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長輩
在地牢的方形氣窗旁邊,磚地上放著一盞燈。
地上還有滿滿一罐水、配額面包和一捆稻草。地牢是在岩石上挖成的,因此囚徒如果異想天開地點燃稻草也是白費力氣,牢房不會起火,囚徒自己卻會窒息而死。
當牢門在鉸鏈上轉動時,侯爵正在牢房裡踱步,像所有被關進籠子的猛獸一樣本能地來回走動。
他聽見牢門開了又關上,便抬起頭。地上那盞燈正在他與戈萬之間,正面照著這兩人的臉。
他們相互瞧著,在逼視下一動不動。
侯爵大笑起來,喊道;
「您好,先生。我有多少年沒機會見到您了。謝謝您大駕光臨。我開始厭煩了,正想找人談談呢。您的朋友們在浪費時間。什麼驗明正身,什麼軍事法庭,這些規矩太費事了。要是我,就會直截了當。我這是在自己家裡,請您進來。怎麼樣,您對目前的事怎麼看?很古怪,對吧?從前有一位國王和一位皇后,國王就是國王,皇后就是法蘭西。有人砍下國王的頭,將皇后嫁給了羅伯斯比爾,這位先生和夫人生下一個女兒,叫作斷頭臺,明天上午我大概就要結識它了,我將十分高興,和見到您一樣。您是為這事來的吧?您是不是升官了?您當了劊子手?如果這是一次簡單的友好拜訪,我心領了。於爵先生,您可能忘記什麼是貴族吧。那好,這裡就有一位貴族,就是我。您好好看看。他是個怪人,他相信天主,相信傳統,相信家庭,相信祖宗,相信父輩的典範,相信忠誠與正直,他對君主盡忠盡責,他尊重古老的法律,他相信美德與正義,他會高興地讓人槍斃您。請您坐下來,當然是坐在石地上,因為這間客廳裡沒有安樂椅。不過,在汙泥裡生活的人坐在地上也無妨。我這樣說不是想冒犯您,因為我們稱作的汙泥,就是您所謂的民族。您總不至於要求我高呼自由、平等、博愛吧?這裡原先是我家裡的一間房,從前爵爺們將鄉巴佬關在這裡,現在卻是鄉巴倫將爵爺關在這裡。這種幼稚無聊的事就叫作革命。再過三十六小時我大概就要被砍頭了,我看也沒有什麼不妥。不過,如果你們講點禮貌,本該把我的鼻菸盒拿給我,它在上面那間鏡子大廳裡,您小時在那裡玩耍過,還在我膝上蹦跳哩。先生,我告訴您一件事,您是戈萬,而且,奇怪的是,您血管裡流的是高貴的血,沒錯,和我一樣的血,這血使我成為體面人,卻使您成為無賴。各有各的特點。您會說這不能怪您,但也不能怪我吧。當然,有人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惡棍,這是由於他周圍的氣氛。在我們這個時代,人們做事輕率,革命像是蕩婦。你們所謂的罪大惡極者其實最清白無辜。一群傻瓜!首先就是您。請允許我向您表示佩服。是的,像您這樣的小夥子,在國內是有身份的貴族,可以為高尚事業拋灑高貴的血,您是這個戈萬塔的子爵、布列塔尼王公,可依法成為公爵,還可繼承法蘭西重臣的爵位,這是凡有常識的世人夢寐以求的,但您卻樂於成為現在這個樣子,所以敵人把您看作無賴,朋友把您看作傻瓜。對了,替我向西穆爾丹神甫先生致意。」
侯爵從容不迫地侃侃而談,畫素有教養的人那樣心平氣和,眼光明亮而安詳,兩手插在小口袋裡。他停頓了一下,長長地吸一口氣又接著說:
「我不向您隱瞞,我曾盡力想殺死您,三次親自將炮口對準您。我承認這有點失禮,可是,以為在戰爭中敵人會向我們討好,那才是輕信胡言亂語呢。我們在打仗,我的侄孫先生。到處是燒殺。國王也被殺了。多美妙的世紀!」
