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有時候,詹妮弗強迫自己不去想亞當,可說什麼也辦不到。她想知道他結婚了沒有;若是未婚,是否已經訂婚了呢?她暗自思忖自己若成為亞當-沃納太太將會怎麼樣。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神經失常了。

詹妮弗不時地在報紙或雜誌上看到邁克爾-莫雷蒂的名字。《紐約人》雜誌登載過一篇文章,介紹安東尼奧-格拉納利以及東部地區黑手黨家庭的內幕。據稱,安東尼奧-格拉納利現已年邁力衰,他的女婿邁克爾-莫雷蒂正準備繼承他的事業。《生活》雜誌上曾介紹過邁克爾-莫雷蒂的生活習慣,並在文章末尾提及了那次審判。卡米羅-斯特拉正在利文澳思監獄服刑。而邁克爾-莫雷蒂卻逍遙法外。文章還重述了詹妮弗-帕克如何破壞審判,使得莫雷蒂既免受坐牢之苦,又無須上電椅了此一生。詹妮弗讀後直覺得一陣噁心,周身都不舒服。說到坐電椅,詹妮弗恨不得親手拉下開關,處死這個邁克爾-莫雷蒂。

詹妮弗的當事人都是無名之輩,但是辦理這些案件卻使她獲益匪淺。詹妮弗在這幾個月中熟悉了坐落在中央大街一百號的刑事法庭大樓的每一個房間,結識了房間的每一位主人。

當她的當事人因偷竊、搶劫、賣淫或吸毒被捕入獄時,她立即趕往法庭大樓替他們保釋。為保釋金討價還價已成了她的家常便飯。

「保釋金定為五百美元。」

「法官先生,被告拿不出那麼多錢哪。如果法庭能把保釋金減到二百美元,他就可以繼續工作,養家餬口了。」

「好吧,就定為二百美元吧。」

「謝謝你,法官先生。」

詹妮弗結識了控訴室的總監督。逮捕報告在影印後均往這裡遞送。

「又是你,帕克!上帝啊,難道你從來不睡覺?」

「嘿,總監督先生,我的一個當事人因犯流浪罪被抓住了,我可以看看逮捕報告嗎?他叫康納利。克拉倫斯-康納利。」

「你倒講給我聽聽,親愛的,你為什麼清晨三點跑到這兒來為一個流浪者辯護?」

詹妮弗露齒一笑:「這樣,我就不必在街上閒逛了。」

詹妮弗成了中央大街法庭大樓二一八室的常客,夜法庭經常在這兒開審。屋裡臭氣撲鼻,擁擠不堪,行話不絕於耳。詹妮弗起初常弄得莫名其妙。

「帕克,你的當事人犯了床痛罪。」

「犯了什麼罪?」

「床痛,指的是夜盜行為——深夜破門而入,持槍行兇1,懂了嗎?」

1此處原文為bedpain,是break,enter,dwelling,person,armed,intenttokill,atnight中大寫字母的組合。

「懂了。」

「我是羅娜-泰納小姐的訴訟代理人。」

「我的天哪!」

「你能告訴我她犯了什麼罪嗎?」

「你等一等。我得把她的傳票找出來。羅娜-泰納。噢,那可是一樁引人注目的案子……。唔,找到了,原來是個普洛斯2。她是由cwac在下面逮住的。」

2普洛斯(peoss)是從英語prostitute(妓女)一詞衍生出來的。

「你指的是巫醫3?」

3英語中cwac與quack(巫醫)發音相同,故有此誤會。

「你大概剛來這兒不久吧。cwac是全市反犯罪協會的代號。普洛斯就是引人上鉤的妓女。在下面指的是四十二街南端,明白嗎?」

「明白了。」

夜法庭使詹妮弗感到沮喪。人們像潮水般地流入又湧出,衝到了法律的堤岸上。

每晚有一百五十多起案件在夜法庭受審理。那些當事人大都是妓女、喬裝異性者、酒鬼以及吸毒者。他們當中有波多黎各人,墨西哥人,猶太人,愛爾蘭人,希臘人和義大利人;他們被指控犯有強xx罪,偷竊罪,持槍罪,攜帶毒品罪,毆打罪,或者賣淫罪。這些人有一個共同之處:都是窮苦人,多數來自中哈萊姆區。他們窮困潦倒,找不到一點出路。他們是社會的渣滓,被社會所拋棄,上流社會對他們不屑一顧。監牢里人滿為患,所以除了重犯人以外,其餘的或是被釋放,或是被罰款了事。於是他們又回到坐落在聖-尼科拉斯街、莫寧賽德街和曼哈頓街各自的家中。在這方圓三點五平方英里的範圍裡住著二十三萬三千名黑人和八千名波多黎各人。另據統計,這裡還棲居著一百萬只耗子。

