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第一版上刊登著兩則趣味盎然的新聞。一則是詹妮弗為一個被指控親手殺死丈夫的女子贏得了宣判無罪的裁決,另一則是亞當-沃納宣佈參加美國參議員競選的報道。
詹妮弗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關於亞當的文章。文章介紹了他的身世,還援引了許多要人對亞當的讚語,指出他將會給美國參議院以至整個國家增光。文章的結尾還明顯地暗示,如果亞當競選成功,將為他以後參加總統競選打下良好的基礎。
在新澤西州安東尼奧-格拉納利的莊園裡,邁克爾-莫雷蒂和老頭子剛吃罷早飯。邁克爾正在閱讀有關詹妮弗-帕克的報道。
他抬起頭望著丈人,說:「她又一次取得了勝利,託尼。」
安東尼奧-格拉納利正用湯匙舀起一隻水煮蛋。「誰又一次勝利了?」
「那個律師,詹妮弗-帕克。她是個天生的律師。」
安東尼奧-格拉納利哼哼道:「我可不喜歡讓女律師為我們效勞。女人軟弱,你根本沒法知道她們會幹出什麼來。」
邁克爾謹慎地說:「你說得對,大多數女人是這樣,託尼。」
激怒丈人沒有任何好處。只要安東尼奧-格拉納利活在人世,他就是個危險人物。但是看看他現在這副模樣,邁克爾知道自己用不到等多久了。這老頭子曾好幾次輕度中風,現在他雙手微微顫抖,說話艱難,走路離不開手杖。他皮膚乾枯缺少水分,活像發黃的羊皮紙。這個曾在全美國黑社會中不可一世的人物,已經成了一隻缺牙少齒的老虎。他的名字曾使許多黑手黨成員聞風喪膽,使他們的遺孀恨之入骨。可現在,人們很少能見到安東尼奧-格拉納利一面。他不再拋頭露面,只把邁克爾-莫雷蒂、托馬斯-柯爾法克斯和其他幾個他所信賴的人推上第一線。
邁克爾還沒有被培養成,或者說推選為,本家族的首領,不過這僅僅是個時間問題。諢號「三指棕」的路切斯曾經是東海岸五大家族中的首領,後來他讓位給安東尼奧-格拉納利,很快便會……邁克爾大可以耐心地等待著。回想當年自己還是一名年少氣盛的毛孩子時,他曾站在紐約一家名門豪富的大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燃燒著的紙片發誓說:「如果我洩露科沙-諾斯特拉的任何秘密,我將像這張紙片一樣,化為灰燼。」他迄今取得的成就不能不說是驚人的了。
眼下,邁克爾一邊跟老頭子坐著共進早餐,一邊說:「也許我們可以讓這個帕克女人先做點不起眼的事,看看她辦事的情況再說。」
格拉納利聳聳肩:「你可要小心啊,麥克。我不想讓外人插手本家族的秘密。」
「讓我來對付她。」
當天下午邁克爾打了那個電話。
當辛茜婭告訴她邁克爾-莫雷蒂打來了電話時,往事就像洪水衝破了閘門似地湧上了詹妮弗的腦際。自然,全是些令人不快的回憶。詹妮弗不能理解為什麼邁克爾-莫雷蒂要打電話給她。
出於好奇心,她拿起了電話。「你要幹什麼?」
她講話的聲調嚴厲、辛辣,邁克爾-莫雷蒂聽了不覺一怔:「我想見見你。我想我們需要稍稍談一談。」
「談什麼,莫雷蒂先生?」
「我不想在電話上談任何事。但我可以告訴你一點,帕克小姐……我們談的事對你好處可大啦。」
詹妮弗平靜地說:「我可以告訴你一點,莫雷蒂先生,我對你所要做的或講的任何事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興趣。」
她砰地一聲擱下了話筒。
邁克爾-莫雷蒂坐在辦公室裡,眼睛盯著手裡已經結束通話的電話。他感到內心一陣激動,這倒不是憤怒,但他一時也說不清這究竟是什麼感情,更談不上愛和恨。他一生玩弄過不少女人。他外貌俊俏,皮膚黝黑,加上性格天生殘忍,因此征服了無數女人的心。
