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婉記得第一次在鳳棲宮見到九公主時,九公子正臉紅地躲在嬤嬤身後,露出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偷瞄她。
她衝九公主笑。
九公主也衝她笑。
那之後,九公主便很喜歡粘著她了。
只要有她在的時候,九公主就一定要拉著她的手。
印象中,九公主是一個害羞的孩子,話不多,但笑容很純淨,是個精靈一般可愛的姑娘。
可這一次再見九公主,說不上來為什麼,俞婉總感覺她的笑容沒以前那麼開心了,她的眼神甚至都時不時有些呆滯。
俞婉與小鐵蛋一年不見,還能保持親密無間的關係,因為他們是一起長大的血親,他們曾相依為命,陪伴著彼此走過最艱難、也最無助的日子,他們之間的感情並不會隨隨便便消逝,和九公主卻不同了。
總共也沒見過太多次,當時多少的喜歡,都被一年的時光沖淡了。
「九公主,這是你婉姐姐,還記得嗎?」皇后拉著九公主的手,溫柔地說。
九公主愣愣地看向俞婉,眸子裡似乎掠過一絲激動,卻轉瞬即逝,快到俞婉都懷疑自己看錯了。
九公主垂下眸子。
皇宮尷尬一笑:「這孩子,怎麼還認起生來了?你那會兒可喜歡你婉姐姐了,總是跟在你婉姐姐身後,像條小尾巴。」
一旁的嬤嬤道:「九公主大病初癒,怕是還累著,奴婢帶她回房歇息吧。」
「也好。」皇后慈愛地說。
「九公主病了嗎?」韓靜姝問。
皇后笑道:「前幾日著了涼,喝了幾副藥,已經沒有大礙了,倒是本宮聽說你中了毒,怎麼樣?可都大好了?」
韓靜姝欠了欠身:「我沒事了,多謝母后掛念。」
提到這件事,皇后的笑容淡了淡:「什麼人竟敢夜闖太子府,禍害當朝太子府,真是不知所謂!賊人可抓住了?」
「太子還在調查。」韓靜姝道。
這時,嬤嬤已經牽著九公主的手站了起來,九公主衝皇后福了福,又在嬤嬤的帶領下衝俞婉與韓靜姝福了福,隨後便往偏殿去了。
皇后點頭道:「太子是個有分寸的,他不會讓兇手逍遙法外的。」
這話就耐人尋味了,可以夸人聰明,可以夸人勤奮,可有分寸是什麼?在捉拿兇手這件事情上需要什麼分寸?懲奸除惡,難道不是天經地義麼?
俞婉心裡這麼想著,面上卻不顯,只默默喝著專程泡給她的玫瑰茶。
小鐵蛋與三小蛋在覲見了皇后之後便去外頭玩耍了。
皇后問俞婉要不要多派幾個人看著,俞婉直言不必,派了也沒用,誰看得住那幾個小混世魔王?
不過她也提前警告過他們了,不許給她惹出禍事來。
三小蛋特別乖地點了頭。
皇后還不知韓靜姝懷孕的訊息,這是韓靜姝的意思,等三個月胎兒坐穩了再昭告天下也不遲。
皇后於是只關心了俞婉的懷孕情況,問了俞婉吃得怎麼樣、睡得怎麼樣、害沒害喜云云。
俞婉一一回答,她在回答時,韓靜姝聽得很認真。
畢竟自己也懷孕了,多取些經總是沒錯的。
三人正談著話,那名送九公主回寢殿的嬤嬤來了,在皇后面前小聲稟報了什麼,皇后點了點頭:「本宮知道了。」
嬤嬤退下。
皇后笑著對俞婉與韓靜姝道:「九公主不肯吃藥,本宮去哄哄她,你們先坐會兒。」
二人齊聲應是。
皇后離開後,韓靜姝坐到了俞婉身邊,給俞婉倒了一杯花茶,小聲道:「皇后找你,怕是有朝堂上的事要和你商議,你一會兒警醒一點,別被繞進去了。」
咦?
韓靜姝這是在……幹嘛呢?
