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廚的手藝好是好,可對上他們三個……幾乎沒勝算!」
「怎麼辦吶?第一日就輸掉,回頭清河館的人得笑死咱們了!」
「我有辦法,你們幾個過來……」
滿江樓的前身是賭坊,後不知怎的從了良,但骨子裡的劣根性未變,這種下九流的手段可謂是手到擒來。
顏如玉不聲不響地聽了一耳朵。
這群人倒也不笨,知道選瘸腿的大伯與唯一的女人下手。奈何大伯待在房中,有俞松守著。如此,落單的俞婉就成了他們唯一的目標。
俞氏啊俞氏,這可不是我要害你,是你自己惹了麻煩。
顏如玉扶了扶髮髻上的珠釵,不動聲色地上了樓。
……
天香樓作為京城最大的酒樓,冰窖也是一等一的奢華,竟用了幾顆碩大的夜明珠來照明。
俞婉拎著鐵桶走下臺階。
冰窖陰森森的,寒氣逼人。
裡頭的冰塊很大,好在工具是現成的。
俞婉把鐵桶放下,拿起錘子與冰鑹,開始鑿冰。
剛鑿了沒兩下,冰窖的大門便嘭的一聲合上了!
冰窖的光線弱了下來,寒氣也瞬間增了起來。
俞婉古怪地蹙了蹙眉,藉著夜明珠微弱的光邁上臺階,拉了拉冰窖的大門,就發現大門竟從外頭鎖上了。
誰這麼缺德?
她鑿冰這麼大的動靜,聽不見嗎?
還是說……是故意的?
吧嗒!
冰窖裡不知打哪兒跌落了一個東西,一股濃煙嘶嘶地冒了出來。
關門不夠,還給她下藥?
俞婉捂住鼻子,看著越來越近的濃煙,冷冷地皺起了眉頭。
「不會有事吧?」
「能有什麼事?等結束了把她放出來便是了,她一個大活人有手有腳的,還能在裡頭凍死了?」
「說的也是,走吧,要開始了。」
滿江樓的夥計鬼鬼祟祟地離開了。
王八蛋!
敢關她,還藥她!
俞婉屏住呼吸,開始用冰鑹與錘子鑿門。
……
卻說俞峰終於掙脫崔掌櫃的「魔爪」後,帶著一壺熱茶回了廂房,卻不見俞婉。
「阿婉呢?」他問道。
俞松古怪地問道:「不是去找你了嗎?」
俞峰蹙眉:「我沒碰見她。」
俞松一把坐直了身子:「我去找他!」
俞峰看了一眼累得睡著的爹:「爹醒了,見我們三個都不在,會擔心的。你在這兒等我,我去找。」
俞松不滿道:「怎麼不能是你守著爹,我去找?」
俞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俞松心虛地撇過腦袋:「你去就你去。」
俞峰放下茶壺去了。
距離第三輪的只剩一刻鐘,大廚們已經陸陸續續地就位了,俞峰問了幾個夥計,沒人見過俞婉。
俞峰的心底漸漸湧上一層不祥的預感。他適才出去,就是擔心阿婉會出來找自己,所以連廂房都沒進,一直站在走廊最顯眼的地方。阿婉不可能看不到他,沒去叫他,只能是出事了。
「大哥!」
俞峰焦頭爛額之際,俞松神色匆匆地追了上來。
「不是讓你在屋裡守著爹的嗎?」俞峰冷聲道。
俞鬆氣喘吁吁道:「我忘了和你說,阿婉去取冰塊了!」
冰塊……冰窖?!
「二皇子到——」
俞峰剛邁出一隻腳,天香樓外便忽然傳來一聲宮人的通傳,剎那間,所有人都烏泱泱地跪下了。
俞峰無法,也只得拉著弟弟跪下。
燕懷璟雖常在民間走動,卻多是微服私訪,今日是給天香樓撐場面才特地亮出了皇子身份。在場諸人又何曾見過龍子?擠破腦袋往前衝,把俞峰倆兄弟擠得都無法動彈了。
許邵帶著族人叩見燕懷璟。
眾人跟著三叩九拜。
俞鬆快要急死了:「這什麼皇子,怎麼還不走啊?」
他們要找妹妹啊!
就在此時,燕懷璟身後的馬車上,被關在籠子裡的小胖球唰的抬起了腦袋,一臉警惕地望著天香樓的方向,咔咔兩聲把鐵籠子咬爛了。
它嗖的竄了出去!
「二殿下能蒞臨天香樓,真是讓天香樓蓬蓽生輝啊……」許邵紅光滿面地說。
燕懷璟的目光追著小胖球,對著許邵抬了抬手。
許邵趕忙噤聲。
燕懷璟凝眸,氣場強大地進了天香樓。
眾人看著他冷若冰霜的眸子,噤若寒戰地讓出一條道來。
俞婉吸入的迷煙過多,頭暈目眩,幾乎要握不住錘子了。
「還……還差一點啊……」
俞婉又是一錘子砸下去,卻連冰鑹一併脫落了。
俞婉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她盡力了。
但實在……實在沒辦法……
她小命休矣……
咔!
