殭屍的事它倒是極為清楚。
綠瞳殭屍不願與它打交道,理想中它覺得自己還是個殭屍,雖不算好,卻總也不壞,不應該與妖魔為伍。屠蘇卻似乎看透了它的心思:「不用忙著拒絕,畢竟你我的煩惱與渴望,都是相同的。」
綠瞳殭屍開啟木屋,門外的冥王一身黑色連帽的黑衣,半個臉都被帽子遮住,眼睛處卻只是兩個黑洞,露在外面的雙手也只剩森森白骨。他的本體被封在妖魔道時間太長,已經變成了一具骷髏。
綠瞳殭屍便有些想不通——明明都在妖魔道,為什麼冥王瘦成了一副骨架子,女魃卻胖成了一隻水桶……
「不用好奇,殭屍始祖。」冥王屠蘇的聲音彷彿從四面八方傳來,它微抬起只剩枯骨的手,骨骼的光芒在月色下顯得冰冷慘淡:「你很快也會被神界那幫人驅逐至妖魔道,那時的你與現在的我,並無不同。而我將比你幸運,因為我的種族,地府會收容輪迴,而你的種族超出三界五行,將是一個永遠不能被神界認可的存在。」
見綠瞳殭屍並不言語,屠蘇繼續煽動:「還有你心愛的女人,人類的壽命,僻如朝露曇花,你捨得與她分開嗎?」
巧兒一直到四更天才領著眾殭屍、小妖迴轉。綠瞳殭屍趴在棺材裡,居然不理她。巧兒好奇地戳了戳它,它就這麼趴著一動不動。巧兒好氣又好笑:「你就這麼趴著不難受啊?」
綠瞳殭屍仍不說話,巧兒將它強行扳過來,將臉貼在它胸口:「怎麼啦?」
半晌它才氣鼓鼓地道:「你沒看見我在生氣啊?」
巧兒撲在它身上笑得花枝亂顫,半晌才去蹭它的下巴:「你生什麼氣啊,大晚上的不出去做事在這裡偷懶。」
忙了大半宿,她是真有些累了,當下便依偎在它懷裡睡著了。
綠瞳殭屍又等了一陣,睜開眼睛一瞧,她閉著眼睛睡得正香。它伸手小心地戳了戳,發現她是真的睡著了,於是便頗有些鬱悶——怎麼吵不起來呢?
第二天夜裡,綠瞳殭屍坐在一塊山岩上,鬼車誠惶誠恐地站在它面前:「老大,您找我?」
綠瞳殭屍眸中碧色一沉,它立時就跪地上,九個腦袋一併求饒:「老大我冤枉,我昨晚沒有偷看你和巧兒睡覺,前晚沒有偷看您洗澡,大前晚沒有偷吃巧兒做的水煮魚,大大前晚更沒有說您壞話,今天給您買包子的時候更沒有把包子掉地上。嗚嗚,老大你相信我,我是無辜的……」
綠瞳殭屍:……
接下來有一柱香時間的武打場面,因為該場景太過血腥、暴力,此處省略八百字。
一柱香之後,綠瞳殭屍重新坐回山岩上:「你說,怎麼樣才能讓女孩跟她喜歡的男孩絕交?」
鬼車九個腦袋一齊歪著,思考了半天終於有了答案:「這個簡單老大,只要讓這個女孩認為這個男孩是個混蛋就對了。比如你可以這樣……還可以……」
傳授完了經驗它又八卦開了:「老大你又看上了哪家女孩,要橫刀奪愛麼?哇哈哈這個女孩一定很漂亮,唔……」
綠瞳殭屍沒空聽它廢話,轉身離開了。身後鬼車突然覺得不妙:「老大,如果讓真正的老大知道,你小心你的老二啊——」
中午巧兒做了粉蒸肉,端進小木屋時綠瞳殭屍正在寫字,這次它瞧見吃的卻沒有往常的高興,只嚐了一口就呸地吐出來:「你做的東西越來越難吃了!」
巧兒困惑,拿筷子挾了一塊嚐了嚐:「還成啊,你怎麼了?」
綠瞳殭屍以手中毛筆虛戳她:「你人也長得越來越醜!」
「還有啊!」綠瞳殭屍從上到下打量了巧兒一遍,「你腰也越來越粗!」
「搖光,叫他們吃飯了。」巧兒面無表情地端了那盤粉蒸肉往外走,綠瞳殭屍還沒來得及上前搶出一塊她已經出門了,外面天光正盛,它不敢出去。
於是它一隻在小木屋裡生悶氣——什麼嘛,居然說兩句就真的生氣了。生氣也就算了,還把粉蒸肉也端走了,端走了也就算了,你至少給我留幾塊麼……
它憂傷地摸摸肚子,嗚嗚,粉蒸肉……