自己與皇后是同一陣營的人,韓靜姝卻勸自己警醒皇后,有這麼挑撥離間的麼?這是在侮辱她的智商還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
「我不是在害你。」韓靜姝說。
皇后雖不在了,可殿堂裡還有不少下人與宮人,韓靜姝的音量很低,恰巧夠她自己與俞婉聽到。
俞婉摸了摸下巴:「你不是在害我,難道是在幫我?」
韓靜姝道:「隨你怎麼說,總之,一會兒皇后說什麼,你都彆著急答應。」
俞婉眯了眯眼看著她:「韓小姐,你這麼為我考慮,會讓我懷疑你別有動機的,你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韓靜姝剛好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花茶,剛喝了一口呢,就被俞婉刺激得噗的一聲……噴出來了。
「你……」韓靜姝讓俞婉噎得臉都紅了。
俞婉瞪圓了眸子:「你看你,臉紅了,真的看上我了呀!」
韓靜姝的銀牙都險些咬碎了,這、這說的都是什麼混賬話?像是一個攝政王妃該說的話?
「我沒有!」韓靜姝低叱。
俞婉眉梢一挑:「那你就是在報答我?」
「嗯。」韓靜姝下意識地承認了,承認完,意識到自己被俞婉套話了。
她身子一怔,不可思議地看向俞婉,似乎不明白對方是怎麼察覺的,又似乎是不理解對方怎麼想出這麼不要臉的套話方式的。
就在此時,俞婉忽然大叫:「哎呀!我聽見我兒子哭了!他該不會是在你們鳳棲宮出什麼事了吧?」
宮人們嚇得臉色大變,王妃您好好說話,什麼叫在我們鳳棲宮出事了,傳出去,我們可是沒法子向陛下和攝政王交代的?
宮人們這會子哪兒還顧得上伺候俞婉與韓靜姝,全部一溜兒地跑了出去,去找不知野到哪裡去了的小黑蛋們了。
宮人走了,嚷嚷著我兒子哭了的俞婉卻優哉遊哉地喝起花茶了。
韓靜姝於是明白,宮人們也被這丫頭給忽悠了。
其實俞婉的演技很辣眼睛,至少韓靜姝是這麼覺得的,可她身上就是有一股王霸之氣與自信——我兒子沒哭?要打個賭嗎?輸了滿門抄斬的那種哦!
宮人們敢賭才怪了。
偌大的殿堂只剩下俞婉二人,俞婉開門見山道:「好了韓小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是不是知道你的蠱毒是誰解的了?」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韓靜姝出於多重考慮,其實並不大想與俞婉捅破這層窗戶紙,可見識了俞婉的機敏,她覺得就算自己不捅破,俞婉也會想盡法子把它給撕破。
韓靜姝平靜地說道:「是,我知道了,我那兩日雖狀態昏迷,但我腦子是清醒的,我聽見你和崔大夫的談話了。」
「你都聽到了多少?」俞婉問。
「都聽到了。」韓靜姝道,「你叫崔大夫老崔頭,好像還有第三個人,不過那個人,我就不知道是誰了。」
韓靜姝沒有追問第三個人是誰的意思,問了想必俞婉也不會告訴她。
俞婉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自己和小蠱蠱說過話,韓靜姝以為自己是在一個人說話,看來,韓靜姝並不清楚小蠱蠱的身份,只聽出了自己與老崔頭的關係,以及自己要殺了兇手為她解蠱。
小蠱蠱這張底牌沒暴露就好,必要時刻,暴露小秘密,保全大秘密,也算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俞婉喝了一口茶,面不改色地說道:「你管第三個人是誰,你既然聽了這麼多,想必猜到我和老崔頭關係匪淺了?」
「嗯。」韓靜姝點頭。
俞婉又道:「老崔頭和太子什麼關係,你可知道?」
韓靜姝倒是沒藏著掖著,如實道:「我知道,崔神醫曾是宮廷御醫,為許賢妃所用,後來,他辭去了太醫之位,去外頭閒雲野鶴了,不過以許賢妃的為人,如果不是徹底拿捏住了這個人,是不會讓他活著離開的。」
俞婉輕聲一嘆:「你倒是很瞭解你婆婆啊。沒錯,他原先是太子的人,但如今,他是我們的人,你要是想去向太子告密,便去告吧。」
俞婉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明白,韓靜姝是不會去向燕懷璟告這個狀的。
她如果想告,早在醒來便已經告了。
她先是在鳳棲宮外向自己道謝,隨後又提醒自己堤防皇后,她分明是想報答自己的救命之恩的。
將來她們會不會反目成仇不好說,可至少眼下,俞婉確定韓靜姝不會坑害自己。
這麼看來,韓靜姝說的是真的,皇后是的的確確打算套路自己了。
殿外傳來腳步聲,是皇后回來了!
