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這是遠航。」燕黎明平靜地說。徐遠航看看他,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媽,我是遠航。我是個警察,人挺好的,對燕黎明也好。」他注視著墓碑上的名字直直地跪著,好讓老人家看清他的臉。
「以後我會常來瞧您,您記住我的樣子。」
83
把徐遠航送到派出所,燕黎明回到家又睡了個回籠覺。這一覺他睡得不怎麼踏實,腦子裡有根弦一直繃得很緊,身上忽冷忽熱,似乎總在焦躁不安中追逐著什麼。大概午後兩點左右怔忪著醒來,冬日午後的陽光虛弱地灑在他臉上,他儘管渾身沒勁兒,還是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又衝了遍澡,圍著條浴巾吹乾頭髮,他拉開衣櫃的拉門把徐遠航掛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挨件拿下來在身上比劃,沒一件滿意的。
過年按理說應該穿得喜慶一些,但燕黎明平日裡最喜歡黑白灰三色,而且他也不想在老太太面前把自己弄得跟只大馬猴似的。猶豫再三,他還是穿上了一套自認為最莊重和瀟灑的衣服。
小翻領的白襯衣,黑色小駁領的的西服,對著鏡子仔細地打著深寶藍色的絲綢領帶時他終於猶豫起來——如果有一天他和徐遠航舉行婚禮,這身衣服再合適不過。
體察到自己如一個初次登門拜見婆婆大人的忐忑不安的小媳婦兒心理,燕黎明自嘲地笑了。他看看時間還早,去廚房翻出瓶葡萄酒坐在沙發上仰頭灌了一口,胸口立刻灼燒起來,感覺意外的好。於是他又灌了一口。
心裡像藏著頭不安分的小獸,又興奮又緊張,燕黎明根本坐不住。他一手舉著酒瓶一手插在褲袋裡站在鏡子前面不成調兒地哼唱:「你當我是浮誇吧,誇張只因我很怕……」嘗試擺出各種不同的騷包pose,眼看著自己蒼白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
「呦嗬,酒是好東西。」他有些激動地自言自語。「我就喝一點,應該沒什麼問題。」
燕黎明大概在五點左右出門,步履看上去很是輕盈。他手裡提著個大紙袋子,裡面是送給徐媽媽的新春禮物:一件做工精美的大紅唐裝棉襖。給徐遠飛的是個紅包兒,他也仔細地放在口袋裡。一切似乎沒什麼不妥,除了從早起就沒吃東西,除了茶几上的空酒瓶子。
出了電梯被冷風吹得直哆嗦,他發現自己沒穿大衣,想返回去時又發現自己犯了第二個錯誤:沒拿鑰匙。硬著頭皮往外走,感受到路人投向他的詫異的目光,燕黎明挺了挺腰板鎮定地微笑:怎麼著,你們沒見過這麼帥的老帥哥兒嗎?
天還沒有黑透,等不及的孩子們已經開始在小區裡燃放各種小型的禮花和鞭炮。燕黎明慢吞吞地走著,開始覺得頭重腳輕,冷風一吹竟然有點找不到方向。
「楓樹園二期……」他喃喃地念叨著向四周迷茫地張望。這時一個甩炮兒突然在他耳邊炸響,碰巧腳下一塊冰兒,他嚇得撲通一聲摔了個大屁股墩兒。
「小兔崽子……」孩子們鬨笑一聲跑出去老遠,燕黎明笑著罵了一句慢騰騰地爬起來,想拍拍身上的土卻發現手裡還牢牢攥著那個紙袋子。他站在那用力地思考,心裡一會兒覺得今天恐怕要玩完兒,一會兒又覺得自己這樣的的狀態剛剛好,就這麼混混噩噩的腳底下打著飄兒一路來到徐遠航家樓下。
徐遠飛奉命剛去溫青家裡送了一趟徐媽媽親手做的雞凍兒、醬牛肉和醬肘子,此時抱著一大罐子溫青爺爺獨家秘方醃製的蜜餞和果脯正匆匆往家跑,經過樓下花壇的時候突然覺得哪裡不對頭。她停下腳步慢慢退回來,見一個人坐在花壇邊兒上正對著她笑,路燈下胸前v字區雪白的襯衫特別扎眼。
「小飛……」
「黎明哥!」徐遠飛大叫了一聲趕緊跑過來,一把將人拉起。「這大冷天你在這坐著幹嘛?還穿這麼少,你,你喝多了?」
徐遠飛聞到一股酒氣。
「把這個拿上去,是給老太太的。」燕黎明把袋子遞給徐遠飛,又笨拙地從兜裡摸出個紅包。
「這個給你。」
「黎明哥,你咋啦?怎麼不上去?」徐遠飛擔心地望著他。
「我不小心喝多了,不能上去。」燕黎明衝她擠了擠眼睛。
「怕你媽拿擀麵杖抽我……」
路燈的光線不是很亮,可徐遠飛還是看到燕黎明的臉上有幾道黑印子,衣服上全都是土,樣子狼狽極了。她不知為什麼特別心疼,一邊拍燕黎明身上的土一邊說:「黎明哥,我先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好,」燕黎明注視著她的臉,目光熱切又明亮。「我忘帶鑰匙了。」
「那我扶你上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