他稍稍停頓,又說:
「當初要是把伏爾泰吊死,送盧梭去服苦役,那麼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呵!文人是多大的禍害!你們責怪君主制什麼呢?不錯,皮塞爾神甫1被送回科爾比尼修道院,但他可以挑選馬車,還可以在路上耽擱;至於你們的蒂通先生2,對不起,他行為放蕩,在參加巴里斯副祭事的聖蹟以前還逛妓院,他從樊尚城堡被押到皮卡爾底的阿姆城堡,那地方確實相當糟,所以你們不滿,我還記得,當時我也喊叫,和你們一樣傻。」——
1原為法官,後為神甫,因反對宮廷與僧侶而入獄(一六五五-一七四五)。
2法國作家(一六七七-一七六二)。
侯爵拍拍口袋彷彿在找鼻菸盒,接著又說:
「但沒有你們那樣壞。我只是說說而已。後來偵查訴訟界發生了叛亂,接著哲學家先生們也加了進來。作品被焚燒但作者卻安然無恙。宮廷陰謀家也插手了,還有形形色色的糊塗蟲:杜爾哥、凱斯內、馬爾澤爾布1、重農主義者,等等等等,於是便鬧鬨鬨地爭吵起來了。一切都是由那些蹩腳的詩人和作家挑動起來的。百科全書!狄德羅!達朗貝!呵!十足的廢物!普魯土國王那樣出身高貴的人居然也上當!要是我,我會將耍筆桿的統統消滅。呵,我們這些人是伸張正義的。瞧這牆上還留著車輪刑的痕跡。我們可不開玩笑。不,不,不要那些破作家!有阿魯埃2就有馬拉;有胡寫瞎編的作家就有行兇殺人的惡棍;只要有墨水,就會有造謠誣衊;只要有人拿鵝毛筆,無聊的蠢話就會導致殘酷的蠢事。書本導致罪惡。chimere這個字有兩個意思,一是空想,一是怪物。你們空話連篇,大談什麼權利?人的權利!人民的權利!多麼空洞、愚蠢、異想天開、毫無意義!而我呢,我說:科南二世的妹妹阿瓦茲將布列塔尼伯爵領地作為嫁妝給了南特與科爾努阿伊的奧埃爾伯爵,奧埃爾後來將王位傳給阿蘭-費爾岡,費爾岡的侄女後來嫁給了羅什絮爾榮的領主黑阿蘭,並生下小科南,這個小科南便是我們的先輩居伊或戈萬-德咽阿爾的祖父,我講的這件事一清二楚,這就是權利。而您的那些怪人、壞蛋、鄉巴佬,他們說的權利是什麼呢?是武神和教君!多麼可怕!呵!這些無賴!我為您難過,先生。您屬於布列塔尼的高貴血統,您和我的祖先都是戈萬-德-圖阿爾,我們還有另一個祖先,就是著名的德-蒙巴宗公爵,他曾任法蘭西重臣,榮獲勳位,曾參加圖爾郊區戰役,在阿爾克戰役中負傷,後任王宮犬獵隊隊長,八十六歲時在都蘭的庫齊埃家中去世。我還可以談談德-拉加爾納什夫人的兒子德-洛迪努瓦公爵,談談克洛德-德-洛林,他是德-謝弗勒茲公爵,談談亨利-德-勒農庫爾,談談弗朗索瓦茲-德-拉瓦爾一布瓦多凡,可是這有什麼用呢?先生您榮幸地成為傻瓜,而且執意要與我的馬伕為伍。您聽著,您還是孩子時我已是老人了。我教訓過您這個毛孩子,現在我還要教訓您。您身體長大了,人品卻墮落了——
1杜爾哥,曾任財政總監(一七二七-一七八一);凱斯內,經濟學家(一六九四-一七七四);馬爾澤爾布,政治家(一七二——一七九四)。
2即伏爾泰。