銅鎖被咬斷了。
小胖球的爪子在鐵門上急吼吼地撓了起來。
燕懷璟一路走到冰窖時,看見的就是小胖球又撓又撞地懟著門。
「長安。」燕懷璟使了個眼色。
君長安拎起小胖球,將門一拉,拉開了。
傻乎乎懟了半晌的小胖球:「……」
鐵門被拉開,靠在門上的俞婉毫無預兆地跌了出來。
君長安眼疾手快地去扶她,卻不料燕懷璟一個健步邁過來,將半暈的俞婉攬入了懷中。
俞婉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燕……」
俞婉本想喊完那個名字,奈何迷煙上頭,她腦袋一歪,閉眼了。
燕懷璟自然也聞到了散出來的迷煙,不過君長安及時地將門合上了。他並未吸入多少,俞姑娘就不同了,時間一久,怕是有性命之憂。
「長安,請太醫!」
他話音剛落,俞婉打起了均勻的小呼嚕:「呼呼」
「……」
「……」
君長安嘴角一抽。
燕懷璟滿面黑線。
……
燕懷璟將呼呼大睡的俞婉帶去廂房。
二皇子匆匆忙忙地去了冰窖,出來時懷裡多了個女人。眾人全都不知發生了什麼,只一個個兒地伸長腦袋,想在二皇子的懷裡看個究竟。奈何二皇子用披風把人裹得嚴嚴實實,他們連根頭髮絲兒都沒見著。
不過,他們看不到,不代表顏如玉猜不到。
從冰窖裡出來的女人,除了那個村姑還有誰?
顏如玉垂眸喝了一口茶:「運氣可真好!」
燕懷璟救人並不奇怪,畢竟他是皇子,心懷黎民,兼濟天下,遇上這等事,不出手才是怪了。只不過有一點顏如玉想不明白,二皇子為何親自將那村姑救上來,而非假手於護衛?
天香樓出了這等事,許邵難辭其咎,他帶了人誠惶誠恐地跟上:「你們幾個,還不快去伺候?」
幾個體面的丫鬟婆子伸手去接俞婉。
燕懷璟冷冷地說道:「出去!」
幾人身軀一抖,戰戰兢兢地出去了。
燕懷璟將俞婉放在柔軟的床鋪,拂袖一揮,打出一道勁風,合上了房門。
「長安。」
「是。」
君長安追隨燕懷璟已久,有些事不必燕懷璟吩咐。只一個眼神,君長安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君長安去冰窖查探了一番。
要查到滿江樓的頭上並不難,早在二皇子將人救出冰窖的一霎,滿江樓的夥計便意識到自己踢到鐵板了。
誰會料到一個小小的廚娘竟有如此造化,得二皇子親手搭救呢?
幾人屁滾尿流地溜走了,奈何又讓君長安逮回來了。
三人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但事件並未因此而結束。
君長安再度進屋時,小胖球正團在俞婉懷裡舒糊地蹭胸胸。
燕懷璟則站在床前,一瞬不瞬地盯著俞婉。
這是他一次將自己的容貌暴露在她眼前,她睡過去前,喊了一個「燕」字,她怎麼會知道她姓燕?
「殿下。」君長安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何事?」一直守著俞婉的燕懷璟轉過身來看向他。
君長安將俞家參比的事與燕懷璟說了,順帶著攤開手心,露出一個刻著詭異圖騰的小鐵筒:「……並不是尋常的同行之爭,這我在地窖裡發現的,就是它散出來的迷煙。」
燕懷璟拿過小鐵筒,撫摸著上頭冰涼的紋路,若有所思道:「這是……」
「南疆鬼族。」君長安道。
燕懷璟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強的詫異,南疆鬼族他是聽過的,但那只是傳聞中的存在,沒人真正見過他們:「那幾個廚子……」
「不是他們。」君長安欲言又止。
燕懷璟正色道:「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君長安道:「我在冰窖附近看見許小公子的長隨了。」
「許承軒?」燕懷璟的眸光冷了下來。
……
俞婉醒來時,燕懷璟已經離開了,蹭胸胸的小胖球也十分不爽地讓君長安拎走了。
燕懷璟將訊息封鎖得緊,因此沒人知道被他親手搭救的人是醉仙居的小廚娘。
俞家人卻是知情的,燕懷璟臨走前讓人給俞家帶了話,讓俞家人不必擔心。
俞婉也是回到廂房,從大伯與兩位哥哥口中才得知自己被二皇子救了。
大伯由衷地說道:「二皇子真是好人。」
俞峰點頭:「是啊。」
俞松:「哼!」
屋外,傳來幾個夥計的談話聲。
「聽說了沒?滿江樓的夥計衝撞二皇子,被打了三十大板,還被踢出大比了。」
「活該,誰讓他們不長眼!」