韓靜姝忙拿起自己喝了一半的杯子,回到了俞婉對面的椅子上。
「哎!金子!」俞婉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無聲地衝她比劃。
韓靜姝不解地皺起眉頭,用嘴型問:「什麼?」
「金子!」俞婉伸出一根食指,無聲地說,「一萬兩!不接受口頭感激!」
「什麼?」韓靜姝一頭霧水。
皇后進來了。
俞婉要絕望了。
她的金子啊,咋就這麼難要呢!
皇后進殿時,發現宮女們都不在,不由地問:「都去哪裡了?」
俞婉面不改色地說道:「她們好像聽到大寶和兩個弟弟在哭,去找人了。」
皇后神色稍霽,轉頭對韓靜姝道:「你難得入宮一趟,也去賢妃那邊坐坐吧,她怪掛念你的。」
俞婉咬唇望向韓靜姝。
卡機嘛——
留下來嘛!
給完我金子再走啊!
「是。」韓靜姝恭敬地衝皇后行了一禮,施施然地離開了。
俞婉感覺靈魂都被抽空了,有氣無力地癱在座椅上,不用猜也知道,韓靜姝探望完許賢妃便會直接回府了,自己的一萬兩金子……又雙叒叕要不到了!
韓靜姝這一趟,簡直像是給了俞婉希望,又將希望統統變成了絕望,俞婉心情糟透了,沒功夫打理皇后了。
「阿婉吶……」皇后笑了笑,終於開始向俞婉切入正題。
韓靜姝說的沒錯,皇后這口氣,一聽就是要套路自己,而俞婉絕不是個會向套路妥協的人,既然結局已經註定,那就沒有浪費時間的必要了。
俞婉站起身道:「皇后娘娘,我累了,今日就先告退了,改日再來探望您。」
她說這話時,難得裝模作樣地託了一下自己肚子,一副「我快生了、真的耗不起了、趕緊放我回去、否則我分分鐘臨盆給你看」的架勢!
皇后卻是有些懵,方才你站起身來的動作比沒懷孕的還輕鬆,怎麼一句話的功夫就好像肚子重了幾十斤似的?
雖說……按照俞婉的月份,現在的狀況才是正常的,問題是俞婉打進鳳棲宮就沒正常過啊,那健步如飛的樣子,知道的說她懷孕了,不知道的還當她只是往衣服裡塞了個枕頭呢!
皇后眼下顧不上整理腦子裡的困惑,她也站起了身來,定定地看向俞婉,和顏悅色地說道:「本宮已經命御膳房備了酒席,中午就在這裡鳳棲宮用膳吧。」
她笑容和煦,眉眼溫柔,可那語氣分明是不容拒絕的。
這是在拿皇后的身份壓她了?
俞婉有些想笑。
一年不見,皇后飄了啊,她大概是忘記當初是誰把她從冷宮裡拉出來的了。
「皇后……方才說什麼?」俞婉淡笑著看向皇后。
就在這一刻,俞婉的氣場也變了。
她也笑著,卻散發出了比皇后更強勢霸道的氣場。
皇后的心口震了震,她明白自己不該拿身份壓人,可她是皇后,她又憑什麼不能拿身份壓人!
皇后正色道:「本宮說,你留下來,陪本宮用膳!」
「若是我不留呢?」俞婉淡淡地說道。
皇后捏了捏手指:「阿婉,你應該明白,本宮很喜歡你……」
俞婉打斷她的話:「喜歡我的人有很多,但不是每一個人請我吃飯,我都必須得答應。」
皇后的眸光冷了下來,一字一頓道:「本宮是皇后!」
俞婉毫不示弱道:「我是攝政王妃!」
一句攝政王妃,把皇后噎得徹底說不出話了,當初燕懷璟還只是以皇子的身份暫代監國之權,且同時她能垂簾聽政時,她在朝堂上都幹不過燕懷璟,如今皇帝冊封燕九朝為攝政王,不僅奪了燕懷璟的監國之權,也取消了她垂簾聽政的職務,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與燕懷璟兩個加起來,也幹不過一個燕九朝!