總的來說,邁克爾-莫雷蒂瞧不起女人,因為她們太軟弱,沒魄力。譬如說羅莎吧,她像一條溫順的小狗一樣,叫她向東,決不向西,邁克爾想道。她給我管家,為我做飯,我需要她時就去找她,不需要時就讓她走開。
邁克爾還從未見到過一個有魄力的女人,一個竟敢向他說一聲「不」字的女人。詹妮弗-帕克卻與眾不同,她有膽量結束通話他的電話。她剛才說什麼來著?「我對你所要做的或講的任何事不會有一絲一毫的興趣。」邁克爾回味著這句話,笑了。她錯了。他將向她證明她是大錯特錯了。
詹妮弗吃完午飯正朝事務所走去。當她橫穿第三大街時,差一點被一輛卡車撞上了。司機狠命地踩下剎車,卡車的後部轉了個向,從詹妮弗身邊擦了過去。
「我的老天,小姐!」司機大聲嚷道,「你往哪個鬼地方走,也不看看清楚!」
詹妮弗沒有聽他嘮叨,只把自己的雙眼緊盯著車身後面的車牌。上面寫著全國汽車公司字樣。她站在原地望了很久,車子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轉過身子,急步朝事務所走去。
「肯在嗎?」她問辛茜婭。
「在,在他的辦公室。」
她進去找他。「肯,你能調查一下全國汽車公司嗎?需要搞到一張近五年來該公司的汽車肇事的情況表。」
「那可得過一段時間才行。」
「請使用lexis。」那是全國司法電腦。
「能告訴我你幹什麼用嗎?」
「現在還很難說,不過是一種預感。如果真有點門道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她在處理康妮-加勒特——就是那個將一輩子依附他人生活的四肢殘缺的姑娘——案件中忽略了的一件事。那個司機可能從來沒有闖過禍,可是那輛汽車呢?說到底,總有人得負法律責任。
第二天一早,肯把一份報告送到詹妮弗面前。「不管你到底想查什麼,看來你交上好運了。全國汽車公司近五年來共出過十五次車禍;好幾輛車子已被禁止使用。」
詹妮弗心中一陣興奮,忙問:「是什麼問題?」
「制動系統有缺陷。急剎車時,車子後部會打轉。」
詹妮弗召集坦-馬丁、特德-哈里斯和肯-貝利開了一個全體工作人員會議。「我們要把康妮-加勒特的案子提交法院審理。」她對大家說。
特德-哈里斯透過深度近視眼鏡望著她,說:「聽我說一句,詹妮弗。我已經核實過這件事。她上訴沒有成功。我們會因resjudicata而受到攻擊。」
「什麼叫resjudicata?」肯-貝利問。
詹妮弗解釋道:「resjudicata就是無故重新上訴1。它與民事案件的關係,相當於被告的雙重危險處境與刑事案件的關係。俗說話,‘訴訟總得有個了結’。」
1根據美國法律規定,凡由具有足夠的法律許可權的法庭所做的判決具有終審性質,任何人不得根據與先前相同的理由再次提出上訴;否則就是無故重新上訴。
特德-哈里斯補充說:「一旦根據案子的是非曲直做出最後裁決,只有在非常特殊的情況下才能複審。目前我們還沒有理由要求複審。」
「不,有理由。我們是根據發現的原則跟他們論爭。」
關於發現的原則是這樣的:有關雙方所蒐集的一切有關事實必須讓對方瞭解,這是進行正當的訴訟所必備的條件。
「全國汽車公司是隱藏在後面的被告。他們對康妮-加勒特的律師隱瞞了一些情況。他們的汽車制動系統存在著缺陷,但他們並沒有把這一點寫進記錄。」
她打量著兩個律師,說:「我想我們該從這兒著手……」
兩個小時之後,詹妮弗已經坐在康妮-加勒特的起居室裡。
「我準備提出重新開庭審判。我相信我們還有官司打。」
「不,重新開庭審判我可受不了啦。」
「康妮……」
「請你看看我,詹妮弗。我是個十不全的人。我每次在鏡子中瞧見自己,就恨不得去尋短見。你知道為什麼我沒有自殺嗎?」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為我沒有辦法自殺!沒有辦法啊!」
詹妮弗坐著,渾身一震。她怎麼連這點也沒想到呢?
