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離別

春鶯囀 海青拿天鵝 第2頁,共2頁

顧昀看著她,沒有說話,舉起火把。只見她小心地出來,光照中,頭髮雖有些鬆垮,卻完好地綰著,羯人衣服穿在身上,顯得寬鬆不少。

「如何到了此處?」片刻,顧昀問。

馥之坐在洞口,一邊放下腳,一邊答道:「尋些物件。」

顧昀沒有問下去,目光落在她髮間粘著幾片針葉上。

馥之坐在洞口上,朝下面張望,似乎在尋地方落腳。

顧昀轉頭撇撇自己的馬,片刻,拉上前去。

馥之一愣,看看馬,又看看顧昀,面色微窘。想了會,她抓住幾根粗大的藤蘿,從洞口下來,伸腳踏在馬鞍上。

「我的馬受驚嚇跑了。」馥之一邊小心地往鞍後坐下,一邊說。

「嗯。」

馥之剛想再就著馬匹下來,卻忽然見面前一道身影也跨了上來。

「扶穩!」顧昀低叱,握住韁繩,打馬朝來路奔去。

馥之只覺馬匹倏而跑起,忙將雙手抓住顧昀的鎧甲,坐穩身體。

子夜的風帶著山間特有的寒氣吹來,馥之兩臂的袖子呼呼作響。

馬跑得極穩當,顧昀擋在前面,她並未覺得寒冷,聽著鐵甲顛簸出細微的撞擊聲,鼻間盡是森林清冽的味道。她深深地呼吸一口,卻覺得呼吸間透著著某種陌生的氣息,分不出是火把的煙味還是別的什麼……

「將軍!」轉過一處路口,前面出現了幾點火把,一人朝顧昀飛快奔來。

待到近前看清,卻是餘慶。

「姚扁鵲!」餘慶看到馥之,眉間倏而一亮,驚喜萬分。

馥之微笑,正要答話,卻聽顧昀在前面道:「後方百丈之內有四個羯人,爾等處置。」

餘慶聞言,隨即正色答應。他朝馥之一笑,領人騎馬朝林子後奔去。

氐盧城中,大火已經熄滅,只有城下幾處樓宅冒著青煙。低鳴的號角聲遠遠傳來,有士吏在大聲喝令集結。

四處仍有軍士匆匆跑過的身影,馥之站在街口上,看著面前的已經化作一片廢墟的氐盧城。頭頂一片空曠,星辰都隱匿不見了,唯有一彎新月低垂,靜靜地睥睨著人間。

她看向一旁,來時騎的駱駝安然站著,背上馱著她的隨身行李。

馥之走過去,摸摸它的頭。

再看手中,一張的草葉鮮綠如翠,葉尖潔白如雪。

她想起方才那洞中點起火光的時候,赫然看到石壁上以熟悉的字跡刻著「潁川鶴歸處士為友孟賢求藥於此」,落款是今年八月初六,她的心安穩地落了下來。

銀瓣杜若,生於氐盧一帶山中,十年以上方得開花,其色若白銀。

方士好稀缺之物,銀瓣杜若便常被冠以「仙藥」之名,用來煉製金丹。馥之當年隨叔父來氐盧山,也正是為了此物。不過,銀瓣杜若到底非同一般,叔父找了好久也未找到,卻又幸而識得些物態,最終在那巨松枝下的洞裡發現了一株藥苗。

馥之知道叔父所好,當年離開氐盧山時,他那失望又期待的神色一直記在馥之心中。在太行山的時候,她也曾特地向白石散人問起銀瓣杜若。他亦盛讚,說此物有吊命的奇效,倍於人參,隨後又一臉喟嘆,道可惜多被世間方士毀於丹鼎……今年煉丹之風大盛;若不出意外,那銀瓣杜若也剛剛長成,故而,馥之在叔父杳無音信之時立刻就想到了此處。

她不知道那「孟賢」是誰,不過叔父既為救人而來採藥,必不久留。如今已是十月,叔父必是在羯人到來之前便已離去了……

馥之長舒口氣,將駱駝背上的行囊取下,打算稍作整理。

忽然,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馥之望去,一騎奔了過來,上面的人卻是顧昀。

「你隨溫栩回中原?」剛到近前,他已經開口。

馥之笑了笑:「正是。」

顧昀頷首,看看她:「可尋到了你叔父?」

「未曾。」馥之道。羯人留下了些城民做力役,她方才曾去找他們詢問。他們說兩三月前確有一個像馥之所描述那樣的人來過氐盧,不過待了幾日便離開了。

顧昀沒出聲,看著她,瞳中映著些微的火光。少頃,他轉頭看看不遠處奔過的幾騎人馬,道:「我在氐盧留千人,戰後還回轉此處,扁鵲仍可隨大軍返回。」

馥之一愣,望著他。思索片刻,卻搖頭:「不必,我已同溫子談好了價錢,隨他走也是一樣。」

顧昀回過頭來看她,眉間微微皺起。

「將軍可是來問陳扁鵲之事?」他正要再說,馥之卻開口道。

顧昀訝然。

只見馥之從袖中拿出一個物件,遞給他:「將軍持此物至潁川姚氏家宅,交與姚虔家中一名叫趙五的老僕,他自會替將軍把陳扁鵲請來。」

顧昀接過那物件,卻盯著馥之:「你是潁川姚氏之人?」

「姚扁鵲!我等在城下宿營!」這時,遠處傳來一人的叫喊,溫栩的商隊已經重新集合。

馥之朝那邊應了一聲,看向顧昀,只笑笑:「一路承蒙關照,將軍保重。」說完,向他一禮,牽著駱駝朝城下走去。

顧昀看著她的身影在夜色中漸去,仍留在原處。手中觸感溫潤,他低頭看去,只見那是一塊白玉墜,只繫著一根青絲絛,無雕無飾,光潔無暇。

號角聲再度傳來,他回過頭去,將白玉塞入懷中,一打馬,直奔向城上。

光和三年春,西羯犯境。秋,拜何愷為大將軍,令軍十萬出平陽郡。顧昀為左將軍,夜引精騎二萬出榆塞,越大漠,過氐盧而擊西羯,合大將軍之兵,殺單于石堅,斬諸王三十七人,執王子、相國,捷首虜五萬餘級,俘部眾男女七萬餘,畜無數,西羯遂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