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封建制與革命

九三年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人們只能等待。

黑夜來臨。

五牢房

法庭又變成警衛室,像頭天一樣加了雙崗。兩個哨兵守在關閉的牢門外。

將近午夜時,一位男子一手提燈穿過警衛室,在亮明身份後讓人開啟了牢門。他是西穆爾丹。

他走進牢房,讓牢門半掩著。

牢房裡陰暗而寂靜。西穆爾丹在黑暗中走了一步,將燈放在地上站住了。黑暗中只聽見一個熟睡男人均勻的呼吸聲。西穆爾丹傾聽這平靜的聲音,若有所思。

戈萬躺在牢房深處的草堆上。這是他在呼吸。他睡得很熟。

西穆爾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走到近處瞧著戈萬,那目光比母親瞧著熟睡嬰兒的目光更充滿難以言表的溫情。這大概是西穆爾丹不由自主的流露。他像孩子一樣用兩手遮住眼睛,一動不動地呆了片刻。接著地跪了下來,輕輕抬起戈萬的手,壓在自己的嘴唇上。

戈萬動了一下,睜開眼睛,猛然驚醒顯出幾分惶惑。微弱的燈光照著地牢。他認出了西穆爾丹。

「噫,」他說,「是您,老師。」

他又接著說:

「我夢見死神在親吻我的手。」

西穆爾丹猛然一震,驟然的思潮洶湧常常使我們感到這種震動;洶湧澎湃的思潮彷彿要淹沒靈魂。西穆爾丹幽深的心靈沒有流露任何東西,他僅僅說:「戈萬!」

兩人相互看著,西穆爾丹眼中充滿了火,連眼淚都被燒乾了。戈萬溫柔地笑著。

戈萬用手肘撐起身子,說道:

「我看見您臉上的這個刀疤,您是替我挨這一刀的。昨天您在我身邊,為了我而參加戰鬥。假若上天沒派您來到我的搖籃邊,那我今天會是什麼樣子呢?還在黑暗裡!我的責任感是從您那裡來的。我生下來繩索纏身,偏見就是繩索,是您解開了繩索,使我能自由成長,使毫無生氣的我重新成為兒童。您向我這個可能發育不全的兒童灌輸良知。如果沒有您,我會越長越渺小。是您給了我生命。從前我只是領主,您使我成為公民;從前我只是公民,您使我成為有頭腦的人。您使我的身體適於塵世的生活,使我的靈魂適於天堂的生活。我尋找人類的現實,您給我真理的鑰匙;我要去更遠的地方,您給我光明的鑰匙。呵老師,我感謝您,是您創造了我。」

西穆爾丹靠著戈萬在草墊上坐下來,說道:

「我來和你一道吃晚飯。」

戈萬掰開黑麵包,遞給西穆爾丹。西穆爾丹拿了一塊。戈萬又遞過水罐。

「你先喝吧。」西穆爾丹說。

戈萬喝了,將水罐遞給西穆爾丹。西穆爾丹也喝了。戈萬隻喝了一口水。

西穆爾丹大口大口地喝水。

在這頓晚飯中,戈萬吃麵包,西穆爾丹喝水,前者鎮靜,後者激動。

牢房中充滿一種可怕的寂靜。這兩人在談話。

戈萬說:

「偉大的事情正在醞釀中。此刻革命的所作所為是不可思議的。在看得見的事業後面是看不見的事業。前者掩蓋了後者。看得見的事業是粗暴的,看不見的事業是崇高的。現在我分得很清楚。這很奇怪,但也很美。革命不能不利用過去的材料,因此才有這不平凡的九三年。在野蠻的腳手架下,正在建立一座文明殿堂。」

「是的,」西穆爾丹說,「從暫時現象中將誕生最後的結果。最後的結果就是權利與義務共存、比例制累進稅、義務兵役制、平均化、消滅偏差,在萬人萬物之上是那條筆筆直直的線——法律。尊崇絕對性的共和國。」

「我更喜歡尊崇理想的共和國。」戈萬說。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說:

「呵,老師,您剛才提到那麼多,裡面有忠誠、犧牲、忘我、相互寬厚仁慈和愛嗎?平衡,這很好,和諧,這就更好了。在天平之上是堅琴。您的共和國對人進行衡量、測定、校準,而我的共和國將人帶上藍天,這就是定理與雄鷹的區別。」

