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顏蕭,」他輕聲開口,唇際漫上一縷苦笑,「你說生死離別,有時根本無法由我們自己來支配。可人偏要說,生死不相離,其實有些可笑吧。」
「爺……」顏蕭有些擔心地看著他,「我想她是明白你的。」
跟了謝欽這麼久,從來沒有見他對一個女人這麼上心。他一直都是那種冷沉的性格,喜怒不形於色,可只有在未晚面前,他才會更像一個尋常人一樣,有了許多情緒。
「我倒寧可她不明白。」
即使在他說出最絕情的那一句時,她依然堅定而柔情地望著他,你撒謊,你不是真心的。
他一直覺得她擁有和他一樣的靈魂,所以她總是能輕而易舉地看破他的脆弱和偽裝。
然而她比他單純,比他勇敢,即使是受了傷仍會跟從自己的心,堅持自己的渴望,只是她尚不瞭解廟堂之爭的殘酷和血腥,那裡沒有天長地久的朋友,沒有溫情和信賴可言,是她自己選擇捲進這個黑不見底的漩渦,本來他大可袖手旁觀,可是他不能,因為,一如她所猜測的那樣,他對她……撒了謊。
深夜的街頭,雪落無聲。
——帶我走。
忽然想起那一夜遙遠的漠北小鎮,她輕聲卻堅定的一句。
身後彷彿又響起細碎的腳步聲,頻率比他的快一些,始終不緊不慢地跟隨著。
他猛然回過頭……身後空無一人。
「爺?」與他並肩的顏蕭也止步,疑惑地看向他。
他沉默不語,仰頭望著黑暗中高聳的天下第一樓,那數不清的燈火裡,哪一盞是她的所在?
那時不知,今日會這般痛悔難當。
抑下心中強烈想要見她一面的渴望,他轉身大步往前,地上濺起的雪花撲溼了衣襟,他步伐越來越快,像是倉皇而逃。
可他知道,這一生,他都逃不開她的柔情,卻註定負了她……
蹙眉喝下最後一口藥,未晚看著眼前的男人為她擦拭嘴角,緩緩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
宣揚聞言放下手中的藥晚,黑眸靜靜地凝視她:「好。」
「你知道我本姓揚,家在杭州。」
未晚一怔:「我娘也是杭州人。」
宣揚點頭:「我有個大哥,叫揚易,幼時我身體不好,父親求人替我算卦,說我需少小離家才嫩免去劫難,否則難以活到成年,所以自我遠行從師之後,家中生意一直由大哥打理。他有一個青梅竹馬的心上人,感情很好,我還記得自己曾經老是跟在他們後面去街上玩,他們都很疼我……他喜歡的那個女人,就是你娘。」
「你說什麼?」未晚震驚地望著他,一時心亂如麻,無法接受他話裡的意思,「你是說,我不是我爹親生的?」
感覺到她的顫抖,宣揚握住她冰冷的指尖:「那一年大哥外出談生意,遇到山石滑坡,整輛馬車都翻下懸崖,等到人被我找到時已經奄奄一息,他最後囑咐的是讓大家瞞住你娘這個訊息,只道是他變心,要與別的女人在外頭長住一陣子,你娘性格剛烈,立即含恨允了別人的婚事,嫁入韓府八個月後生了你。」
「不可能!」未晚下意識地抗拒他的話,「他們都說我娘身體不好,我是早產!」要她怎樣才能接受,那些葬身火海的人們,與她其實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他們對她的種種寵愛,是她永遠也償還不了的恩情!
「幾年後你娘才知道了真相,她悲慟萬分,卻還是默默地承受了下來,幸好你爹對她一直很好,她才能不至於沉浸再過去的傷痛裡。直到八年前韓府那場大禍,她及時找到了我,才把你救下來。」宣揚疼惜地望著她的眼淚,殘忍地繼續揭露事實。
慌亂的淚水不停的湧出來,她張著哀傷的水眸激動地望著他:「從頭到尾,你都知道我和你的關係?所以,你一直不希望我和韓府報仇雪恨,也一再漠視我對你的感情?」
他抬手拭去她的淚水,輕輕搖頭:「晚兒,其實本來連我也不知道你是大哥所出,直到兩年前那次你酒醉而歸我才發現……」說到這裡,黑眸裡閃現意思激越,「揚家人世代都有與生俱來的胎記,大哥有,我有,你也有。」
「不希望你一心復仇,是因為往事不可追,而我只想讓你快樂地生活下去,」他將她摟進懷裡,在她額上落下剋制而顫抖的一吻:「晚兒,我承認……在不知道你和我的血緣關係之前,我愛過你,雖然現在仍是,但那已經不是一樣的感情了,你明白麼?」
回答他的,是她在他懷中的放聲大哭,彷彿要把這幾年所有的委屈、壓抑和傷心盡數宣洩,他任她哭著,只是輕輕撫著她的頭髮,一如剛剛收養她時,她在無數個夜裡從噩夢中驚醒時他所做的一樣。
然後,他仰起頭,眼眶微微泛熱。
哭得累了,她只剩淺淺的抽泣,然後她抬起頭,紅腫的水眸望著他:「我這輩子都不會叫你二叔,我只叫你宣揚。」
「為什麼?」他凝視她,聲音酸楚。
「你那麼年輕英俊,我怕把你叫老了。」她噙著淚花微笑,「因為,你是我一生中喜歡的第一個男人,無論我們的關係變成什麼樣,喜歡過的心情,永遠都不會變。」
他怔住,然後伸手輕撫著她的臉,緩緩地笑了,那笑容溫柔而釋懷,卻讓她覺得無比的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