朝政大權徹底落入了燕九朝的手中,而隨之而來的,俞婉也成為了真正的無冕之後。
皇后不是不明白這一點,所以她起先是客客氣氣的,是俞婉壓根兒不給她面子,才把她給激怒了。
若在剛出冷宮那會兒,她不會這麼沒有分寸,可這一年她過得太好、太順風順水、太呼風喚雨,乃至於她漸漸有些得意忘形。
俞婉淡淡地看向皇后:「皇后,人可以不感恩,但不可以沒有自知之明,好自為之。」
俞婉這話說得有些重了,若她只單純地是自己的皇伯母,俞婉絕不會這般無禮,可她分明是個不知感激的白眼狼啊,當初他們是怎麼把她從冷宮裡拉出來的,她只怕全都忘了。
他們之間只有交易,別企圖拿皇后的身份壓她,更別趁燕九朝不在套路她,既然動了算計她的心思,那就做好被她打臉的準備。
皇后咬牙:「你如此以下犯上……傳出去不怕天下人唾罵嗎?」
俞婉冷冷一笑:「皇后對以下犯上怕不是有什麼誤解,一個沒有實權的皇后,有什麼資格說我以下犯上?」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不過就是朝堂上出了一樁貪汙案,牽扯甚廣,皇后的堂弟也被牽連其中,這樁案子當初她還在垂簾聽政時就給壓下了,眼下不知哪個不要命的又給捅出來,捅到燕九朝的手裡了。
皇后相信燕九朝不是傻子,不會輕易動了馬家人,畢竟,她與燕九朝是一個陣營的,她母家的勢力就是燕九朝的勢力,動她的堂弟,不是變相剪了燕九朝自己的羽翼嗎?
可燕九朝這人行事怪異,她擔心自己的堂弟說什麼不該說的話,把燕九朝給得罪了,於是想著先與俞婉通個氣,讓俞婉給燕九朝吹點耳旁風,對馬家人網開一面。
貪汙了一點銀子,大不了還上便是!本來是小事不是麼?可怎麼到最後……演變成雙方決裂的場面了?
都是這丫頭把她給氣的!
芝麻大點兒的事,硬生生鬧得險些無法挽回了!
皇后的理智最終還是佔了上風,她決定挽救一下彼此的關係。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滾的怒火,擠出一副僵硬的笑容:「阿婉,你年紀輕,火氣大,我不和你計較了,說穿了沒大事,一家人,紅個臉,過了也就過了。」
俞婉笑了:「皇后這話的意思……還是我的錯了?而皇后你大人大量不和我計較,當真是母儀天下呀。」
「阿婉!」皇后嗔了她一眼,忍住火氣走上前,拉住俞婉的手,就要最後來一波冰釋前嫌,卻不料,秦公公慌慌張張了走了進來。
「娘娘!」秦公公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淚如雨下!
「怎麼了?」皇后沉聲問。
秦公公看看俞婉,又看看皇后,痛哭流涕道:「馬大人……馬大人被腰斬了!」
馬大人,皇后的堂弟,新上任的戶部侍郎,當初為了給堂弟謀到這個職位,皇后沒少走後門,還將前任戶部侍郎強行調任了。
本以為馬家自此能靠著這層關係,一步步崛起,結果才幾個月的功夫,馬侍郎被燕九朝腰斬了?!
皇后只覺一陣天旋地轉,渾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腰斬!
竟然是腰斬!
腰斬的可怕之處在於被行刑的人,並不會立刻死去,受刑者被齊腰斬斷後,要在地上痛苦打滾半個時辰才死!
那是怎樣一副慘不忍睹的畫面?
而也因為腰斬之刑太殘忍,早已被先帝給廢黜了,她堂弟究竟做了什麼,竟讓燕九朝下此狠手!
俞婉相信燕九朝,燕九朝看似不正經,然而他在大是大非前從不兒戲,能讓他處以腰斬極刑之人,必是做了窮兇極惡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