「你會在雲端迷路的。」

「而您會在計算中迷路。」

「和諧中少不了空想。」

「代數中也少不了空想。」

「我喜歡歐幾里德1創造的人。」——

1古希臘數學家。

「可我哩,」戈萬說,「我更喜歡荷馬創造的人。」

西穆爾丹嚴肅地微笑,眼盯著戈萬,彷彿要穩住這個靈魂。

「這是詩。別相信詩人。」

「對,我知道這句話。別相信微風,別相信光線,別相信香味,別相信鮮花,別相信星星。」

「這些都不能當飯吃。」

「不見得吧!思想也是食物。思考等於吃飯。」

「別太抽象了。共和國是二加二等於四。每人都得到他應得的……」

「加上他所不應得的。」

「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個人與大家都應寬厚大量、相互謙讓,這才是全部社會生活。」

「除了一絲不苟的正義之外,沒有任何東西。」

「不,還有一切。」

「我只看見正義。」

「可我看得更高。」

「正義之上還有什麼?」

「公道。」

他們有時停住,彷彿在交換目光。

西穆爾丹又說:

「說清楚一點,做得到嗎?」

「好吧。您主張義務兵役制,可是針對誰呢?針對別人。我可不喜歡兵役制。我喜歡和平。您希望窮人得到救助,可我希望消滅貧窮。您主張比例稅制,可我主張乾脆取消賦稅。公共開支應該壓縮到最小,而且由社會剩餘價值來支付。」

「這是什麼意思?」

「是這樣:首先消滅各種寄生生活:教士的寄生生活,法官的寄生生活,士兵的寄生生活。其次,好好利用你們的財富,將肥料灑在田裡而不要扔進陰溝。四分之三的土地是荒地,應該在全法國開荒,取消無用的牧場,分享市鎮的土地。願人人有地,願每塊地上都有人。那麼,社會產品就會增加一百倍。在當今的法國,農民每年只有四天能吃上肉,但是,如果耕種得當,法國將能養活三億人,養活全歐洲。大自然是得力的助手,但未受重視,應該利用它。讓所有的風,所有的瀑布,所有的磁流都為你們服務吧。地球內部有一個靜脈網,大量的水、油和火在網裡流動,應該去戳它一下,讓水流出來成為噴泉,讓油流出來為人照明,讓火噴出來為人取暖吧。想想波濤的起伏、漲潮退潮、潮汐漲落吧。大洋是什麼?白白浪費的巨大能量。地球真傻!不會利用海洋!」

「你完全在做夢。」

「我完全在現實裡。」

戈萬又問道:

「那麼女人呢?您怎樣安排女人?」

西穆爾丹回答:

「維持原狀:男人的僕人。」

「是的,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男人將成為女人的僕人。」

「什麼?」西穆爾丹叫了起來,「男人當僕人!決不。男人是主人。我只承認一種君主制,家庭君主制。男人在家裡是國王。」

「對,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女人將當皇后。」

「這就是說男人和女人……」

「平等。」

「平等!你這是瞎想,男人和女人是不同的。」

「我是說平等,不是說相同。」

又是沉默。這兩個相互較量的頭腦似乎在休戰。西穆爾丹打破了沉默:

「那麼小孩呢?該把他給誰?」

「首先給孕育他的父親,再給分娩他的母親,再給培養他的老師,再給使他具有男人氣概的城市,再給最高的母親——祖國,再給那位老祖母——人類。」

「你不提天主。」

「這個階段,父親、母親、老師、城市、祖國、人類都是通往無主的梯子的階級。」

西穆爾丹不說話。戈萬繼續說:

「等您到達梯子頂上,您就到了天主那裡。天主張開臂,您只要進去就行了。」

西穆爾丹做了一個召回的手勢:

「戈萬,還是回到地上來吧。我們要使可能性變為現實。」

「首先別使可能性變為不可能性。」

「既然是可能性,那總能成為現實吧。」

「我看不一定。如果粗暴對待空想,就會扼殺它。萌芽是最缺乏自衛力的。」

「但是應該抓住空想,給它套上現實的桎梏,將它納入現實之中。抽象的思想應該轉化為具體的思想;它可能減少幾分美麗,但卻增加了實效;它變小了,但更好了。正義必須進入法律。當正義成為法律時,就成為絕對。這就是我稱作的可能性。」