自從上次見面以後,我們各奔東西,我追求正直,您卻背道而馳。呵!我不知道這一切會怎樣結束,但您那些朋友先生們卻是十足的無恥之徒。呵!對,多好呀,我同意,多大的進步呀!軍隊裡取消了酗酒士兵飲水三天的懲罰!還有什麼最高限價、國民公會、戈伯爾主教、肖梅特先生、埃貝爾先生,你們徹底推翻了過去,從巴士底獄直到年曆。用蔬菜代替聖徒1。好吧,公民先生們,你們當主人吧,統治吧,隨意行事,玩個痛快吧,不用拘束。但是不論如何,宗教仍然是宗教,君主制仍然有一千五百年的歷史,法蘭西古老的貴族,即使被砍了頭,也比你們高。至於你們關於皇族歷史權利的流言,我們只能聳聳肩。西爾佩裡充其實只是一位名叫達尼埃爾的隱士,蘭弗魯瓦編造他是為了和鐵錘查理找麻煩民這些事我們和你們一樣清楚。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於成為偉大的王國,成為古老的法蘭西,成為井然有序的國家。首先受到尊重的是作為國家絕對君主的神聖的國王,其次是王公,再次是宮廷大臣,他們管理陸軍、海軍、炮兵,任財政領導與總監。然後是終審法官和下級司法官,再下是鹽稅官和總稅務官,最後是分為三個等級的王國警察。瞧這一切原本很好,井井有條,但你們卻毀了這一切。你們這些傻瓜什麼也不懂,你們根本不知道省份是什麼,卻將它摧毀了。法蘭西的特點代表大陸的特點,法國的每一個省都代表歐洲的一種美德;在皮卡爾底省是德國的坦率,在香檳省是瑞典的慷慨,在勃良第省是荷蘭的靈巧,在朗格多克省是波蘭的勤奮,在加斯科涅省是西班牙的嚴肅,在普羅旺斯省是義大利的智慧,在諾曼底省是希臘的敏銳,在多菲內省是瑞士的忠誠。你們對此一無所知,卻破壞、粉碎、摧毀、消滅了這一切,而且像野獸一樣不以為恥!呵,你們不要貴族!很好,你們再沒有貴族了。你們儘可死心,再沒有勇士,再沒有英雄了。再見吧,古老的高貴!你們今天能找到一個德-阿薩3嗎?——
1此處指一七九三年實施的共和曆,日曆上每日的聖徒名字被取代。
2歷史上法蘭克王國的復興者(六八八一七四一人當他開始在高盧土地上的奧斯特拉西掌權時,紐斯特里的官相蘭弗魯瓦另立西爾佩裡克為王,樣稱他為墨洛溫王朝繼承人。
3法國軍官(一七三三——一七六)),為向軍團報警而自我犧牲。coc2你們都怕送命。你們再也沒有豐特努瓦那些殺人以前敬禮的騎士了,再也沒有穿著絲襪參加萊里達圍困戰的戰士了,再也沒有頭戴翎飾,高傲地馳騁的軍隊了。你們是一蹶不起的人民,會遭受侵略者的蹂躪。如果阿拉里克二世再來,他再碰不到克羅維斯了1;如果阿布代拉姆2再來,他再碰不到鐵錘查理3了;如果撒克遜人再來,他再碰不到丕平了民你們再沒有阿尼亞代爾、羅克魯瓦、蘭斯、斯塔法爾德、奈溫德、斯泰因克爾克、拉馬爾薩伊、各庫、洛費爾德、馬洪等戰役了4。你們再不會有弗朗索瓦一世的馬里尼昂戰役5,再不會有菲利浦-奧古斯特的布漢戰役6,菲利浦-奧古斯特一手擒住布洛尼的雷諾伯爵,另一隻手擒住弗朗德勒的費朗伯爵。你們會有阿贊古爾戰役7,但不會有巴克維爾先生那樣身裹旗幟去殉國的偉大旗手了。來吧!來吧!幹吧!成為新人吧!變得渺小吧!」——
1五世紀,法蘭克王國的奠基人,擊敗西哥特國王阿拉里克二世。
2伊斯蘭國家的酋長,入侵高盧,被擊敗。
3七世紀,奧斯特拉斯的「宮相」,以勇敢著稱。
4法國在這些戰役中打敗了西班牙、日耳曼帝國、英國等等。
5法王於一五一五年在此打敗瑞士。
6法王於一二一四年在此打敗日耳曼皇帝。
7一四一五年法國在此大敗於英王亨利五世。
侯爵停了一會兒又說:
