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醫坊中接觸的多是市井之人和小戶人家,自然低微了些。
馥之明白謝臻出身高門大戶,無端要他給一間醫坊幫忙自然不妥。不過據她所知,京中貴人富家多入牛毛,也並非人人請得起太醫署的醫官,大多也還是要到醫坊請醫的。盧嵩是陳勰弟子,醫術不在話下,待日後名聲壯大,醫坊前途不可言喻。馥之和盧嵩商量過,早已準備好了拿利錢分成來加以遊說,正要開口,這時,只聽一陣腳步聲在背後響起,卻是盧嵩回來了。
「嵩瑣事耽擱,怠慢了來客。」盧嵩歉然地向謝臻行禮笑道。
謝臻微笑,看看盧嵩,又將目光在周圍屋舍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馥之慾言又止的臉上。
「足下欲在此開設醫坊?」謝臻移開視線,向盧嵩道。
「正是。」盧嵩頷首。
「京中醫坊雖不少,但以足下之能,必可獨秀於林。」不等盧嵩再說,謝臻已開口,聲音緩而清晰:「東市人多而廣,足下初來京中,此間可以為始;然,東市流於市井,足下若圖大計,將來起色之後,還須另謀他處。」
聞得此言,馥之望著謝臻,眼睛忽而明亮。
謝臻卻看著盧嵩:「不知足下可明白謝某之意?」
盧嵩怔住,隨即,面上喜色浮現,忙向謝臻一揖:「多謝公子指點!」
謝臻略略頷首,不再言語。
盧嵩還想說什麼,這時,東屋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屋主正領著人抬些東西。
馥之見盧嵩回首相顧,笑笑,道:「師兄但去,我等自處便是。」
盧嵩笑而點頭,又向謝臻揖了兩揖,口中告禮,再次轉身走開了。
謝臻看著那邊眾人忙碌的身影,神色靜靜。
少頃,他回頭,卻忽而觸到馥之的目光。她正盯著自己,明眸中盛滿驚訝和笑意。
「阿狐如今竟也是樂善好施之人。」馥之笑道。
謝臻揚揚唇角,深吸口氣,卻轉身朝門外走去。
馥之怔了怔,跟上去。
「你要回去?」她問。
「嗯。」謝臻淡淡答道,抬手掀起門上的竹簾,走入前屋。
他高高的後腦對著馥之,遮去了那張臉上的表情,馥之心裡忽而隱隱起了些小心。她望著謝臻的背影,片刻,臉上浮起笑容:「阿狐,我昨日做了甜糕,用的是新頡的帶露海棠。」
「嗯。」謝臻仍是在前面走。
馥之咽咽喉嚨,繼續道:「你若想吃,稍後……」
話沒說完,卻見謝臻突然停下,轉過身來。
馥之忙止步。
寬敞的屋裡倏而無聲。
光照淡淡,謝臻臉與馥之離得很近,俊美的輪廓上,深眸如墨,似乎隱約可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其中。
馥之望著他,正想張嘴,忽然,手上一動,羃離被謝臻拿了起來,片刻,蓋在了馥之的頭上。
馥之怔住,過了會,下意識地抬起手。
謝臻卻沒有讓開,繼續將手移到她腮下,將羃離的繫帶綁上。
「女子出門在外,時刻都要戴著羃離,可須記住。」他的嗓音在上方低低響起。指間的溫熱透過絲帶觸到皮膚上,帶起些不可捉摸的意味。
馥之一動不動地站著,看著他的手腕和袖口,只覺一股陌生的氣息隱隱拂在鼻間,藏著些似蘭似菊的味道,卻極是恬淡。
未幾,羅紗在眼前覆下,將上方的目光和呼吸隔去。
「知曉了?」謝臻的手收回,再問道。
馥之猶自發愣,片刻,點點頭。臉上隱隱蒸熱,薄紗下,只見他的唇邊笑意深深,下巴的線條流暢而優美……
已是初夏時節,夜晚的庭中蟲鳴陣陣,傳到室中,愈加顯得靜謐。
馥之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手裡的篦子梳著髮絲,動作緩慢。
心裡仍想著白天在那屋子裡的情形,卻覺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思緒堵在胸中,臉上赧然。
幼時,大人們曾取笑他們是小夫妻。謝臻以前也曾幫她戴過羃離,甚至還幫她穿過衣服,的確親密。可馥之卻從不認為他們是男女之情。
馥之沒有兄弟,卻與謝臻自幼玩在一處,於她而言,謝臻是個如兄長如摯友般的存在。他們相互熟知,相互瞭解,即便分開許多年,當再次見面,兩人的關係依舊如故……
可如今,同樣的事卻攪得內心不安起來。
是有了男女之防麼?馥之望著銅鏡中的自己,不無疑惑地想。又覺得自己實在太懵,那時,若非阿四拿著一包餳糖闖將進來,她幾乎不知該如何應對……
正想著,門上響起「吱」的聲音,馥之的保姆戚氏捧著一疊收好的衣服進來了。
戚氏是除姚虔之外,馥之最親近的人。自馥之三歲的時候起,戚氏便一直做她的保姆,即便後來姚陵夫婦雙雙仙去,她也還是留在馥之身邊,一直跟到了姚虔家中。如今馥之隨姚虔來京中,戚氏亦是跟來的為數不多的家人之一。
「叔父可睡了?」馥之問。
「還未曾。」戚氏道,走到衣箱前坐下。
馥之停下手中的篦子,望向戚氏:「為何?」
戚氏笑笑,道:「還不是閱那些策論。」
馥之聞言,頷首不語。叔父甚愛讀書,每每坐下來,必先閱上一卷。只是,如今他身體不比從前,到該歇息之時,無論他做什麼馥之也必定出面阻止……
「說來,也有一件趣事。」這時,戚氏忽然道。
馥之望向她。
戚氏問:「女君可記得那日主公提起的延壽宮筵?」
馥之頷首:「記得。」
延壽宮也在承光苑,為三十六宮之一,為太后所有。每年,太后總要在此宴請一回群臣及家眷,以示親和恩慈。
戚氏笑道:「主公下晝接到宮中來帖,今年延壽宮筵改在本月,可巧,就在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