「可能性還不止於此吧。」

「呵!你又在胡思亂想了。」

「可能性是隻神秘鳥,總是在人們頭上翱翔。」

「應該抓住它。」

「但要抓活的。」

戈萬又接著說:

「我的想法是永遠向前。如果天主希望人後退,那他就該讓我們腦後長眼睛。我們應該朝前看,看曙光,看花蕾綻開,看破殼出維。倒下的東西在鼓勵上升的東西。枯樹的斷折聲是對幼樹的召喚。每個世紀都將完成自己的使命,今天是公民的使命,明天是人類的使命。今天的問題是正義,明天的問題是報酬。報酬和正義,歸根到底是同一個字。人活著不能不為報酬。天主在給予生命時欠下了債;正義是先天的報酬,報酬是後天的正義。」

戈萬像先知一樣邊思索邊講話。西穆爾丹聽著。他們交換了位置,學生現在好像成了老師。

西穆爾丹喃喃說:

「你走得太快了。」

「可能因為我時間緊。」戈萬微笑地說。

他又接著說:

「呵,老師,我們兩人的區別就在這裡。您贊成義務兵役,我贊成學校;您希望人成為士兵,我希望人成為公民;您希望人擁有強力,我希望人擁有思想。您要一個利劍共和國,我要……」

他稍停片刻,又說:

「我要一個思想共和國。」

西穆爾丹瞧著牢房的石地說;

「可是此刻你要什麼?」

「現狀。」

「這麼說你寬恕了現在?」

「是的。」

「為什麼?」

「因為這是風暴。風暴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一株橡樹被雷劈倒,但有多少森林得到淨化!文明染上了黑熱病,但在大風中得到治癒。也許風暴應該有所選擇?但是它負責如此大規模的清掃工作,能夠溫文爾雅嗎?疫氣如此可怕,狂風怒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戈萬又接著說:

「何況我有指南針,風暴於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問心無愧,事件於我又有什麼關係!」

他莊嚴地低聲說:

「有一個人,永遠不要妨礙他。」

「誰?」西穆爾丹問道。

戈萬指著頭部上方。西穆爾丹順著這根豎起的手指往上看,似乎看到牢房圓穹外的星空。

他們又沉默了。

西穆爾丹說:

「比大自然更偉大的社會。我告訴你,這不可能,這是夢想。」

「這是目的。不然要社會有什麼用?就呆在大自然裡好了,就當野人好了。奧塔希提1是天堂,可是在這個天堂裡沒有思想。我寧願有思想的地獄,也不要愚蠢的天堂。不,不,不要地獄。還是要人類社會吧,比自然界更偉大的社會。對,如果不能給大自然增添點東西,那又何必擺脫大自然呢?就像螞蟻一樣只管勞作,像蜜蜂一樣只管釀蜜好了;只像動物一樣勞作,不當有思想的主宰!如果你想給大自然增添點什麼,你就必須比它大;增添就是增加,增加就是壯大。大自然昇華便是社會。蜂窩所沒有的,螞蟻窩所沒有的,我都要,紀念性建築啦,藝術啦,詩歌啦,英雄啦,天才啦。永遠揹負重擔,這不符合人的法則。不,不,不,再沒有賤民,再沒有奴隸,再沒有苦役犯,再沒有受苦人!我希望人的每一個屬性都是文明的象徵、進步的模式。我主張思想上的自由、心靈上的平等、靈魂上的博愛。不!再不要桎梏了!人生來不是為了戴鎖鏈,而是為了展翅飛翔。人不要再當爬行動物了。我希望幼蟲變成昆蟲,蚯蚓變成活的花朵,飛起來。我希望……」——

1即波利尼西亞群島中的塔希提島。

他停住了,眼睛發亮。

他的嘴唇在嚅動,但沒說話。

牢門仍然開著。外面的嘈雜聲傳了進來,有隱隱約約的軍號聲,大概是起床號吧,接著是槍托敲他的聲音,這是哨兵換崗,接著,根據在黑暗中的判斷,圓塔附近有動靜,彷彿有人在搬動木板,還有一種斷斷續續的、低沉的聲音,像是錘子在敲打。

西穆爾丹臉色蒼白地聽著。戈萬卻聽不見。

他越來越深地陷入邏想,似乎停止了呼吸,專心致志地瞧著自己大腦圓穹下的幻影。他輕輕顫抖,瞳孔中的曙光在擴大。

一段時間就這樣過去了。西穆爾丹問道:

