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將擔架放在地上,轉身離開。羅什額頭上纏著染血的紗布,臉上是從未有過的絕望。他搖搖晃晃坐起,我急忙扶住他,讓他在几案前坐下,心痛得五臟六腑絞成一團。
「發生了什麼事?為何有這麼重的傷?」
他不答話,目光呆滯。我慌忙站起:「我去拿藥膏。」
他拉住我,留戀地看著,伸手撫上我的臉:「艾晴,一旦得自由,你便去弗沙提婆那裡,他會豁出性命保護你的。」他猛然將我摟進懷,胸膛傳來的心跳聲比任何時候都紊亂。「佛陀垂憐,聽到羅什祈求,讓你來到身邊。雖然只有一月,羅什已感激不盡,別無所求了。」
這種決絕的語氣,讓我全身冰涼。我最擔心的事,果真出現了。掙開他,緊盯著他的眼,嘴角狠狠咬下,只有疼楚能讓我清醒地說出話來:「羅什,告訴我,你是不是在尋思如何死?」
他渾身一激,悲傷到極點的目光籠罩著我,卻又趕緊偏頭:「艾晴,你別胡說,我怎麼會……」
「羅什,你忘了當年在我面前發下的宏願麼?」我打斷他,用盡力氣喊。
「還有我,我這麼辛苦地來到你身邊,不是隻為了陪你一個月時間。」我咆哮著,從沒有這麼怒氣衝衝過,「你要是愛我,就要為了愛而活下去!」
「死,是最容易不過的事。忍辱負重活下去,最終完成使命的,才是真正的強者。」我抓起他的手,狠一狠心咬下去。一絲鹹味混著淚水湧進嘴裡,苦楚而酸澀。
我抬頭,看他渾身顫抖卻強忍住疼,厲聲大喝:「羅什,你記住,你的使命比性命更重要!」
長久地盯著我,目光由絕望漸漸轉暖,他突然笑了,語氣裡充滿曠達:「好!艾晴,活下去。我們一起活下去!」看了看手背上的牙痕,堅定地點頭,「羅什今後,絕不言‘死’這一字。」
他恢復了一貫的溫柔:「艾晴,你總是有辦法讓羅什清醒過來。」
我噓出一口氣,心痛地到處找藥。本想只留個牙印的,剛剛怎麼控制不住呢?
夜裡我輾轉難寧。小說裡的女主角最常說的就是——我知道結果卻不知道過程。對我來說,1650年實在太過久遠。史書上短短一千來字的記載,有多少真實性難以保證,更何況這些隻字片語的背後會經歷怎樣的過程,我更是無法揣測。
黑暗中傳來若有若無的幽幽嘆息聲,是他。他應該也能感覺出我的無眠。只是,我們都心照不宣沉默著,直到天光微白。
僅僅過了一天,他又被呂光召去了。他剛離開,一個宮女端著托盤走入,上有一疊衣物:「姑娘,呂都督吩咐,明日要去雀離大寺禮佛,這是給您準備的新衣。」
我悶悶不樂地應了一聲:「放在那兒吧。」
宮女卻沒離開:「姑娘,這些衣服都是上好的絲綢所制,試穿一下如何?」
我微覺奇怪,看向那個宮女,她忽然對我眨了眨眼,暗示性地拍拍衣服。
我裝作不在意:「我沒心情,以後再說。你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