詹妮弗的當事人多數是為貧困、為社會制度所迫走上犯罪道路的;當然,他們自己也有著不可推諉的責任。這是一些早已被命運征服的人。詹妮弗發現,他們的種種恐懼反而增強了她的自信心。她感到自己並不比他們優越,自然不會把自己視為勝利者的榜樣;但是她明白自己與當事人之間有著一個明顯的差別,那就是她絕不會向生活屈服。

肯-貝利介紹詹妮弗認識了弗朗西斯-約瑟夫-雷恩神父。雷恩神父年近六十,精力充沛,面色紅潤,耳旁鬈曲著灰白色的頭髮。他的頭髮總是留得很長,好像多時不曾理過似的。詹妮弗一下子便喜歡上這個老人。

每當雷恩神父所在教區的教民不明去向時,便來找肯幫忙。肯總能把棄家而去的丈夫、妻子、兒子或是女兒找回來,而且從來不收一文報酬。

「這報酬已由上天兌付了。」肯每每加上這樣的說明。

一天下午,事務所裡只有詹妮弗獨自一人。雷恩神父順路來訪。

「肯出去了,雷恩神父。他今天不回來。」

「我是找你來的,詹妮弗。」雷恩神父說著,在詹妮弗對面那把很不舒適的木椅子上坐了下來。「我的一個朋友遇上了點小麻煩。」

他找肯的時候常常是這樣開始談話的。

「是嗎,神父?」

「她是我教區裡的一位居民。這位窮苦的老人最近領不到保險金。她是幾個月前遷到我這個教區的。該死的電腦把有關她的資料全給丟了。這電腦真該見鬼去才好!」

「噢,是這麼回事。」

「我知道你會答應幫忙的,」雷恩神父邊說邊站了起來,「不過,恐怕你得不到任何報酬。」

詹妮弗嫣然一笑。「別為那個操心,我會把事情辦好的。」

她原以為這事挺簡單,誰知結果竟花了幾乎三天時間才使電腦將老人的資料重新編入程式。

一個月後的一天早晨,雷恩神父走進詹妮弗的辦公室說:「我真不願打擾你,親愛的,但是我的一個朋友遇上了點小麻煩。不過我擔心他沒有……」他遲疑地停了下來。

「沒有錢。」詹妮弗介面道。

「啊,正是這樣!對極了。可這人真可憐,急需有人幫助他一把。」

「好啊!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他叫亞伯拉罕。亞伯拉罕-威爾遜。他是我教區裡一個居民的兒子。亞伯拉罕在搶劫時殺死了酒店老闆,被判處無期徒刑,正在新新監獄服刑。」

「如果他犯罪的證據確鑿,並且已在牢中服刑,我不知道能幫點什麼忙,神父。」

雷恩神父望著詹妮弗,嘆了口氣。「他的問題還不止這點。」

「是嗎?」

「是啊。幾個星期前他又殺了人,被殺的是一個名叫雷蒙德-索普的囚犯。他們將以謀殺罪對他審判,還要判他死刑。」

詹妮弗曾在報上讀到過有關訊息。「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囚犯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人們是這樣說的。」

詹妮弗拿起本子和筆。「你知道當時有人在場嗎?」

「恐怕有的。」

「多少人?」

「噢,有一百來人。事情是在監獄的院子裡發生的,你知道嗎?」

「可真是!你要我幹什麼呢?」

雷恩神父直截了當地說:「幫亞伯拉罕一把。」

詹妮弗放下鋼筆。「神父,這事只有你那萬能的主才幫得了忙。」她往椅背上一靠,又說:「他處於絕對不利的地位。他是黑人,是定了罪的殺人犯;他又當著一百來人的面第二次殺人。如果他果真殺死了那個人,那麼毫無理由替他辯護。如果當時那個同牢犯威脅他的生命,他可以要求警衛保護。可他卻目無法紀,為所欲為。我想,沒有一個陪審團會判他無罪的。」