俞家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什麼也沒說,輕咳一聲去備賽了。
滿江樓「衝撞」二皇子,導致第三輪大比延遲,待到大比開始時,正好俞婉也醒了。
俞家人全心投入今日最後一輪大比。
大伯見過那位江大廚做菜,他的廚藝並不在尤大廚與杜娘子之下,只是發揮不如二人穩定。第三輪若沉下心來,未必沒有晉級的可能,卻被夥計連累得失去資格,惋惜了。
第三輪領到的食材是紅豆。
尤大廚仍是做了一份中規中矩的菜式——臘八粥。
杜娘子擅甜口,做的是紫米紅薯紅豆糕。
大伯將將一半的紅豆打成豆沙,交給俞婉捏了一籠包子,另一半並芡實與雞腿熬了一鍋濃湯。
一口細軟甜膩的豆沙包,一勺鹹鮮香濃的熱雞湯,老大廚吃得大快朵頤。
三輪下來,醉仙居毫無懸念地晉級了。
「那家人也晉級了?」顏如玉意外地皺起了眉頭,「就算滿江樓不在了,還有明月樓、清風館、望川閣,怎麼會輸給幾個鄉下來的廚子?」
丫鬟眼神一閃道:「小姐,會不會是那狐狸精使了什麼手段?」
顏如玉頓了頓,嘲諷一笑:「差點忘了,她是被二皇子帶回屋的人。」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沒準二皇子已經要了她的身子。
顏如玉認定俞家人晉級是二皇子暗中託了關係。雖不明白二皇子怎麼會眼瘸到看上一個小村姑,但除了這個,她想不到別的理由了。總不會是俞家人真有本事與杜娘子、尤大廚一較高下。
「好了,大比結束了,我們也該回府了,你去把林媽媽與小公子找來。」
幾個小傢伙鬧騰,吵得顏如玉一個頭兩個大,顏如玉便讓林媽媽與乳母將人帶出去了。
丫鬟趕忙去找,卻只找到焦頭爛額的林媽媽與乳母。
「小公子呢?」丫鬟驚嚇地問。
林媽媽一手端著飯,一手扶著老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不……不知道……」
三人一出來就和那脫韁的野馬似的,嗖嗖嗖地跑不見了!
……
跑不見的三人此時正安安靜靜地扒在一間廂房的門框上,探出小腦袋,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忙碌的俞婉。
大伯與哥哥們去交涉明日大比的事宜了,俞婉留下收拾東西。
收著收著感覺不對勁,她唰的回過頭,就見三顆來不及收去的小腦袋。
她的眸子就是一亮:「是你們啊?」
被抓包的小奶包,羞羞地低下頭。
俞婉將三人牽了進來。
三人鬧騰了一整日,滿頭大汗,小臉兒髒兮兮的。
俞婉打了水來,給三人洗了臉、手,擦了汗:「吃過飯了嗎?」
三人的肚子咕咕叫了。
俞婉開啟包袱,拿出三個紅豆餡兒的豬豬包。
第三輪做豆沙包,她偷偷捏了幾個豬豬包,是給他們做的,只是她並不確定究竟能不能見到他們。
「我運氣真好,對吧?」俞婉笑著摸了摸三人的小腦袋。
三人抓著豬豬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俞婉看著他們吃東西的樣子,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滿足。
「會不會有點幹?」俞婉倒了水來。
三人乖乖地把水喝了,繼續啃手裡的豬豬包。
顏如玉找到廂房時,看到的就是三個小傢伙乖乖吃東西,而俞婉一臉溫柔地看著他們的畫面。
顏如玉覺得自己的眼睛被深深地刺痛了。
在她面前一刻也不安寧的小傢伙,在這個女人手裡竟然成了乖寶寶……這女人到底使了什麼手段,把幾個小傢伙迷惑成這樣?
「哎呀,小公子,你們在這裡呀?」林媽媽如釋重負地拍了拍心口,走進屋,看到一旁的俞婉,驚得愣了愣,「俞姑娘?」
俞婉看看她,又看看門外的顏如玉,笑容淡下來,緩緩地站起身。
顏如玉邁步進了屋,淡淡地睨了俞婉一眼,對三個小傢伙道:「娘不是說過,不要隨便吃別人給的東西嗎?還不快放下?」
三人不放。
「別逼我說第二次。」
就是不放!
自己的兒子,竟當著俞婉的面落她的臉,顏如玉火冒三丈。
但當著外人的面,她生生忍下了:「來人,把小公子抱上馬車。」
她一聲令下,幾名孔武有力的護衛閃身入內,將不肯就範的小奶包強行抱走了。
顏如玉隨之也離開了。
一上馬車,顏如玉便粗魯地奪過三人手裡的包子,毫不客氣地扔出車外:「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