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一切真相大白。
「她人呢?」大掌握緊桌沿,他覺得渾身冰冷,有種不祥的感覺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公主胎位不正,生產的時候大出血,宮中太醫無策,勉強才搶下一條命來,原本皇上想立刻宣你進宮,可公主以死相逼不准他下令,說不想再讓你為難,不過皇上還是暗地裡派人找過你,不料你雲遊四海,無法找到你,」張順年聲音悲痛地說著過往,「之後公主的身體似乎是好轉起來,大家也就放棄了找你的念頭,卻不想她是強捱著病情,後來一天比一天衰弱,終究是油盡燈枯,香消玉殞……」
「不可能……」許久之後,低啞的聲音輕輕響起,張順年看見那張俊雅的容顏上的血色盡失,一片蒼白。
宣揚狠狠地盯著那紙上的字跡——要他怎麼相信,那是她的絕筆?她是那樣一個堅強驕傲的人兒……無論遇到什麼,她都能勇敢面對,連笑容也是比陽光燦爛熱烈……要他怎麼相信,她竟已不在這個世界上……
他一直以為,即使一生不再相見,縱然天南地北,萬水千山,她都和他同在一片天空中,她在屬於她的那個皇城裡,一定可以安逸平和地生活下氣。
——等我傷好後,送我回宮吧。
他從未料到那一天城外漸漸遠去的馬車上,是她最後一次回眸。
「你真是我爹?」軟軟的聲音自旁邊傳來,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抬頭望著他,那雙黑白分明的水眸,像極了她。
「我叫容相思,」小女孩乖巧地回答,抬頭看向一旁的男孩,「哥哥叫宣無悔。」
相思、無悔。
他暮地轉過身,望向窗外連綿不絕的雨勢。
「爹爹,你怎麼了?」相思稚嫩的聲音裡充滿了擔心,她看著微顫的寬闊肩背,又轉過頭湊到哥哥耳邊輕聲開口,「無悔,你說爹爹是不是哭了?」
「你以為誰都像你啊,爹才不會哭呢,娘說爹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無悔沒好氣地回答。
「爹沒哭,」他轉身撫了撫相思的柔軟的發,咬牙抑下眼中泛上的酸熱,雙眸微紅地望著一對兒女,「我帶你們回家好不好?」
「張總管,麻煩你先帶他們下樓。」
張順年看著他點點頭,牽著兩個孩子和那年輕隨從先行下去。
宣揚低下頭,緊緊握住那張薄薄的信筏。
——若有來生,天上人間無相忘。
——為什麼你不能愛我?
時隔多年,熟悉的聲音再次繚繞耳邊。
胸中一陣絞痛,腥甜漫上喉間,他再也抑制不住,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望著紙頁上那抺觸目驚心的紅,他苦澀地笑了……原來,欠下的情債總是要還得,當他狠狠傷害她的時候,當她終於決定放手的時候,她就在他心裡種下了蠱,從此無論天涯海角,歲月荏苒,當有一天他終於能明白的時候,他會被狠狠地反噬。
暖春終於來臨。
和煦的陽光照在微波粼粼的湖面上,楊柳依依,輕絮飛舞如雪花。
原來,她就長眠在這裡。
也好,這樣的景緻就像她,明媚動人,溫暖熱情。
他想,他該去她墳前添一份酒,然後陪著她,告訴她這些年來他沒有來得及告訴她的話。
草地上花枝輕擺,奼紫嫣紅。
「紅豆嗎?」輕柔的女聲自花叢間傳來,「相思和無悔回來了沒有?這張順年實在是太慣他們了,說是去廬山,一玩就這麼久,算算日子也該回宮了。」
高大的身影頓時僵立在原地,宣揚望著花叢裡那個熟悉的身影,全身都抑制不住地輕顫……這個聲音,這個身影——他是在夢裡嗎?
「紅豆你——」
手中的花朵紛紛滑落,容婉望著眼前的男人,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一顆顆地掉了下來。
「你怎麼在這裡?」良久,她急忙擦掉眼淚,看著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故作輕鬆自然。
「相思和無悔帶我來的。」他一步步走向她,聲音沙啞。
她怔住,隨即臉色刷白:「是皇兄告訴你的?還是別的誰?」
「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會找你,不是我讓他們這麼做的,我根本沒打算讓你知道孩子們的存在,你要相信我……」她聲音顫抖,淚水又湧了出來,「生他們養他們都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我真的不想讓你知道,讓你為難……」
回答她的,是一個溫暖的懷抱。
她整個人都僵掉了,只感覺他緊緊地抱著她,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我不會原諒你,鳳兒,」他在她耳畔緩緩出聲,「如果你真的繼續瞞著我,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她震驚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望著他,眼中淚光閃爍。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