「他畢竟還是一個人啊。你倒去和他談談看,怎麼樣?」

詹妮弗嘆了口氣。「如果你要我去的話,我就去。但是我可不做任何許諾。」

雷恩神父點了點頭。「這我明白。這樣做可能意味著你得經常在大庭廣眾之下拋頭露面。」

兩人想到一塊去了:處於絕對不利地位的人不只是亞伯拉罕-威爾遜一個。

新新監獄坐落在奧西寧市,距曼哈頓北部三十英里,位於赫德森河東岸,俯視著泰泮濟與哈佛斯特勞海灣。

詹妮弗乘公共汽車前往。事先她曾打電話跟監獄副看守長聯絡,他已為她和亞伯拉罕-威爾遜的會見做好安排。亞伯拉罕眼下正單獨監禁。

在旅途中,詹妮弗感到自己的生活充滿了意義。她已經多時沒有這種感覺了。此刻自己正前往新新監獄去會見一個被指控犯有謀殺罪的人。此人可能要求她充任辯護律師。她在法學院攻讀的和畢業後準備審理的正是這類案件。一年來她第一次感到自己成了一位名副其實的律師,不過,她也清楚自己有點異想天開。她並不是去見她的當事人,而是去告訴那個人,自己不打算代表他。這是一場輸定了的官司,而且為世人所矚目。她深知自己不應該介入這種案件。亞伯拉罕-威爾遜得另找行家為他辯護。

詹妮弗叫了一輛破舊的出租汽車從車站前往赫德森河畔的州立監獄。該監獄佔地七十英畝。詹妮弗按了按門的門鈴,一名警衛開啟門,在來訪人名單上查對了她的名字,帶她進了副看守長的辦公室。

副看守長身材魁梧,蓄著老式的軍人髮型,臉上長滿了粉刺。他名叫霍華德-帕蒂森。

「請你跟我講講亞伯拉罕-威爾遜的情況,好嗎?」詹妮弗對他說。

「要是你想尋找閒情逸致的話,那你可真是找錯了門啦。」帕蒂森掃了一眼桌上的卷宗說。「威爾遜幾進幾齣,已經跟監獄打了一輩子交道。他十一歲時就因偷竊汽車被逮住過;十三歲時因搶劫罪而被捕;十五歲又因強xx罪坐了班房;十八歲幹過為妓女拉客的勾當,後來又因姦汙一名少女而判了刑……」他翻著桌上的卷宗,又說,「持刀傷人、持槍搶劫等等,他樣樣都幹過,最後是行兇殺人。」

威爾遜罪行累累,聽了著實使人寒心。

詹妮弗問:「亞伯拉罕可不可能並非蓄意謀殺雷蒙德-索普?」

「算了吧,威爾遜打一開始便承認了;不過,即使他矢口否認,結果也不會有什麼兩樣。我們有一百二十名證人。」

「我能見見威爾遜先生嗎?」

帕蒂森站了起來。「行啊,不過你這是浪費時問。」

詹妮弗有生以來從沒見到過像亞伯拉罕這樣醜陋的人:皮膚黑得像煤炭一般,鼻子歪歪扭扭,門牙殘缺不全,小小的眼睛賊溜溜直轉,臉上刻有好幾處傷疤。他身高六英尺四英寸,骨路十分粗壯。他的雙足碩大而又扁平,走起路來一搖一晃。倘若詹妮弗想要尋找一個詞兒來描繪他的模樣,那麼「凶神惡煞」這個詞可以說是再確切不過了。她完全可以預見,他的尊容會給陪審團留下什麼印象。

亞伯拉罕-威爾遜和詹妮弗兩人坐在防衛嚴密的會客室裡,兩人之間隔著厚厚的一道鐵絲網,門旁站著一個衛兵。威爾遜剛從單人牢房裡被帶出來,小小的眼睛對著亮光直眨巴。如果說詹妮弗探監前就無心插手這一場官司的話,那麼在見了亞伯拉罕-威爾遜之後,更堅決不想幹了。眼下,僅僅坐在這人對面,她已感到他渾身上下燃燒著莫名的仇恨之火。

詹妮弗是這樣開始同他談話的:「我叫詹妮弗-帕克。我是律師。雷恩神父要我來看看你。」

亞伯拉罕-威爾遜對著鐵絲網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濺了詹妮弗一臉。「那個不要臉的大善人嗎?」

