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滔聞言臉上未見喜色,反而皺起眉看著李芳蘭:「早間風冷露寒,你身子骨本來就弱,以後就不用這麼折騰了,年初存著的梅花雪不是還有麼,去冰窖裡拿來融了便是,還有,以後這端茶送水的事讓綠珠來做就可以。」
「小事而已,我這麼大的人還能燙著不成?」李芳蘭面上微有窘色,隨即掩飾地一笑:「還有梅花雪呢,你和瑜弟隔三岔五地就來喝茶,一個月前就用光了。」
「誰叫姐你沏得一手好茶,東宮裡的茶水丫頭正成天閒的發慌呢,還不如把你調過去!」李瑜調侃道,端起茶喝了一口。
「又說渾話了不是。」李芳蘭嬌嗔地瞪了他一眼,「真該讓太子爺把你貶到荒邊去磨練磨練!」
「你捨得,我還捨不得這個人才。」容滔道,表情舒展開來。
未晚也不插嘴,只是聽著他們一來一去地說話,安靜地喝完自己杯中的茶,拿起小銀匙輕輕撈起杯底的梅子,送到嘴裡品嚐。舌尖酸甜交織,又帶著一股格外清香的茶澀味,小小的果酸在舌間繞了一圈,她才依依不捨地吐在小盤裡。
一抬頭,卻見幾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她會以淡淡一笑:「夫人好茶藝,改日魏晚一定要好好請教一番。」
「叫什麼夫人,還是同綠珠一樣叫我姐姐吧,」劉蘭芳目光溫婉:「說起來,我還沒好好謝你上次施針相救。」
「這是我應該做的,」未晚道,自繡中掏出張紙遞給她,「這是我後來根據你的病情研究出的溫補方子,不妨一試。」
「魏姑娘有心之人,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謝你了。」李芳蘭接過藥方,不勝感激。
「馮淳,」容滔看了她們一眼,朝外頭喚道,「把東西拿進來。」
一名太監捧盤進來,卻是走到了未晚面前。
「賞你的。」容滔望著未晚,目光依舊平靜無波。
未晚瞅了一眼,是個金環紅玉鐲,金工細緻講究,玉紋通透,實屬上品。
「謝太子爺。」她也沒推辭,只是淡笑謝恩,比起一般人的惶恐完全不同,讓容滔不由多瞧了她幾眼。
轉過頭,卻見李瑜正望著她,嘴角噙著一抹含意深長的笑。
從漱玉齋出來已是夕陽西下,整個宮城陷入昏黃的暮色中,秋風徐徐,空氣裡深濃的蕭瑟氣息。
獨自走上漢白玉石橋,腳下是無聲流淌的宮河,未晚望著水裡遊動的錦鯉,不由怔忡,思緒回到以前在揚州,倚在畫舫窗邊,她捏了餅屑餵魚,一把下去,碧湖上銀白的細浪輕翻,各色魚兒爭先恐後地搶食……那樣與世無爭的閒暇生活,或許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魏姑娘。」有人在身後喚住她。
未晚轉過身,發現李瑜站在離自己幾步遠的地方望著她,而她竟連他何時來的都沒有察覺,心裡頓時有些不快。
「李大人有事?」她看著他靜靜開口。
「我是不是該說一句久違,別來無恙?」李瑜微笑,狹長的鳳眸更顯邪氣。
「是好久不見。」未晚正視他,目光未曾移開絲毫。
「你真令我意外呢,」李瑜走進了,以兩人才能聽見的聲量道,「從漠北到京城,你不僅安然無恙還活得春風得意,比尋常男人都有本事。」
未晚清冽的眸子瞅著他,表情沉靜如水:「我不過是名江湖大夫,一個四海為家的人,寒微無路扣金門,時來運轉便過幾天舒服日子,誰知道明天如何呢?生死也不過別人點頭之間的事情。」
話說了出來,她心中忽然也有些酸楚。
她的聲音隨風傳入耳裡,柔和中蘊著一種力量,李瑜不由一怔,隨即斂住神色瞅著她:「我看你在這宮裡混得真算是風生水起,聽說雅王領了你去見蕭貴妃,謝欽表白了對你的心意,上回你能從我眼皮底下逃走,想必也是他的功勞。」
「想不到這宮裡訊息傳得這麼快。」未晚表情鎮定地承認。
李瑜睨著她,心裡不由冷笑——再精明也不過是個婦道人家,碰到兒女情長就愚笨了。
「容在下好心提醒一句,你還是別對謝欽抱太大希望,宮裡早有傳言他是未來的四公主駙馬,以他的為人,這門親事恐怕是期待已久的。」
「李大人怎麼比我著急?」未晚看著他,笑得風輕雲淡,「無論如何,謝謝你的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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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晚待在窗前,失神地看著街頭往來的人流。
俱歡顏的菜色是極好,洛掌櫃一看見她回來就差小二送上了熱茶晚膳,又給她挑了最僻靜卻風景極佳的位置。
可是她卻全然沒有胃口,有種身心俱疲的感覺,讓整個人感覺從頭到腳都無比沉重。
即使是七年前從丞相府千金淪為孤兒,她都未曾有這樣深濃的孤獨感,彷彿一個人飄蕩在水底,周圍漆黑一片,只有冰冷和窒息的感覺壓迫著她,卻不知如何逃離。
這廣闊的京城,處處歌舞生平,卻讓她沒有任何歸屬感。或許,她本身就不屬於這樣熱鬧的世界,她適合安靜待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和著那些血淚回憶一起腐朽,消逝,而不是這樣辛苦地面對那些爾虞我詐,即使對著仇人也要談笑風生,叩謝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