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裡,四處點著亮燦燦的描金大紅燭,地上還置了紗燈,只照得室內明如白晝。從外頭進來,暖暖的空氣便籠罩上週身,鑽入呼吸,帶著點甜膩的香味,叫人覺著有些壓抑。
「湛兒已經把你的事都跟我說了,趕明兒我就跟太醫院陸院使舉薦一下,這幫太醫的心思如今都不在看病上,整日光顧著做人為官了,宮裡誰有個病痛,都是開些個不輕不重的方子,只求無功無過,反正怎麼容易脫責怎麼來,去年好不容易出了個張順仁,本事膽量都可以,卻和宮妃不清不楚,惹得皇上大怒,你是女子,聽湛兒說行醫又有自己的一套原則規矩,進了太醫院要盡本分好好做事。」
「多謝娘娘,魏晚一定不會讓您失望。」未晚答道,聲音清亮,燭火下的面容籠著一層光澤,明豔非常。
蕭貴妃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竟是不由一怔,良久她才道:「魏大夫是個姑娘家,平日行醫想必有諸多不便才著男裝,但往後在宮裡進進出出的人多嘴雜,還是換回女裝為好。」
未晚還未應答,她已經吩咐左右宮女:「你們兩個把前幾日我剛做好的那件紫色緞織暗花袍拿出來給魏大夫換上,至於那些環佩飾物你們看著怎麼搭配好看就儘管用,都是我賞給她的。」
未晚剛要推辭,那兩名宮女已走到跟前恭敬地候著,她只好再次致謝跟她們離開。
等到她再次出現在眾人眼前時,在場人均是一愣,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久久未動。
蕭貴妃輕咳了一聲,淡淡一笑:「果然是個傾國傾城的貌。」
未晚面上微燥,「娘娘謬讚,未晚這點薄資怎及得上您的風華。」
謝欽聞言笑道:「這你就說對了,昔日皇上曾題詞‘潤玉籠綃,檀櫻倚扇,含笑羞煞滿庭芳’,說的就是娘娘的國色天香。」
未晚瞅著蕭貴妃因他的話蛾眉舒展,心中暗自意外——瞧他那平日冷傲的樣,該拍馬屁的場合是一點兒都不含糊。
再看容湛,卻見他目光微凝,竟是一副失神的模樣,她不禁有些疑惑。
「走進讓我瞧瞧,」蕭貴妃朝她招招手,細細打量著她的打扮,隨即對宮女吩咐道,「還是換那件月白色的絲袍吧,奇qīsū書把這跟金簪換成珍珠的,再添點小翡翠妝花。」
她這番過分細緻的厚待讓未晚有點猶疑,卻又不能壞了她的興致,便乖乖地再度退下去由宮女妝點自己。
室內忽然就安靜下來,蕭貴妃將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擱,聲音不大,卻叫人微微一震。
「這丫頭還真是一副叫人難忘的好面相,」她輕輕一笑,望向容湛的目光卻銳利非常,「湛兒,你說是不是?」
容湛一怔:「母妃……」
「你給我閉嘴!」蕭貴妃沉著聲音冷冷開口,「你以為我為什麼急著讓她換那身女裝?她換上之後跟老五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你無心朝政,只顧著遊山玩水也就罷了,居然還把人帶到宮裡來,我看你是在外頭野慣了昏了頭!」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以前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你倒好,自己送上門落人口實,要是傳到你父皇耳朵裡,我看你這個王爺也不用做了!」
謝欽瞅了面色冷凝的容湛,正欲開口,卻被蕭貴妃打斷:「還有你,謝欽,真叫我失望,這幾年我把你當親身兒子一樣看待,你又是怎麼和他做兄弟的,合著來氣我是不是?」
已經走到殿門外的未晚,隔著三重珠簾靜靜站立。
身後的宮女也不幹妄動,只是安分地待在後頭。
她並不駑鈍,到此刻才知道蕭貴妃方才那些舉動的目的,也知道她是有意讓她聽見這些。從他們的語言裡,她明白了事情大概,也恍然頓悟,之前容湛對著她時偶爾怔忡的神情。
原來她只是個替代品。
奇怪的是,她心裡並沒有太多的波動起伏。
無論是容湛還是蕭貴妃,在這些皇室貴胄眼裡,她不過是趨炎附勢,妄想飛上枝頭做鳳凰的人,而她一步步走到今天,踏入這宮門,原本也是心懷圖謀。
只是有點悲哀,又有點想笑。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滅門之災,遭人遺棄,流離失所……和不到二十年的短短生命裡她經歷的那些挫折磨難相比,這點小難堪和輕視又算得了什麼。
反正,誰在乎呢?如果連她自己都不在乎的話。
抬手的那刻,有道沉穩有力的聲音劃破令人窒息的寧靜:「娘娘誤會了,晚兒是我喜歡的人。」
「你說什麼?」蕭貴妃震驚的目光頓時望向謝欽,連容湛也有些錯愕。
「我說,晚兒是我的女人。」謝欽微微一笑,眸光淡定,並不大的聲音卻像驚雷一樣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未晚腦中一片空白,頓時僵站在原地,感覺渾身都像被凍住了一樣,只有心口劇烈震動,頭頂背心冷一陣熱一陣,耳中嗡嗡鳴響,是那道淡然的聲音在不停地迴響。
晚兒是我喜歡的人。
是我的女人。
他甚至親暱地叫她晚兒。
——他知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四十章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