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弗兩腿打顫,連步于都邁不開了。
「您怎麼啦?」護士看著她說。
-一陣恐懼襲上心頭,詹妮弗只感到唇焦口燥。她斷斷續續地說:「我,我要我的兒子。」
她們來到一間擺滿儀器的屋子,這些儀器詹妮弗從未見過。
「請在這兒等一下。」
幾分鐘後,莫里斯醫生來了。他身體肥胖,臉膛赤紅,手指被捲菸燻得焦黃。「您是帕克太太?」
「喬舒亞在哪兒?」
「請到這兒來一下。」他引詹妮弗穿過那滿是儀器的屋子,走進一間小辦公室。「請坐。」
詹妮弗坐了下來。「喬舒亞,是……是不是……不怎麼要緊,醫生?」
「我們現在還不知道。」他的聲音很柔和,像他這樣的大卜兒居然說話會這麼細聲細氣,實在令人吃驚。「有些情況我需要了解一下。您孩子多大年紀啦?」
「他還只有七歲。」
「只有」兩字脫口而出,簡直是對上帝的譴責。
「他最近出過什麼事故嗎?」
詹妮弗腦海裡突然閃過喬舒亞轉過身來招手,失去平衡,栽倒在木樁上的情景。「他……他在玩水橇時出了事,頭上撞起了腫包。」
醫生做著記錄,「有多久啦?」
「我……幾……幾天以前。在阿卡普爾科。」此刻想要思路清晰實在太難了。
「剛出事時他看上去一切都正常嗎?」
「是的。他後腦勺上起了個大腫包,別的……似乎沒事兒。」
「您發現他記憶力下降了嗎?」
「沒有。」
「脾性變化了沒有?」
「沒有。」
「也沒有發生痙攣、脖子僵直或頭痛的現象嗎?」
「沒有。」
醫生停下筆,抬頭看著詹妮弗。「我已經給他做了x光透視。但還不解決問題。我想做一下cat檢查。」
「你說什麼?」
「這是一種從英國進口的新型電腦控制的機器,可以拍攝下大腦內部組織的照片。可能還得做一些補充檢查。您覺得怎麼樣?」
「如,如,如果……」她結結巴巴地說,「需要的話。那,那不會對他有什麼害處吧?」
「不會的。很可能還需要做脊椎穿刺。」
他著實把她嚇壞了。
她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問題從嘴裡擠了出來。「您覺得究竟是什麼病?我兒子怎麼啦?」她聲音都變了,連她自己都聽不出這是自己的聲音。
「我不願胡亂猜測,帕克太太。過一兩個小時我們就可以知道了。他現在已經醒來了。您想去看看他嗎?」
「啊,好。」
一個護士領她到了喬舒亞的病房。喬舒正躺在床上,臉色蒼白,身子顯得異常瘦小。當詹妮弗走進病房時,他眼睛朝上看著她。
「您好,媽。」
「你好。」她坐在他床沿上,「你覺得好些嗎?」
「真有點兒滑稽,我好像不是自己啦。」
詹妮弗伸出手抓住喬舒亞的手。「你不是好好的嗎?乖乖,我在你身邊。」
「我看到的每個人、每件東西都是成對的。」
「你,你告訴醫生了嗎?」
「嗯,告訴啦。我看他也是兩個。我希望他沒給您送兩份帳單。」
詹妮弗雙手輕輕地摟住喬舒亞,隨後又緊緊地擁抱他。她感到他的身子又小又弱。
「媽!」
「什麼事,乖乖?」
「您不會讓我死吧,媽媽?」
詹妮弗一陣心酸,雙眼噙滿淚花。「不,我不會讓你去死的。醫生們會醫好你的病,然後我就帶你回家。」
「好的。您答應我們下次再去阿卡普爾科。」
「答應……等到……」
他又睡著了。
莫里斯醫生和兩個穿白大褂的人進來了。
「我們現在開始做檢查,帕克太太,用不了多長時間的。請您在這兒等著,別太緊張了,好嗎?」
詹妮弗看著他們把喬舒亞帶出病房。她坐在床沿上,感到自己好像捱過一頓打。她精疲力竭,似痴如呆,直眉瞪眼地盯著病房四周白色的牆壁。
好像沒過多久,一個聲音在她耳際響起:「帕克太太……」
詹妮弗抬起頭來,看見莫里斯醫生站在面前。
「你們去做檢查吧,」詹妮弗說。
醫生奇怪地看了看她:「我們已經做完了。」