巧兒已經在挑第四桶水了,旱情越來越嚴重,土地龜裂,莊稼早已枯死。剩下些未被宰殺的牛羊等家畜懨懨地趴在圈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淡水的需要求量越來越大,現時靠著殭屍、蝦蟹尚能保證居民飲用水,但若長久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大批的災民開始逃往別的地方,綠瞳殭屍還趴在棺材裡耍賴,巧兒不知道該怎麼辦。
冥王屠蘇再度前來的時候,綠瞳殭屍在小木屋裡練字,它寫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與巧兒的字跡一模一樣。
「不知殭屍始祖考慮得如何了?」
綠瞳殭屍抬頭看它:「我必須與觀天苑劃清界限。」
它想得很好,這時候與觀天苑鬧翻,他日若它功成,觀天苑自然無恙,即使不幸它失敗了,觀天苑亦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屠蘇也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它的意思:「這應該很容易做到。女人最擅吃醋,你只需找個可人兒一起躺在床上,然後……」
那天夜裡,綠瞳殭屍與一具骷髏骨咬了半天耳朵。
結果是後半夜,巧兒回到小木屋時就見著那隻紅瞳殭屍和綠瞳殭屍一併躺在棺材裡。巧兒有些反應不過來,畢竟兩隻殭屍會不會偷情,何況還是兩隻男殭屍,她實在搞不清楚。
綠瞳殭屍見她回來,將身邊的紅瞳殭屍摟得越發緊了:「以後我就和它在一起了,它才是我的同類!」
紅瞳殭屍任它摟著,轉著紅色的眸子東瞅西瞅。巧兒眯著眼瞅它:「你又發什麼瘋啊?」
綠瞳殭屍見她並不像十分生氣的模樣,趕緊又在紅瞳殭屍臉上啃了一口:「你不許進來睡,我今晚要和它睡!我喜歡它,不喜歡你!」
巧兒雙手叉腰瞪了它半晌,終於隨手從桌上抽了張黃紙,以指代筆點了硃砂在上面畫了道困魔符,再將一旁的棺材蓋掀起來,給棺蓋貼上符,叭嗒一聲蓋嚴實了。
她轉身去了後殿。不一會便見郝家道士匆匆趕過來,待他們揭開棺蓋,見棺中並排躺著的兩隻殭屍,頓時就氣綠了臉。
郝仁更是怒髮衝冠:「呔,大膽殭屍,竟然敢玷汙我家天真無邪的祖宗!!」話聲未落,手中道符化作火球,已經結結實實地砸在綠瞳殭屍身上。
區區道法自然對付不了綠瞳殭屍,只是也燒得它衣裳凌亂、頭髮焦黑了。待郝仁將自己的祖宗連哄帶騙地拐走之後,巧兒終於在它身邊坐下來:「你想做什麼?」她第一次勇敢地直視它的眼睛,那潭碧色深深淺淺地流轉,如同一場永無止境的夢,「告訴我你想做什麼?如果你要離開我,你大可以走,反正你跑得快,我也追不上。」
綠瞳殭屍低下頭,有些扭捏地絞著衣角,半晌方道:「我準備離開這裡一段時間,反正你也想我走。」
巧兒將頭靠在它胸前,它的心跳強健有力,人卻一副小媳婦模樣。好半天巧兒才開口:「你想去哪裡?」
綠瞳殭屍摸摸她的頭:「去一個朋友那裡,離這兒很遠。我把四隻魃都帶走,這裡就可以下雨了。」
巧兒沒有抬頭看它,良久方悶聲問:「你是因為要離開才故意氣我的麼?」
綠瞳殭屍沒有回答她,巧兒也沒有追問,她仰起頭輕吻它的下巴:「你走吧。」
那天夜裡,綠瞳殭屍帶著四隻魃離開了觀天苑,巧兒送它們下山,給每隻都收拾了幾件換洗的衣裳。郝家道長本是不樂意自家純潔的祖宗跟著綠瞳殭屍走的,但是旱成這樣,誰都知道該怎麼做。
送別,送得再遠亦終須分別,巧兒在觀天苑了停住了腳步:「好好照顧自己,哪天饞了就回來,我給你做好吃的。」
綠瞳殭屍低頭很認真地瞅她,好半天才摸摸她的臉:「你不要難過。」
巧兒笑著搖頭:「我不難過,我在這裡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