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013】相認(二)

冊子上的字跡早已模糊,但若是自己的親筆,就並不難以辨認出了。

鮑神廚翻看第一頁時便頓住了。

眾人緊張地看著他,就在他拿出這本冊子前,俞家人嘴上不把話說滿,心裡卻全都認定了俞邵青就是鮑神廚失散多年的兒子,然而真當把信物交到鮑神廚手裡的一霎,眾人的心忽然又開始七上八下了。

大伯與大伯母的額角都冒汗了。

俞峰大氣都不敢出一下,連一貫愛皮的俞松也老老實實地待著了。ƒ

小鐵蛋與小閨女不知出了什麼事,可大人的反應好嚴肅,他倆竟然也乖乖地把小嘴巴閉上了。

俞婉握緊了姜氏的手。

鮑神廚看了多久,母女二人的目光便在他身上停留了多久。

屋子裡,誰都沒敢出聲,還是小鐵蛋鼻子癢癢,猛地打了個噴嚏,鮑神廚才回過神來,輕輕地合上了那本殘缺不堪的冊子。

大伯口乾舌燥地問道:「如……如何了?是您老人家當初放在襁褓裡的東西嗎?」

東西自然不是鮑神廚親手放進去的,大伯這麼問,不過是他緊張得語無倫次了,昨夜俞婉便將鮑神廚兒子失蹤的來龍去脈打探明白了——當年,鮑老夫人的母親患病,大夫說可能不行了,一家人帶著襁褓中的兒子前去見鮑老夫人孃親最後一面,哪知他們抵達後,鮑老夫人孃親的病又好起來了。

鮑老夫人的孃親挽留女兒與外孫多住幾日,而鮑神廚因生意之故,先行離開了。

待到鮑老夫人與兒子回往鮑家時,卻在半路遭遇洪水,洪水衝段橋樑,索性護衛識水性,將鮑老夫人與兒子救上了岸,可惜好景不長,母子二人遭遇了劫匪,倉皇之中,鮑老夫人摔暈了,醒過來兒子與行李都不在了。

而那本價值連城的藥膳方子就在遺失的行李之中。

有人拿走銀子,留下藥膳方子,不足為奇。

「你爹……是在哪裡撿到你三弟的?」鮑神廚看向大伯問。

大伯道:「是在柳鎮。」

柳鎮是在京城以南,百里之外,俞老爺子當初在柳鎮做長工,路過一處山溝溝時,看見了路邊的孩子。

大伯忐忑不安地問道:「我三弟是您的兒子嗎?」

鮑神廚閉了閉眼,忍住胸腔內翻滾的情緒,半晌,終於給出了答案。

「……是!」

俞家人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實處,緊接著,所有人的心頭都掠過一陣狂喜——三弟不是讓親人拋棄的,三弟的親人找到了,還是一個如此疼愛他的父親……

大伯的眼圈都紅了。

大伯母也轉過身,偷偷地抹了兩把淚。

俞婉一臉詫異地看著鮑神廚。

大伯母見俞婉呆頭呆腦的樣子,破涕為笑,將她拽過來道:「還愣著幹什麼?快叫爺爺呀!」

小鐵蛋一頭霧水地看著他們,大人都怎麼了?又哭又笑的!

「還有你!」大伯母拍了拍小鐵蛋的肩膀,「趕緊叫爺爺!」

「我叫過了呀!」小鐵蛋不解地說。

孩子還小,大伯母不知如何與他解釋,只得急急地說道:「你再叫一聲!」

「哦。」小鐵蛋聽話地看向鮑神廚,脆生生地叫了句「爺爺」。

鮑神廚抬起枯瘦的老手,摸了摸他小臉,哽咽地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鐵蛋挺起小胸脯道:「鐵蛋!」

「好,好!」鮑神廚慈祥地撫摸著他的臉蛋,眼圈中漸漸浮現起了一絲淚意。

「這是阿婉!」大伯母激動地介紹說。

鮑神廚將目光落在了俞婉的身上。

俞婉彎了彎唇角:「爺爺。」

鮑神廚紅了眼眶。

大伯母又將姜氏拽了過來:「這是老三媳婦兒,小姜!」

鮑神廚的目光落在與俞婉有著三五分相像的這張臉上。

大伯母忙道:「小姜是城裡的,懂事又能幹,性子更是沒得挑,老三能娶到她,真是福氣!」

鮑神廚哽咽著點點頭:「好……好!」

「哎喲。」大伯母背過身,又抹了一把淚,「可惜老三沒回來,等他回來,就能一家團聚了!」

「他去打仗了……」鮑神廚怔怔地說。

這件事,俞婉與鮑神廚比慘時提過。

緩過勁兒來的大伯開口道:「三弟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平安歸來的!」

除了小蓁蓁與小鐵蛋不明就裡,餘下的人全都樂壞了,大伯母宰了一隻雞,不是自家養的野雞,她倒是想宰它們,哪知一進雞籠,發現兩隻野雞全都半死不活地倒在地上了。

她也不知這是怎了,方才還活蹦亂跳的,這會子竟像是得雞瘟了!