「你在想什麼?」

「想未來。」戈萬說。

他又陷入沉思。西穆爾丹從兩人坐著的稻草鋪上站起來。戈萬沒有察覺。西穆爾丹深情地瞧著沉思的年輕人,慢慢退到門口,走了出去。牢門又關上。

六太陽昇起

不久,東方開始發白。

與此同時,在圖爾格的高原上,富熱爾森林上方,出現了一個令人吃驚、一動不動的怪物,連小鳥也感到陌生。

它是在夜間放在那裡的。與其說它是建起來的,不如說它是豎起來的。遠遠看去,它是一些僵硬的直線,很像希伯來文字母或者屬於古代謎語的埃及象形文字。

它引起的頭一個念頭就是它毫無用處。它豎立在開花的歐石南叢中,是做什麼用的呢,人們打了一個寒戰。這是由四根木樁搭成的一個臺子。在臺子的一端,直直地豎著兩根高高的柱子,頂端由一根橫樑相連。兩根柱子中間懸著一個三角形的東西,它在清晨藍天的襯托下顯得發黑。臺子的另一端有一個梯子。在柱子中間三角物的下方有一個像壁板的東西,它是由兩塊活動木板組成,拼在一起時就形成一個人頸粗細的圓洞。壁板的上半部可以在槽溝裡滑動,或上升或下降。拼合成頸圈的這兩個新月形木板現在是分開的。在懸著三角物的那兩根柱子底端有一塊可以擺動的木板,看上去像搖板。木板旁有一個長筐,在它前面,在臺子的另一端,在兩根柱子中間,有一個方筐。它漆成紅色。所有這些東西都是木製的,只有三角物是鐵的。人們可以感到它是由人制造的,因為它那麼醜陋、平庸、渺小,但它體積龐大,大概是精靈搬來的吧。

這個奇形怪狀的龐然大物就是斷頭臺。

在它對面幾步以外的溝壑裡,矗立著另一個怪物,圖爾格。石怪物與木怪物相互呼應。還得說一句,當人手觸及木頭或石頭時,木頭或五頭就不再是木頭或石頭,而是摘取了人的某些東西。一座建築代表一種理論,一部機器代表一種思想。

圖爾格就是過去的必然結果,這個過去就是巴黎的巴士底獄、英國的倫敦塔、德國的施皮爾伯格獄、西班牙的埃斯科里亞爾宮、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羅馬的聖天使官。

圖爾格凝聚了一千五百年的時間,中世紀、諸侯、采地、封建;斷頭臺凝聚了一年,即九三年,而這一年在與一千五百年抗衡。

圖爾格代表君主制,斷頭臺代表革命。

這是悲劇性的對抗。

一方是欠債,另一方是到期索債。一方是錯綜複雜的哥特式結構、農奴、領主、奴隸、主人、庶民、貴族、化為千種慣例的多種法典、結盟的法官與教士、條條束縛、賦稅、鹽稅、人頭稅、領主的永久管業權、抗辯、特權、偏見、狂熱、王室的破產特權、權杖、王位、旨意、神權;另一方則是這個簡單的東西——鍘刀。

一方是結釦,另一方是斧子。

長期以來,圖爾格獨自處於荒漠之中。從它的突堞下曾經流出滾燙的油、燃燒的松脂和熔化的鉛;它有屍骨成堆的地牢和車輪刑的刑室;它充滿了聞所未聞的悲劇。它那陰森的面孔曾經俯瞰這片森林;在這片陰暗中它曾有過野蠻而安靜的一千五百年。它曾是本地唯一的權威、尊嚴和恐懼。它統治過,它象徵著大權獨攬的野蠻,然而,突然之間,它看見在它對面豎起了一個與它作對的東西,不,不僅僅是東西,是一個與它同樣可怕的人,斷頭臺。

有時石頭似乎擁有奇異的目光。正像觀察你,塔樓窺伺你,建築物的正面凝視你。圖爾格彷彿在端詳斷頭臺。

它彷彿在問自己。

這是什麼?

