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父親為尚書的詔令到達時,正是臨近年節之際,姚氏族人都回到潁川齊聚。她家日日都坐滿了登門道賀的親眷。
除夕家宴上,父親攜他們一家向祖母拜禮時,祖母特地讓他們上前,問過姚征夫婦一些話,又笑盈盈地拉過姚嫣和兄長,將他們仔細地看。那時,姚嫣第一次站在那麼多人面前,卻一點也不害怕。她望著祖母,唇邊綻放的笑意甜美而矜持,安然接受著周圍讚歎、羨慕或妒忌的目光。
問到姚嫣年紀時,祖母像想起什麼,突然道:「馥之如今也該十七了吧?」
那一瞬,姚嫣感到旁邊的議論聲一下低了許多。
「正是。馥之只大阿嫣三日呢。」旁邊一位嬸婆笑著答道。
「哦!」祖母點頭。
「祖母,阿嫣四月出生,尚未滿十七。」姚嫣沒有理會旁人的心思,面上笑意更濃,聲聲婉轉。
或許如果大伯尚在,姚謂向皇帝舉薦的便不會是姚徵,姚嫣也不會來到京城。可畢竟就像母親說的那樣,世事總是難料。
姚陵名聲卓著,其光芒足以掩蓋眾多兄弟,連同他的女兒也備受祖母愛護。但如今,姚陵早已不在,四叔姚虔據說染了疾,姚馥之留在太行山中照顧他,年節也不回來。當此之際,姚嫣一家卻站在了姚氏最光亮的地方,她也在不會是幼時那個總被人期望「要像馥之姊」的小童了。
「說到馥之姊,許久未見她,如今可是嫁人了?」李瓊將博山爐放下,向姚嫣問道。
姚嫣搖頭:「未曾。」
李氏姊妹一訝:「為何?」
「我也不甚清楚。」姚嫣將鏡臺開啟,隨手撥弄撥弄匣中的珠玉,微笑道:「聽說她似是要清修,暫不論嫁呢。」
李珠與妹妹相覷一眼,點頭:「如此。」說著,掩口笑笑:「不說她。我和瓊及笄時可都定親了,卻不知阿嫣定了誰人?」
姚嫣臉上一紅,片刻,彎彎嘴角:「我也未曾定下。」
「未曾?」二人看著她,似覺得不可思議。李珠道:「可阿嫣都快十七了。」
姚嫣笑笑:「婚姻之事全憑父母做主,我阿母想是捨不得我呢。」
「哦……」李氏姊妹若有所思地頷首。姚嫣卻不等她們再問下去,笑盈盈地說要送她們些東西,帶她們去看從潁川帶來的絹縞。
三人又熱鬧起來,笑語復溢滿室中。
姚嫣的心思卻一直停在了剛才說的話上。李氏姊妹臉上的疑惑她何嘗未見,便是心中也常有思慮。因為族中到這般年齡還未定親的,除了姚馥之,便只有姚嫣了。
也並非沒有好人家來提親。姚嫣的父親雖不出眾,卻也是嫡室之子,又官至太守,潁川的其他大家如杜氏、謝氏都早有人來問詢。可是母親鄭氏似乎都不大喜歡,父親在家中又對母親甚為遵從,姚嫣的婚事便一直未決。
鄭氏出身京城世家,當年憑父母之意,千里迢迢嫁到了潁川。不過,潁川士族一向認為別處女子教養不如本地,鄭氏嫁來,曾頗有不順,直到生下姚嫣的兄長姚鵬才漸漸適應。姚嫣長成以後,鄭氏就將自己這段經歷告訴她,並對她說,女子嫁人須有計較。潁川素重禮教,婦女頗有賢名。同是士族,外地女子嫁來要受壓抑,而潁川之女嫁出去卻會備受尊崇。
姚嫣想起方才在車上,鄭氏跟她提到了好些大家,備述其中未婚之子。
阿母的心思她又如何不曉?
姚嫣唇邊莞爾,將一匹萱色花絹抽出,對一臉讚歎的李氏姊妹柔聲道:「這是琅琊特產的色絹,今年新織的。」
夜晚,琉璃盞的亮光將堂上映得通明。
姚徵看完一卷文書,放到案上,以手支額,稍稍閉目養神。
上任方才一月,姚徵卻已覺得疲憊不堪。朝中諸務繁雜,他這新任的尚書每日兢兢業業,卻仍覺得千頭萬緒……
一陣窸窣聲在身旁響起,姚徵抬頭,見鄭氏來了。
「夫君。」她含笑上前,從侍婢的盤中端起一隻小碗,輕輕置於姚徵案前,溫聲道:「稍事休息,用些羹湯吧。」
姚徵看著妻子,心中稍稍開解。她雖性情愛豪奢了些,卻處事通達,家中有她打理,倒是處處順心。他頷首,端起碗,將匙羹緩緩攪動,喝了一口。
「夫君可記得城西那處宅院?」片刻,鄭氏忽而問道。
姚徵抬頭,想了想:「那處祖宅?」
「正是。」鄭氏微笑,道:「阿母不是說過,京中無主的宅院都可交由夫君代管?阿嫣過幾日要去西郊遊苑,妾尋思,明日遣些家僕去將那宅院收拾一番,阿嫣也好有去處歇息。」
「阿嫣要去遊苑?」姚徵微訝。
鄭氏停了停,忙笑道:「夫君放心,李家夫人到時也去,阿嫣交與她必無差錯。」
姚徵搖頭:「倒不是這個,只是那宅院阿嫣住不得。」
鄭氏詫異:「為何。」
姚徵道:「家中今日來書,言少敬不日將至京城,那處宅院須留給他。」
「少敬?」鄭氏聞言,笑意微微斂起:「他不是去了太行山養病?」
姚徵點頭,苦笑:「可皇帝才下了詔,要他入京當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