詹妮弗看看牆上的鐘,才知道自己已在這裡坐了整整兩個小時了。時間都流逝到哪裡去了呢?她直盯著醫生的臉細看,想從中找到是兇是吉的答案。往常,她曾多少次這樣地從陪審員的臉部表情上事先預料他們所要做的裁決。一百次?五百次?可現在,詹妮弗心慌意亂,什麼也看不出來。她不由得渾身顫抖起來。
莫里斯醫生說:「您兒子的病是腦膜下血腫。用外行人的話說是大腦嚴重損傷。」
她突然感到喉嚨幹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那……」她嚥了口唾沫,想講下去。「那是什麼……?」她又說不下去了。
「我們打算立即給他動手術,需要您的同意。」
他是在跟我開一個殘酷的玩笑,她心裡想。再過一會兒,他會笑著告訴她:「喬舒亞很好,我只不過是在懲罰您,帕克太太,因為您浪費了我們寶貴的時間。您兒子除需要睡覺以外,一切正常。他正在長身體呢。需要照顧的真正病人有的是,您不該佔用我們的時問。」又好像就要對她說:「您現在可以帶您的兒子回家去啦。」
而事實上,莫里斯醫生繼續說著:「他年紀小,身體又結實,完全有理由指望手術成功。」
呵,他將開啟喬舒亞的頭顱,把那鋒利的手術刀探進去。也許,那會毀壞喬舒亞的中樞神經,也許……會弄死他。
「不!」她一聲怒吼。
「您不同意我們動手術?」
「我……」她五內俱焚,不知如何是好。「如果不動手術的話,那會怎……怎麼樣?」
「那您的兒子就活不成了。他的父親在嗎?」
亞當!啊,她此刻多麼需要亞當,多麼需要亞當的安慰!她多麼希望他能告訴她:一切都會順順當當的,喬舒亞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不。」詹妮弗最後回答說,「他不在這兒。我,我同意。你們動手術吧。」
莫里斯填了一張表,遞給詹妮弗:「請籤個字。」
詹妮弗連看也沒看就在表上籤了字。「手術要多久?」
「直到我開啟……」他看到了她臉上的表情,「直到我開始動手術才能知道。您願意在這兒等著嗎?」
「不!」她感到四壁向她擠壓過來,使她無法透氣。「有地方可以作禱告嗎?」
這是一所小小的教堂,聖壇上掛著耶穌的畫像。教堂裡空空的,只有詹妮弗一個人。她跪了下來,但她無法祈禱。她不信教,上帝為什麼現在一定要聽她的祈禱呢?她竭力使自己定下神來,以便好好地跟上帝談一談。但恐懼感太強烈了,完全佔據了她的心靈。她不停地埋怨自己,無情地責怪自己。要是我當時不把喬舒亞帶到阿卡普爾科多好,她想……;要是我不讓他去玩水橇……;要是我當初不聽信那位墨西哥醫生;……要是,要是,要是……。她開始同上帝討價還價起來,讓孩子恢復健康吧,那樣的話,你吩咐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不一會,她又否定了上帝的存在。要是真有上帝的話,他會這樣對待一個從未傷害過他人的孩子嗎?什麼樣的上帝會讓一個無辜的孩子去死呢?
最後,詹妮弗精疲力竭,思想活動終於慢了下來。她想起了莫里斯醫生的話:「他年紀小,身體又結實,完全有理由指望手術成功。」
詹妮弗心中不停地念叨著:「一切都會好的,當然會好的。當這一切過去後,我要把喬舒亞帶到一個他能好好休養的地方去。對了,如果他喜歡的話,就去阿卡普爾科。我們可以在那裡一起看書,一起玩耍,一起閒談……」
最後,詹妮弗終於在極度疲乏中,思緒漸漸安寧下來,她累得無法思維了,頹然倒在一張椅子上。恍惚間她感到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臂。她睜開眼睛,只見莫里斯醫生臉色陰鬱地站在面前。
什麼也不需要問了,她頓時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