「也許我可以爭取在法庭外取得解決。我想,當他們親耳聽到證詞的時候,他們會同意不必重新審判而結束這個案子的。」
代表全國汽車公司的是馬格雷和古思利兩位律師。他們的事務所坐落在第五大街一座由玻璃和鉻構成的現代建築裡,大門前有一口噴泉不停地噴著水。詹妮弗在接待處通報了自己的姓名。接待人員請她坐下。十五分鐘後,詹妮弗被引進帕特里克-馬格雷的辦公室。他是事務所的主要合夥人。他是一個生性嚴厲,毫不變通的愛爾蘭人,目光咄咄逼人,任何東西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打了個手勢讓詹妮弗坐下。「見到你很高興,帕克小姐。你在城裡名聲很大哪。」
「希望並不全是壞名聲。」
「人們說你很厲害,不過,看上去不像是那麼回事。」
「希望不是這樣。」
「你要咖啡,還是來點優質的愛爾蘭威士忌?」
「來點咖啡吧。」
帕特里克-馬格雷按了一下鈴,秘書用純銀托盤送進來兩杯咖啡。
馬格雷說:「唔,有什麼需要我為你效勞的嗎?」
「我是為康妮-加勒特的案子而來的。」
「啊,是這樣。我記得她在初審和上訴時都輸了。」
我記得!詹妮弗敢用自己的生命打賭,帕特里克-馬格雷把這個案子的每個資料都背得滾瓜爛熟了。
「我準備要求重新開庭審判。」
「是嗎?以什麼作為依據?」馬格雷彬彬有禮地問。
詹妮弗開啟公文包,拿出一份她準備好的提要,遞給了他。
「我以隱瞞事實為理由要求重新審判。」
馬格雷鎮定自若地翻閱著那份提要。「噢,是的,」他說,「還是有關制動裝置的事。」
「原來你知道。」
「當然知道。」他伸出粗壯的手指敲打著卷宗。「帕克小姐,你這樣做是不會有結果的。你得先證實那輛肇事的汽車制動系統有毛病。打出事那天起,那車子可能都大修過十多回了。因此你根本無法證明制動系統當時的情況。」說著,他把卷宗推還給她。「你根本沒有官司可打。」
詹妮弗呷了一口咖啡。「我要證明的無非是這些卡車的安全行車記錄到底有多糟。只要稍微勤快一點,就可以使你的當事人明白他們的車子是有缺陷的。」
馬格雷隨口問了一聲:「你建議怎麼辦呢?」
「我的當事人是個二十剛剛出頭的姑娘,她這一輩子將永遠在自己的房間裡坐著,出不了門,因為她既沒有手也沒有腳。我希望能找到一種解決辦法,能稍微彌補一下她正在經受的巨大痛苦。」
帕特里克-馬格雷呷了一口咖啡。「你想到的是怎麼一種解決辦法?」
「兩百萬美元。」
他笑了起來。「這對一個沒有官司可打的人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啊。」
「如果我告到法院去,帕特里克先生,我保證有官司可打。而且,我可以索取比那大得多的數目,如果你逼得我們去控告的話,我們將要求五百萬美元撫卹金。」
他又笑了。「你把我的膽都嚇破了。再來點咖啡嗎?」
「不啦,謝謝。」詹妮弗說完站了起來。
「且慢,請坐下。我沒有說過不給啊。」
「你也沒有說給。」
「請再來點咖啡,是我們自己煮的。」
詹妮弗想起了亞當和肯亞咖啡。
「兩百萬美元可是一大筆錢哪,帕克小姐。」
詹妮弗沒有答理。
「如果數目小一點的話,我也許可以……」他打著手勢說。
詹妮弗還是沒有吭聲。
最後,帕特里克-馬格雷問:「你真的要兩百萬美元,是不是?」
「我要的是五百萬美元,馬格雷先生。」
「那好吧。我想也許我們可以做出某種安排的。」
原來這麼容易?!
「明天一早我要到倫敦去,不過下個星期就回來。」
「我不想將這件事張揚。如果你能儘早找你的當事人談談的話,我將十分感激。我希望在下星期把支票交給我的當事人。」
帕特里克-馬格雷點了點頭。「那或許可以辦到。」
詹妮弗在回辦公室的途中,心裡一直不安。事情太順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