「可是我們要保持偉大。你們殺國王,殺貴族,殺僧侶,推翻、破壞、屠殺,將一切踩在腳下,用靴子踩碎古老的箴言,踏平王位,踐踏神壇,消滅無主,還在上面跳舞。這是你們的事。你們是一群叛徒和懦夫,根本不懂得什麼叫獻身和自我犧牲。我說完了,現在您送我上斷頭臺吧,子爵先生。我有幸是您卑微的僕人。」
他又補充說:
「呵!我對您講了你們是什麼人!其實這與我有何相干?我已經死了。」
「您自由了。」戈萬說。
戈萬朝侯爵走去,脫下指揮官的斗篷,將它披在侯爵身上,並拉下風帽遮住眼睛。他們兩人一樣高。
「你這是幹什麼?」候爵問道。
戈萬提高嗓門喊道:
「中尉,給我開門。」
門開了。
戈萬又大聲說:
「我走後要關好門。」
接著他便將驚呆的侯爵推出門外。
我們還記得,在這間變成警衛室的低矮的大廳裡只有一盞角質燈,燈光使一切顯得撲朔迷離,黑暗多於光明。在朦朧的微光下,未入睡計程車兵看見一個身材高高的,身著帶有飾帶的指揮官斗篷和風帽的人從他們中間走過,朝出口走去。他們向他敬軍禮。那人走過去了。
侯爵慢慢地穿過警衛室,穿過缺口,在缺口上碰了幾次頭,走出去了。
哨兵以為是戈萬,向他舉槍致敬。
他來到外面,離森林不過兩百步遠。他腳下是田野的青草,面前是空間、黑夜、自由、生命;他停下,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彷彿一個人聽從了別人的指揮,接受了這個意外,從開著的門裡走了出來,現在想看看這樣做對不對.於是不忙著往前走,而是最後再思考一下。他專心默想片刻,然後舉起右手,用大拇指和中指打了一個響指,說道:「當然。」
於是他走開了。
牢房的門已經關上。戈萬在裡面。
二軍事法庭
在當時,有關軍事法庭的一切幾乎都是由當事人決定的。仲馬1曾在立法議會上提出軍事立法草案,後來搭洛又在五百人院中進行修改,然而,有關軍事法庭的法典直到帝國時期才定稿。附帶說一句,從帝國時期起,軍事法庭進行表決時必須從下級軍官開始,但在大革命時還沒有這項規定。
一七九三年,軍事法庭的庭長本人就幾乎是整個法庭,由他挑選法庭成員,排列軍階順序,確定表決方式;他既是主人又是審判官。
一樓的大廳曾經築有防禦工事,現在是警衛室,西穆爾丹決定把這裡作為軍事法庭,這樣一來,從牢房到法庭,從法庭到斷頭臺便可縮短距離。
按照他的命令,軍事法庭於中午十二時開庭。法庭佈置如下:三把
1法國將軍(一七六二-一八0六)。草墊椅,一張杉木桌,兩支點燃的蠟燭,桌前有一張凳子。
椅子是給審判官,凳子是給被告的。桌子兩端各有一個凳子,一個是給助審員的,他是司務長,另一個是給記錄員的,他是一位下士。
桌上有一簡紅色蠟漆,一個共和國的銅印,兩個墨水瓶,兩沓白紙,兩張印刷的告示。告示都排放在那裡,一張告示宣佈的是不受法律保護,另一張告示上是國民公會的法令。
中間的那把椅子背靠著一簇三色旗。在這個過於簡陋的時期,佈置從簡,警衛室很快就變成了法庭。
庭長的位置在中央,正對著牢房的門。
聽眾是士兵。
兩名憲兵守在木凳兩旁。
西穆爾丹坐在中央,右手是蓋尚上尉,他是第一審判官,左手是拉杜中士,他是第二審判官。
西穆爾丹頭戴有三色翎飾的帽子,掛著軍刀,腰間插著兩把槍,臉上那塊鮮紅色的刀疤使他更顯得兇悍。
拉杜的傷口已被包紮。他頭上纏一塊手帕,手帕上的血跡在慢慢擴大。
中午十二時,審判還未開始。一名信使站在法庭的桌子旁邊,人們聽見他的馬在外面蹬蹄。西穆爾丹正在寫信,他寫道:
救國委員會委員公民們:
朗特納克已被捕,明日將被處決。