大伯母不敢殺有雞瘟的雞,於是上隔壁羅大嬸兒家買了只老母雞。

俞峰去鎮上割了幾斤上等肋條肉,俞峰去後山的小溪捉了兩條肥碩的大鯉魚,俞婉則在後院兒挖了幾個春筍。

是大伯下的廚。

雖說在鮑廚神面前下廚頗有些班門弄斧,可總不能讓他老人家親自來做菜不是?

大伯燒了一鍋筍片燉雞,一盤清蒸薑絲大鯉魚、一碗冰糖紅燒肉、一罐臘豬蹄燜蓮藕,濃郁的香氣自灶屋裡飄了出來。

年過完後,俞家的飯桌上許久沒這般豐盛過了。

大伯又涼拌了一份豆芽,炒了個韭菜雞蛋燴蠶豆。

俞婉為表孝心,也親自下了廚,她做的是冬瓜丸子湯。

鮑神廚許久沒吃過這般熱鬧的飯了,早上他的飯桌上還有妻子,妻子過世後,只剩下他孤零零一個人。

鮑神廚望著桌上的飯菜,良久沒動筷子。

俞婉給他夾了一塊冰糖五花肉:「我大伯最擅長做滷肉了,這盤五花肉是先滷後燒的,一點兒也不膩,您嚐嚐。」

五花肉燉得很爛,肉皮如明膠一般,軟糯可彈,冰糖與鹹鹵交織而成的口感,肥而不膩,甜而不齁。

但真正讓人刻骨銘心的不是這道菜本身的口感,而是口感中透出的那股家的味道。

鮑神廚吃得想哭了。

「您也嚐嚐我做的!」俞婉夾了一片冬瓜與一個肉丸給他。

鮑神廚果斷嚐了。

嘗過之後,更想哭了。

麻蛋……怎麼這麼難吃!

……

混熟後俞松又得意忘形了,瞎咧咧,惹得大伯母又好生揍了他一頓,俞松抱頭亂竄,大伯母抓著一把掃帚在他身後追趕,滿院子雞飛狗跳!

得了「雞瘟」的雞撲哧著翅膀看熱鬧。

「咯咯噠——」

「咯咯噠——」

大伯母打著打著感覺不對勁,猛一回過頭來:「咦?雞好了?」

兩隻野雞兩眼一翻,又半死不活地癱瘓在地了。

大伯母:「……」

天色暗了,大伯留鮑神廚在家小住,恰巧郭家搬走後,有間敞亮的屋子空出來了:「……原是三弟住的,他們搬去新房後屋子便空出來了,您別嫌棄,今晚就在這兒住下吧。」

是自己兒子的屋,作為父親的鮑神廚應當很想住一住的吧。

果然,聽了大伯的話,鮑神廚打算跨過門檻的腳頓住了,他望向大伯指的那間屋子,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爺爺,你就住下吧!」小鐵蛋拉了拉他的手,大伯母讓小鐵蛋多與這個爺爺親近,小鐵蛋是個聽話的孩子,一下午都黏在爺爺身上。

「住下。」小蓁蓁是鐵蛋哥哥的小尾巴。

鮑神廚看著兩個率真可愛的孩子,眼神不禁變得柔和起來。

「爺爺……」

爺爺要走了,改日再來看你們,話尚未出口,村子裡的鐘讓人撞響了,渾厚而古樸的聲音自村口悠悠地傳來,鮑神廚的神色一凝,下意識地朝門口望去,就見不少鄉親神色慌張地跑了過去。

「出什麼事了?這麼晚,誰撞鐘了?」

正在收拾灶屋的大伯母一臉驚訝地走了出來。

俞家人的心裡湧上一層不祥的預感,村子輕易不敲鐘,敲鐘非小事——

「哎呀!天殺的!」

村口傳來了白大嬸兒扯著嗓門兒的尖叫。

「我去瞧瞧!」俞婉放下掃帚說。

「還是我去!」俞峰說。

俞松卻比自家大哥更先一步,閃電般地衝了出去,卻只走到幾步,便面色發白地回來了,一把合上門,插上門閂。

正待前去一瞧究竟的俞峰讓他堵了個正著,俞峰蹙眉道:「發生什麼事了?」

俞松定了定神道:「來……來了好大一幫人!」

「哎喲——」

是張嬸的驚呼。

「你們做什麼!放開我!」

是翠花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