它好像是從地下長出來的。

它的確是從地下長出來的。

這片不幸的土地孕育了這株不祥的樹。這片土地吮吸了大量的汗水、眼淚和鮮血,它上面有這麼多坑穴、墳墓、洞穴和陷講;形形色色的專制主義的受害者的屍體在這裡腐爛。它的下面是藏匿累累罪行——可怕的種子——的深淵。時辰一到,從這片深深的土地中就走出了這個陌生人,這個復仇者,這個帶利劍的野蠻機器,於是九三年對舊世界說:

「我來了。」

於是,斷頭臺便理直氣壯地對城堡說:

「我是你的女兒。」

與此同時,城堡感到斷頭臺使自己喪命,因為這些不吉利的東西也各有其默默的生命。

圖爾格面對可怕的顯像,似乎有幾分驚慌,好像是恐懼。石頭的龐然大物既莊嚴又可恥,但是帶三角物的那塊木板更糟。衰亡中的天上權力與新生的無上權力都令人畏懼。罪惡的歷史在觀看伸張正義的歷史。舊日的暴力在與今日的暴力作較量。這個古老的堡壘、古老的監獄、古老的莊園曾耳聞被肢解的受刑人發出哀號;這個用於戰爭與謀殺的建築已無法使用,失去了戰鬥力,它遭受蹂躪、拆毀和貶黜,一堆石頭猶如一堆灰燼;它可增而美麗,它已死去,但充滿了令人畏懼的已逝世紀的暈眩,它正瞧著可怕的現在時刻的到來。昨日在今日面前顫抖;舊日的殘忍面對並且忍受今日的恐怖;已成為烏有的昨日用陰暗的眼光瞧著今日的恐怖,幽靈瞧著鬼魂。

大自然是無情的。面對萬惡的人間,大自然依舊賜予鮮花、音樂、芬香和陽光;它用神聖的美反襯出社會的醜惡,從而譴責人類。它既不撤回蝴蝶的翅膀,也不撤回小鳥的歌唱,因此,處於謀殺、復仇、野蠻中的人不得不承受神聖物體的目光;他無法擺脫和諧的萬物對他強烈的責難,無法擺脫藍天那無倩的寧靜。在奇妙的永恆中,人類法則的畸形被揭露無遺。人在破壞、摧殘,人在扼殺,人在殺戮,但夏天依舊是夏天,百合花依舊是百合花,星辰依舊是星辰。

這天早上,清晨的晴空比任何時候都更迷人。和煦的風吹拂歐石南叢,霧氣在樹枝間緩緩爬動,富熱爾森林充滿了泉水散發的氣息,在曙光中冒著氣,就像一個滿滿的大香爐。藍色的天空,白色的雲,晶瑩透明的水,還有從海藍寶石到祖母綠的各種顏色和諧的植物,相互友愛的樹,成片的草地,深深的平原,這一切純淨貞潔,是大自然對人類的永恆忠告。然而在這一切之中人類卻暴露了可惜的無恥,在這一切之中是堡壘和斷頭臺,戰爭與酷刑,血腥時代和血腥時刻這兩張面孔,往昔黑夜的貓頭鷹和未來黎明的蝙蝠。在這個鮮花盛開、香氣撲鼻、深情而迷人的大自然中,美麗的天空向圖爾格和斷頭臺酒下晨光,彷彿對人說:「瞧瞧我在幹什麼,你們又在幹什麼。」

這就是太陽對它的光輝的妙用。

這個場面有觀眾。

這支小小的遠征隊的四千人在高原上排成戰鬥隊形,從三面圍著斷頭臺,好似字母e的實測平面圖。炮隊位於長線中央,組成e字母的切口。紅色斷頭臺彷彿三面被圍,士兵組成的人牆折過來,延伸到高原陡坡。第四面是開放的,那裡有溝壑,而且面對圖爾格。

這樣就形成了一個長長的方陣,中央是斷頭臺。太陽昇高,斷頭臺在草地上的影子越來越短。

炮手們各就各位,點燃了火繩。

從溝壑升起談談的藍煙,橋上的火剛剛熄滅。

圖爾格在煙中變得朦朦朧朧,但未被完全遮住,它那高高的平臺俯瞰著整個地區。平臺與斷頭臺只隔著那道溝壑,兩邊可以對話。

軍事法庭的桌子和插著三色旗的椅子被搬上平臺。太陽在圖爾格後面升起,反襯出這個大堡壘的黑影。在它頂上,有個人正抱著雙臂,一動不動地坐在法庭椅子上,坐在那簇三色旗下。