他寫上日期,簽上名,將信紙把好,封好,交給信使,信使立刻就走了。
接著,西穆爾丹高聲說:
「開啟牢門。」
那兩名憲兵拉開門檢,開啟牢門,走了進去。
西穆爾丹抬起頭,抱著兩臂,看著門大聲說:
「把犯人帶上來。」
在開著的門拱下,在兩名憲兵中間,出現了一個人。
這是戈萬。
西穆爾丹一陣顫抖,驚呼道:
「戈萬!」
接著又說:
「帶犯人。」
「我就是。」戈萬說。
「你?」
「是我。」
「那朗特納克呢?」
「自由了。」
「自由!」
「是的。」
「逃跑了?」
「逃跑了。」
西穆爾丹戰戰兢兢地喃喃說:
「對了,這是他的城堡,他熟悉所有的出口,地牢大概與某個出口相通,我早該想到這一點。他逃掉了,而且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有人幫助他。」戈萬說。
「幫他逃跑?」
「幫他逃跑。」
「是誰?」
「是我。」
「是你!」
「是我。」
「你在胡說!」
「我走進牢房和犯人單獨呆在一起,我脫下斗篷披在他身上,將風帽拉下來蓋著他的臉。他冒充我走了出去,我冒充他留了下來。我在這裡。」
「你沒有這樣做!」
「我做了。」
「這不可能。」
「這是事實。」
「將朗特納克帶上來。」
「他不在這裡了。士兵們見他披著指揮官的斗篷,以為是我,便讓他過去了,當時天還黑著。」
「你瘋了。」
「我說的是事實。」
沉寂片刻。西穆爾丹囁嚅道:
「那麼你該判……」
「死刑。」戈萬說。
西穆爾丹臉色慘白,像是被砍下的頭。他一動不動,猶如五雷轟頂,似乎停止了呼吸。他額頭上沁出一大滴汗珠。
他用加強的語氣說:
「憲兵,讓被告坐下。」
戈萬在凳子上坐下。
西穆爾丹又說:
「憲兵,拔刀。」
這是常見的規矩,當被告可能被判死刑時就這樣做。
憲兵拔出刀來。
西穆爾丹的聲音又恢復了原狀。
「被告,起立。」他說。
他不再以親暱的口氣稱呼戈萬了。
三表決
戈萬站了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西穆爾丹問道。
戈萬答道:
「戈萬。」
西穆爾丹繼續訊問:
「你是誰?」
「我是北方海岸遠征隊的總指揮官。」
「你是逃跑者的親戚或盟友嗎?」
「我是他的侄孫。」
「你知道國民公會的法令嗎?」
「我看見您桌上有那張告示。」
「你對這項法令怎麼看?」
「我簽了這項法令,而且下令執行,是我讓人貼出這份告示的,告示下方還有我的名字。」
「你找一個辯護人吧。」
「我自己來辯護。」
「說吧。」
西穆爾丹又變得毫無表情,只是他更像平靜的岩石,而不像沉著的人。
戈萬沉默片刻,彷彿在沉思。
西穆爾丹又說:
「你要說什麼為自己辯護?」
戈萬慢慢抬起頭,但不著任何人,說道:
「是這樣。一件事使我看不見另一件事。我身旁發生的一件義舉使我忘記了一百件罪行。一邊是老人,一邊是孩子,他們使我忘了責任。我忘了被焚燒的村莊、被蹂躪的田野、被屠殺的俘虜、被結果的傷員、被槍殺的婦女;我忘了被出賣給英國的法蘭西,我放走了謀殺祖國的人。我是有罪的。我這樣說彷彿在指責自己,其實不然,我在為自己辯護。當罪犯認錯時,他拯救的是唯一值得拯救的東西:榮譽。」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西穆爾丹問道。
「還有一句話:我是首領,應該作表率,你們是審判官,也該作表率。」
