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丟了一隻風箏,宣揚對我說,喜歡的東西,就要緊緊握勞它,要不它會飛走,」她緩緩出聲,水眸安靜地望著他,「後來我發現,有些東西,無論我抓得多緊,握得多用力,始終會失去。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她眼裡的深情,像火焰一樣燙著了他,他避開視線,冷著聲音道:「你應該知道什麼叫放棄。」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可是,我不想放棄你。就算我失去全世界,也不能失去曾經和你一起的那些回憶。」
高大的身形頓時僵住,擱在膝上的大掌握緊成拳,他抿唇冷笑:「我不是來聽你講廢話的。」
她望著他笑容不變,臉色卻更白了幾份,聲音也有些顫抖:「就算你不承認,我還是要說,你不是真心要對我這麼絕情,我知道你心裡有我……」
「夠了!」他低喝出聲,臉色冷如寒冰,「你怎麼就這麼賤,這麼惹人厭煩,非得要死纏爛打?」
「我……」
「宣揚不要你,你緊追著不放,現在我不要你了,你也不肯罷休,你什麼時候能不這麼自以為是,成為別人的負擔?」綠眸殘忍地盯著她,他咬牙切齒繼續羞辱,「如果你真的擔心自己無處可去的話,我可以收你做個小妾,沒準容婉一開心和你做個姐妹還把宣揚放了呢!」
「住口!」她驚痛地輕喊,淚水湧出了眼眶,淌滿了蒼白的容顏,「別讓我恨你……」
「隨便,」他不耐地沉著臉,「你說的事我會幫你辦到,請你儘快滾出京城,別再來煩我。」
「為什麼?」她低聲問,喉嚨緊窒。
「對我而言,女人就分兩種,有用和沒用的,」他的聲音淡然得近乎冷酷,「你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
「謝大人,您要的酒。」小二將酒送進來,敬業地無視兩人之間不尋常的氣氛。
「姑娘也要?」
未晚點頭,臉上淚痕已幹。
傷口初愈,她其實是不應該喝酒的,可她卻舉起手中的杯子,靜靜地望著謝欽:「這一杯,是我要謝你。」
言罷,她仰頭一飲而盡,眼中水光閃爍,卻始終未曾再掉淚。
時光急遽倒流,思緒回到從前,風一般的掠過回憶的大地。
那一年,小女孩威氣凌人地坐在馬上,手中的鞭子抽向那個眼神倨傲的少年,他緊緊拽住,不動如山。
後來她說,下次再讓我遇見你,你可要小心了——原來,要小心的卻是她。
關山萬里,是他帶著她從無垠的大漠走到了最初相遇的京城,是他總在她慌亂無助的時候堅定地握住她的手,是他讓她體會到了最深刻的甜蜜與痛楚。
然而在感情裡,在乎的那一個總是慘敗。
——你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
她安靜地坐在他對面,看著他始終冷峻完美的容顏,窗外,月兒爬上樹梢,夜色精密動人。
「這麼久以來,麻煩你了。」她的心情與語氣都已平淡溫柔,如狂風驟雨後的風平浪靜。
唯一殘存的,是眼睫上的晶瑩閃爍。
「告辭了。」她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推門而出。
他坐在原地久久未動,然後望著遠方的天際,舉杯淺酌了一口酒。
清冷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身上,光影盈盈流動,拂掠了他痛苦的表情……對不起,不管發生什麼,都請你原諒我的自私。我只是,想要你好好地活下去。
六十四、了斷
綿長哀慟的鐘聲撕破夜的寧靜,沉重的鼓點一下又一下,彷彿要把人的心都從胸口中敲出來一樣。
未晚翻下床推開窗戶,夜色並不深沉,朦朧不清的月影下,流湧的雲層有種血色的蒼茫,晚風陰寒,卷著悲怨與戾氣撲面而來......那鐘鼓聲來自東宮邵陽殿,是宮中發喪。
關上窗,琺琅燻爐裡輕煙嫋嫋,帶著清新的藥草氣息緩緩散入胸臆間,帶著沉靜凝香。很多個日夜睡不著,她都需要這類藥物的作用,而此刻她靜靜坐在黑暗裡,輕煙自面上拂過,凝結眉心,卻似吹去了所有倦意。
清晨時分,天光未曉,濃霧瀰漫大地。
殘垣斷壁影影綽綽,一眼望去如在夢中一樣,看不真切。
腳下傳來一聲清脆,蹲下去撿在手中的,是片橙綠琉璃,這個顏色,應該是父親書齋的房瓦。
未晚閉上眼......無數個夜裡,她都能聽見有人在耳邊輕輕呼喚,晚兒。
可是沒有,此刻的她聽不到任何聲音。
周圍一切都很安靜,沒有那夜的風聲,火焰吞噬一切爆裂聲,淒厲的呼喊聲,就像所有的一切都湮沒在昔日的灰燼中,化作無聲的塵埃。
六歲,父親寬厚的大掌握住了她的小手,一筆一劃地教她寫自己的名字。
八歲,母親親手為她做了紙鳶,笑看著丫鬟們帶著她在園子裡奔跑。
十歲,她跟著府裡的下人偷跑出去玩,堂兄替她寫功課,結果兩人一切被罰跪。
十一歲,祖母眯著視力並不好的眼睛為她梳髮簪,看著銅鏡中的她微笑,小晚兒將來一定能找個好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