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12】相認(一)

「鮑神廚啊。」俞婉絞盡腦汁,緩緩一嘆,「其實這世上失去親人的不止您一個,我爹他……不是我祖父親生的,他很小便與家人失散了,不知是他家人不要他,還是其它,總之我爹長這麼大,孩子都兩個了,也還不知自己的親生爹孃是誰呢?」

「哼!我兒子出生兩個月便失蹤了。」

「我爹也是襁褓裡被撿回來的!」

「我……我兒子先天不足,孃胎裡就帶了弱症。」

「我爹身子也不好呀!我聽我大伯說,我爹小時候常常生病,差點兒養不大呢!」

「老爺和那位姑娘呢?」小廝端著一盤新出鍋的點心,問廊下的妹妹。

丫鬟指了指書房:「在裡頭比慘呢。」

小廝:「……」

「我我我……我兒子一定比你爹可憐!」

「誰說的?我爹去打仗了,如今生死未卜!他走時我娘剛懷上,他連自己有個兒子都不知道呢!」

比慘比不過的鮑神廚歇菜了。

小廝趁機將點心送了進去,不敢看自家老爺氣呼呼的臉,腳不沾地地出來了。

俞婉坐在椅子上,拿了一塊紫玉山藥糕,慢悠悠地吃了起來。

鮑神廚氣得夠嗆,鐵青著臉坐在他對面,也拿了一塊紫玉山藥糕,發洩似的咬了起來。

二人一靜一動,一快一慢,吃到一半,彷彿同時被雷給劈了一下似的,頓住了手中的點心,愣愣地朝對方看去。

「你爹多大?」

「你兒子多大?」

二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三十四?」

「三十五!」

又同時回答。

俞婉習慣說實際年齡,而鮑神廚愛說虛歲,不論怎樣,年份實際是對上了。

俞婉又道:「我爹是春天被撿到的。」

鮑神廚道:「我兒子是正月裡出生的。」

正月出生,兩個月大時失蹤,可不正巧是春天嗎?

俞婉眨巴了一下眸子:「不……不會這麼巧吧?」

鮑神廚努力保持鎮定,但身子已經微微地抖了起來:「你爹……你爹被撿回去時,可有在襁褓裡發現什麼東西?」

「一本菜譜。」俞婉說道。

鮑神廚的身子晃了晃,眸子裡陡然迸射出犀亮的波光,他拿著點心的手抖了起來:「我……我……我兒子失蹤時,菜譜……菜譜也一併不見了……」

竟是連這個都對上了……鮑神廚失蹤多年的兒子果真是她爹麼?

她爹不是被家人拋棄了,他家人一直在找他,天涯海角,找到頭髮都白了也沒停下……

「快……快……快帶我去見你爹……」鮑神廚話都說不利索了。

俞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鮑神廚,我爹去打仗了。」

鮑神廚如同一盆冷水澆下來,整個人都怔住了。

俞婉又緩緩說道:「不過那本菜譜還在,您只要看一眼那本菜譜,應該就能知道我爹究竟是不是您的兒子了。」

眼下下定論為時過早,最重要的是那本菜譜,那個對上了,才是真的板上釘釘了。

鮑神廚找了這麼多年,並非沒碰上條件對得上的,卻全都在最後核對信物時發現並不是自己遺失的那本冊子,所以俞婉的話沒錯,眼下高興還為時過早了。

「有人冒充過您兒子吧?」俞婉試探地說道。

鮑神廚沉默,不僅有,還不少,今日便遇上一個,他明知十有八九是個騙子,卻還是撇下廚神大比去了。

「想糊弄我沒那麼簡單。」鮑廚神篤定地說。

俞婉點點頭:「那最好,我也不希望我替我爹認錯親人了。」

……

俞婉告別鮑神廚,回到麒麟街。

白棠與俞峰逛了一陣,一回頭人不見了,嚇得滿大街地找,俞婉是在一個糖水鋪子前與二人遇上的。

「哎呀你呀……」白棠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跑哪兒去了?」俞峰責備地問。

俞婉如實道:「我方才碰到鮑神廚了。」

「什麼?誰?」白棠不愧是做酒樓生意的,對這個名字比俞峰的反應敏感多了。

「鮑神廚。」俞婉道。

白棠道:「天……天香樓的那個鮑神廚?」

俞婉:「嗯。」

白棠目瞪口呆。

俞婉沒拿白棠當外人,於是把見鮑神廚的經歷事一五一十地說了,省去了遇上顏如玉的這一段,不是不能提,是懶得提。

「啊……你爹……你爹是鮑神廚的兒子啊?」白棠也是頭一次聽說俞婉爹不是俞老爺子親生的,這個訊息已經夠重磅了,更重磅的是俞婉爹的爹竟然是他們想巴結都巴結不上的鮑神廚,伶牙俐齒的白小姐簡直被驚成小結巴了。

俞峰的反應並不比她好上多少,就算知道三叔不是俞家親生的又怎樣?那也沒料到他是鮑家人啊……

俞婉冷靜地說道:「眼下還不能徹底下定論……一切,都得等鮑神廚看過信物再說。」

白棠道:「但如果他真是你爺爺的話,你就能繼承他老人家的衣缽了。」

鮑神廚的衣缽,那是多少人眼紅不來的,這丫頭運氣也太好了!

白棠都有些酸溜溜的了。

大伯一覺睡到後半夜,俞峰把鮑神廚的事兒與大伯說了,大伯愣是驚得下半夜瞌睡全無,連自己住在哪兒、怎麼有點兒不大像客棧都忘記去問了。

天一亮,大伯便帶催促著俞婉、俞峰迴了村。

「什麼?三弟的家人找來了?」老宅中,聽完大伯的闡述的大伯母,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

「三叔的家人還在的麼?」俞松挑眉。

大伯母一巴掌拍上兒子後腦勺!

大伯母說道:「這事兒要不要和弟妹通通氣兒啊?」

大伯對妻兒道:「阿婉會與她娘說的,眼下不是還不能確定嗎?待會兒老人家來,你們別嚇著他了。」

話是如此,真當鮑神廚坐著馬車抵達俞家老宅時,大伯母把作坊的所有生意都停了,又是沏茶、又是炸果子、又是烙餅,滷肉都切了兩三斤,把堂屋的桌子堆得滿滿的,活像過年似的。

這自然是在知道三弟不是被拋棄、且對方為了尋找三弟顛沛流離大半生的情況下。

不過,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大伯沒透露對方是名滿天下的神廚,大伯母與俞松還當他只是個尋常的老頭頭。

大伯母將鮑神廚迎入堂屋,對小閨女道:「這是鮑爺爺。」

小蓁蓁唔了一聲,把啃了一半的炸果子從嘴裡拿出來:「爺爺,吃。」

小鐵蛋也來了,一進屋,便看見桌邊坐了個白髮蒼蒼的老爺爺:「大伯母,咱們家來客人啦?」

他走到鮑神廚面前,禮貌地說道:「爺爺好,我是小鐵蛋!」

鮑神廚看看小蓁蓁,又看看小鐵蛋,神情有些怔愣。

俞婉挽著姜氏的手進入老宅時,大伯正巧將冊子找了出來:「鮑老前輩,您看看是這個嗎?」

母女二人的步子頓住了,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鮑神廚身上。

鮑神廚深吸一口氣,顫抖著一雙佈滿褶子的老手,緩緩翻開了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