「你要求什麼表率?」
「死刑。」
「你覺得這公平嗎?」
「而且必要。」
「你坐下。」
作為助審員的司務長站起來宣讀法令,首先是關於前侯爵德-朗特納克不受法律保護的決定,其次是國民公會關於對幫助叛亂分子越獄逃跑者一律處死的法令,最後是法令告示下方的幾行字,寫的是禁止對上述叛亂分子「提供幫助和支援」,「否則處以死刑」,簽名的是「遠征隊總指揮官戈萬」。
他念完後便坐了下來。
西穆爾丹抱著手臂說:
「被告注意。公眾注意聽,注意看,別說話。法律擺在你們面前。法庭將進行表決,以簡單多數作出判決。每位審判官將高聲陳述意見,當著被告的面,因為裁判是正大光明的。」
他又接著說:
「請第一審判官發言。說吧,蓋尚上尉。」
蓋尚上尉似乎看不見西穆爾丹,也看不見戈萬。他垂著眼皮,眼睛死死盯住那張法令告示,彷彿它是深淵。他說:
「法律是明確的。與普通人相比,審判官既少一點東西又多一點東西,少的是心,多的是裁判權。西元前四一四年,曼利烏斯1處死了自己的兒子,因為他違抗命令打了勝仗。破壞紀律使要以命抵罪。而今天受到破壞的是法律,是高於紀律的法律。憐憫之心使祖國重陷於危難之中。憐憫產生了罪惡的後果。戈萬指揮官放跑了叛亂分子朗特納克。戈萬是有罪的。我主張死刑。」
「記錄員,寫下來:‘蓋尚上尉:死刑。’」
戈萬大聲說:
「蓋尚,你的表決很對,我謝謝你。」
西穆爾丹又說:
「請第二審判官發言。說吧,拉杜中士。」
拉杜站起來,轉身向戈萬敬了一個軍禮,然後大聲說:
「要是這樣處理,你們送我上斷頭臺吧。我在這裡以天主神聖的名義發誓,那位老頭和這位指揮官的行為,我真希望是我做的。我看見那位八十歲的老人跳進火中救那三個娃娃,我說:好樣的,你真勇敢!我聽說指揮官從斷頭臺這頭野獸的爪下救出老頭時,我說:指揮官,你該當將軍,你是真正的人,我真服了。要是還有十字勳章,要是還有聖人,要是還有路易,我真要給你聖路易十字勳章了。呵!現在人們都成傻瓜了?我們在熱馬普、瓦爾米、弗勒呂斯、瓦蒂尼打的勝仗,難道是為了這個嗎?得說明白呀。怎麼!四個月以來,戈萬指揮官一直窮追猛打那些頑固的保皇派,用手中的刀劍拯救共和國,多爾那一仗打得多麼漂亮!你們有這樣一個人,可你們還要除掉他!不開他為將軍,反而要砍他的頭!我看這是自取滅亡!而您呢,戈萬指揮官,如果您不是我的將軍而是下士,那我要告訴您您剛才說的全是該死的糊塗話。老頭救孩子做得對,您救老頭也做得對。如果誰做了好事就上斷頭臺,那就見他的鬼去吧。我也給弄糊徐了。這麼說就沒完沒了,是嗎?我拍我自己看是不是在做夢。我不明白。那麼,老頭應該讓那幾個娃娃被活活燒死,指揮官應該讓老頭上斷頭臺?來吧,送我上斷頭臺。我情願這樣。要是娃娃們死了,紅色無簷帽營就會丟臉。你們希望這樣嗎?那麼我
1古羅馬執政官。們相互廝殺吧!我和你們一樣懂政治,我原先屬於梭槍區的俱樂部。真見鬼!我們最後都昏頭昏腦了!我總結我的看法吧。我不喜歡那些使人懵懵懂懂的事。他媽的,我們為什麼賣命?為了讓我們的長官被殺掉?這可不行,絕對不行。我要我的長官!我需要他。我今天比昨天更喜歡他。送他上斷頭臺,你們真叫我發笑。我們不要這一切。我注意聽了。你們愛說什麼清便吧。首先,這事絕對不行。」
拉杜坐下。他的傷口又裂開了。血沁出了繃帶,從他的破耳朵順著脖子往下流。
西穆爾丹轉身問拉杜:
「你主張對被告免於處分?」
「我主張升他為將軍。」拉杜說。