這可真是個不壞的開端,詹妮弗想。她強忍著不讓自己去擦掉臉上的唾沫。「你這兒需要什麼東西嗎,威爾遜先生?」

他抬頭朝她一咧嘴,嘴裡看不到一個門牙。「我要一個女人,姑娘,你有興趣嗎?」

詹妮弗不去理會他,繼續問:「你願意跟我談談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

「嘿,你要知道我的底細,是不是?你得付給我錢才行。我要把自己的經歷賣給電影公司,也許我自己會在影片裡擔任主角。」

他所表露出來的怒氣咄咄逼人,詹妮弗此刻恨不得立刻從這兒衝出去。副看守長是對的,她正在浪費時問。

「如果你不肯跟我配合的話,那我恐怕就無法幫你的忙了,威爾遜先生。我是應雷恩神父的要求,才來看你並跟你談談的。」

亞伯拉罕-威爾遜咧開沒牙的嘴一笑。「你的皮膚可真白呀,我的心肝。至於那女人的事,你真的不想改變主意了嗎?」

詹妮弗站了起來,她已經忍無可忍了。「難道你對誰都恨嗎?」

「告訴你吧,寶貝兒,到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時候,我們兩人就可以談談仇恨這個問題了。」

詹妮弗站在那兒,一邊注視著那張又黑又醜的面孔,一邊細細回味著他講的話,然後慢慢地坐了下去。「你願意把你的情況講一講嗎,亞伯拉罕?」

他牢牢地盯著她的雙眼,一言不發。詹妮弗耐心地等著,注視著他。她尋思著,像這樣滿臉傷疤又該是什麼心情。她真想知道,這個人的心靈究竟留著多少道創傷。

兩人對視著,誰也不說一句話。最後,亞伯拉罕終於說:「我宰了那個狗雜種。」

「你幹嗎殺他呢?」

他聳聳肩膀說:「那個畜生拿著那麼大一把殺豬刀朝我衝來,而……」

「不要騙我了。罪犯是根本不準手持屠刀四處走動的。」

威爾遜的臉色一沉,吼道:「你滾吧。女人。我不要再見你了。」他站起來。「你不用來找我麻煩了。你懂嗎,我是個忙人。」

他轉過身,朝衛兵走去。不多一會,兩人都走了。談話就此告終。詹妮弗至少可以告訴雷恩神父:她已跟那人談過。她再也幫不上什麼忙了。

一個衛兵帶著詹妮弗走出了大樓。她穿過院子朝大門走去,心裡想著亞伯拉罕-威爾遜以及自己對他的態度。她不喜歡這個人。正因為這樣,她做了自己無權做的事,她在審判他,她已經宣判他有罪了,而他其實還沒有受過審。也許有人確實曾向他襲擊,當然不是用刀,而是用石頭或是磚頭。詹妮弗猶豫不決地站在原地。她的本能要求她立即回曼哈頓去,把亞伯拉罕-威爾遜拋在腦後。

但是,詹妮弗最終還是轉過身,重又朝副看守長的辦公室走去。

「他是個大案犯,」霍華德-帕蒂森說。「只要有可能,我們總是設法規勸犯人改惡從善,而不是簡單地給予懲處。可是亞伯拉罕已經不可救藥。能叫他安分守己的唯一辦法是送他坐電椅。」

這邏輯該有多奇特,詹妮弗想。「他告訴我,他殺死的人曾拿著屠刀襲擊他。」

「我看這倒是可能的。」

這一回答使她驚訝不已。「‘這倒是可能的’,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這兒的在押犯有可能拿到刀子嗎?並且還是一把屠刀!」

霍華德-帕蒂森聳聳肩,說:「帕克小姐,我們這個地方有一千二百四十名罪犯。他們中的一些人簡直是天才。跟我來,我讓你看一些東西。」

帕蒂森帶著詹妮弗穿過一段長長的走廊,走到一扇鎖著的房門跟前。他從一大串鑰匙中挑出一把,開啟了門,擰亮電燈。詹妮弗跟著他走進一間幾乎空無一物的小房間,房內有幾隻嵌在牆上的架子。

「這是我們保管犯人家當的地方。」說著他朝一口大木箱走過去,開啟箱蓋。

詹妮弗看著木箱裡的東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抬起頭望著霍華德-帕蒂森說:「我要重新見我的當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