他就是西穆爾丹。他像昨天一樣,穿著文職特派員的服裝,頭戴有三色翎飾的帽子,掛著軍刀,腰間插著槍。

他不說話。所有人都不說話。士兵們持槍立正,低著頭。他們的手時相碰,但不交談。他們雜亂地想到這場戰爭,想到這麼多戰役,想到他們曾英勇面對籬笆後的冷槍,想到大批被擊潰的憤怒的農民,想到攻克的城堡,想到得勝的戰鬥,想到勝利,而現在,這全部光榮似乎都成了恥辱。陰沉的等待揪住了所有人的心。劊子手在斷頭臺的木臺上走來走去。越來越強烈的晨光使天空顯得明亮而莊嚴。

突然間傳來一陣低悶的鼓聲,這是因為鼓面上蓋著黑紗。死亡的鼓聲走近了,人們向兩旁閃開。一支隊伍走進方陣,朝斷頭臺走去。

打頭的是黑鼓,然後是一隊垂下武器的精兵,然後是軍刀出鞘的憲兵,最後是囚犯戈萬。

戈萬自由地走著,手腳都沒有被捆綁。他穿著普通軍裝,佩著劍。

在他後面是另一隊憲兵。

戈萬臉上掛著沉思的快樂,當他對西穆爾丹說「我想到未來」時,這種快樂曾使他容光煥發。這種永駐的微笑十分崇高,難以用言詞表達。

戈萬來到行刑地點,首先朝圓塔頂上望去。他對斷頭臺不屑一顧。

他知道西穆爾丹一定會恪盡職守地來到行刑現場。他的眼光在平臺上搜尋,他找到了他。

西穆爾丹面色蒼白,身體發冷。他身旁的人聽不見他的呼吸聲。

當他遠遠看見戈萬時,他沒有顫抖。

此時戈萬朝斷頭臺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瞧著西穆爾丹,西穆爾丹也看著他,彷彿整個人都倚靠在這個目光上。

戈萬來到斷頭臺腳下。他登上木臺。指揮那隊精兵的軍官也跟了上去。戈萬摘下劍,遞給軍官,又摘下領帶,遞給劊子手。

他像一個幻影,他從未如此俊美。他那一頭棕發隨風飄起,當時是不剪頭髮的。他那白淨的脖子像是女性的脖子,他的眼光像大天使那樣英勇而無上尊嚴。他站在斷頭臺上,若有所思。這地方也是一個頂峰。戈萬站在這裡,崇高而安詳。陽光裹著他,彷彿使他身披榮光。

士兵們看見年輕的指揮官毫不猶豫地準備受刑,再也忍不住了。戰士們的心爆炸了,於是人們聽見一個聞所未聞的聲音:部隊在抽泣,還有一陣叫喊聲:「寬恕吧!寬恕吧!」有些人跪了下來,還有些人丟下槍,朝西穆爾丹所在的平臺舉起雙臂。一位精兵指著斷頭臺喊道:

「能替代他嗎?我來。」

所有的人都狂熱地喊道:「寬恕吧!寬恕吧!」獅子聽見這聲音也會感動或害怕的,因為士兵的眼淚叫人受不了。

劊子手停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從塔頂傳來一個聲音,它陰森而顯得簡捷低沉,但是所有的人都能聽見:

「執行法律!」

人們聽出那斬釘截鐵的語氣。西穆爾丹開口了,軍隊打了個寒戰。

劊子手不再猶豫,拿著繩子走近戈萬。

「等等!」戈萬說。

他轉向西穆爾丹,用尚能自由活動的右手向他揮手告別,然後讓人捆綁起來。

他被捆綁後,對劊子手說:

「對不起,等一會兒。」

於是他高呼:

「共和國萬歲!」

劊子手讓他在搖板上躺平。他那可愛而高傲的頭被卡進可恥的頸圈。劊子手輕輕挽起他的頭髮,然後按動彈簧,三角刀起動了,先是緩緩滑動,然後加速,一個可惜的響聲……

與此同時傳來另一個響聲。一聲槍響與鍘刀聲相呼應。西穆爾丹剛剛掏出腰間的一把槍。當戈萬的頭滾進筐裡時,西穆爾丹對自己胸前開了一槍。血從他嘴裡流出,他倒下死了。

於是後者的黑暗融於前者的光明之中,這兩個悲壯的姊妹靈魂一同飛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