「我問你是否主張宣告他無罪?」
「我主張提升他為共和國第一人。」
「拉杜中土,你贊成宣告戈萬指揮官無罪嗎?是還是不是?」
「我贊成讓我代替他上斷頭臺。」
「宣告無罪,」西穆爾丹說,「寫吧,記錄員。」
記錄員寫道:「拉杜中士:宣告無罪。」
記錄員接著說:
「死刑一票,宣告無罪一票。一票對一票。」
現在該西穆爾丹投票了。
他站起來,摘下帽子放在桌上。
他的臉色不再是蒼白或灰白。他面如土色。
如果在場的人都躺進裹屍布裡,也不會有如此深沉的寂靜。
西穆爾丹用低沉、緩慢、堅定的聲音說:
「被告戈萬。訴訟程式結束。軍事法庭以共和國的名義,以兩票對一票……」
他停住了,彷彿是一個間歇。他是在死亡前面還是在生命前面遲疑?所有人的胸部都在急劇地起伏。西穆爾丹接著說:「……判處你死刑。」
他臉上流露出一種可悲勝利的痛苦。當雅各1在黑暗中摔倒大使又乞求天使祝福時,他臉上大概就是這副嚇人的微笑——
1《聖經舊約利世記》第三十二章。雅各在夜間與天使摔跤,但不知是天使。天亮後請求天使祝福,改名以色列。
但這只是一閃而過。西穆爾丹恢復了冷漠,坐下來戴上帽子,又說:
「戈萬,明早太陽昇起時,你將被處決。」
戈萬起立,敬禮,說道:
「謝謝法庭。」
「將犯人帶下去。」西穆爾丹說。
他作了一個手勢,牢門開啟,戈萬走了進去,門又關上了。那兩名憲兵手持軍刀,守在牢門兩側。
拉杜剛剛暈倒,被抬了出去。
四在西穆爾丹審判官以後是西穆爾丹主宰
軍營是一個蜂窩,革命時期尤其如此。士兵們身上的公民意識,像是敏捷的刺,在趕走敵人以後毫無顧忌地刺向任官。那支攻克圖爾格的英勇部隊也七嘴八舌嘖有煩言。最初,當他們得知朗特納克逃跑時,他們責怪戈萬指揮官。他們看見從牢房裡出來的是戈萬,而不是朗特納克,便好像受到電擊,不到一分鐘,訊息便傳遍了軍營。於是這支小小的隊伍就議論開了:「他們正在審判戈萬,這只是裝裝樣子。誰能相信前貴族和教士呢?剛才是子爵救侯爵,呆會兒是教士救貴族!」
後來他們得知戈萬被判死刑,又紛紛議論開了:「這太過分了吧!處死我們的長官,勇敢的長官,年輕的指揮官,英雄!不錯,他是子爵,可是他成為共和派就更加了不起了!怎麼!處死蓬托爾松、維爾迪厄、蓬託博的解放者!多爾和圖爾格的勝利者!處死這個使我們戰無不勝的人?共和國在旺代的利劍?五個月來他抗擊朱安黨人,補救萊謝爾和其他人做的蠢事。這個西穆爾丹竟敢判他死刑!為了什麼?因為他救了一個救出三個孩子的老頭!教士竟敢殺死戰士!」
在獲勝但不滿的軍營裡,人言嘖嘖。西穆爾丹周圍怨聲載道。四千人對一個人,看上去這是力量吧,其實不然。四千人只是群眾,而西穆爾丹是意志。人們知道西穆爾丹常皺眉頭,他一皺眉頭就能鎮住軍隊。在這個嚴酷的時代,誰身後有救國委員會的影子,誰就令人膽戰心驚,誰就能使詛咒變為竊竊私語,使竊竊私語變為鴉雀無聲。在紛紛議論以前和以後,西穆爾丹始終主宰著戈萬及所有人的命運。人們知道無法向他求情,他只服從他的良心,而這個超人的聲音只有他一人能聽見。一切取決於他。他作為軍事審判官決定的事,只有作為文職特派員的他才能改變。只有他才有權赦免。他擁有全權。他作一個手勢就能使戈萬獲得自由。他是生命和死亡的主宰;他控制斷頭臺。在這悲壯時刻,他是至高無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