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一統(大結局)

大軍巍巍如綿延鐵牆,矗立在碧落山腳。

號稱神山,多年來深受世人膜拜,可望而不可及的碧落,第一次迎來了帶著敵意的目光。

那些沾滿殺場血跡的軍靴,即將狠狠踏上那些從無人觸碰的青翠草木。

秦長歌下馬,出神的看著前方一小塊白玉石碑,上面簡簡單單書:「碧落」兩字。

字跡飄逸瀟灑,若有仙氣,是千絕始祖創立此派時親手所書,但凡被派遣下山的弟子,臨行前一定要向這石碑三叩首,而遠涉紅塵再也不能迴歸的弟子,思念師門時,也只能到這石碑之前為止,遙遙對著山巔叩首,若是再進一步,便視為判出師門。

千百年來,從無人有犯此門規,事實上,千絕門門規是所有弟子的金科玉律,所有人從進門伊始便被日日告誡,誰也興不起一絲叛逆的念頭。

那麼……不妨從我開始吧!

帶著一絲冷笑,秦長歌緩緩邁前一步,素白袍角,越過了那道玉碑。

從現在開始,我把我自己逐出門牆了,既然我已經是千絕棄徒,那麼我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秦長歌一腳踩上玉碑,下了第一個命令:

「砍樹!」

碧落神山山腳很多陣法,貿然進去只會被困死只有先砍掉,大軍接令出動,從自己面前的樹一樁樁砍起,那些生長多年的樹木,漸次轟隆隆倒下,再被後續軍隊拉走。

秦長歌不打算躲躲藏藏,不打算溫良恭儉讓,既然不顧一切踏入了碧落山腳,既然已經撕破那層師徒面紗,還那麼客氣做甚?

秦長歌的打算就是,樹攔,砍樹;人攔,砍人!

什麼事情動用軍隊來做,都雷厲風行效率非凡,很快碧落山腳就成了白地,樹木不斷滾落,樹幹露出慘白的斷面茬口,那一線白色不斷向上延伸,似一條玉龍,盤旋猙獰,呼嘯騰身上衝。

砍了一半,半山之上忽起厲嘯,嘯聲如雷滾過天際,震得砍樹計程車兵齊齊手軟,隨即天際青色流光一閃,幾條青色人影如鬼魅般出現在樹梢,衣袖一拂,便有士兵慘呼著滾落下去。

秦長歌眯眼注視著那幾個青布衣的男女老少,想起傳說中世代守護天機之門,卻從不出現在任何人面前的無名家族,自己也只是知道而已,不想今日殺上山來,果然見到了。

一聲輕嘯,馭劍而起,秦長歌飛身縱上那些人對面的樹梢,目光森寒的將那些人一一打量,那些人面色木然迎上她的目光。

山風呼嘯,秦長歌黑髮狂舞,目中厲色一閃又滅。

衣袖一拂,道:「殺!」

勁弩和火器隊如鐵青色大潮湧上,紛紛在調整角度,那些深黑的管筒對著那些人,隨時等待著發射出帶著烈焰和鋼鐵寒光的殺機。

那些人不避不讓,佇立不動,連眉梢都沒動上一絲,彷彿修行的概念裡,多年來只有守護碧落這個目標,為此生自然也可為此死,以至於失去任何起落悲歡。

秦長歌看他們也如看那些樹木一般——攔在前面,就死吧。

對戰一觸即發,沉滯的靜默裡,似乎能隱約看見即將流出的鮮血,敵人的,或者自己的。

「當!當!當!」

三生脆響,若石磐之聲,突然自山巔遠遠傳下。

那些僵立的青衣人齊齊抬首,看向上方,隨即忽視一眼,也不看那些虎視眈眈的衛隊,青袍一卷,如彈丸般向後一射,消失在樹叢深處。

秦長歌皺眉看著他們突然撤退,而山巔此刻石磐之聲未絕,一時心中微微有些迷惑——千絕門撤去守衛,為何?

接下來始終沒有任何人出來阻攔,秦長歌遙望那個雲遮霧罩的山巔,在心中盤算著門中現在都有哪些人,大師兄是應該在的,師父師祖,年紀都老大了,不知道有沒有羽化掉?劍仙作為與石門淵源極深的散仙,大抵也是在的,自己下山前,師門還有二師兄和三師兄,至於後來有沒有再收弟子,那就不知道了。

論起武功,這些人自己沒一個是對手,就算整個天下也沒有對手,既然到了這個地步,秦長歌也不在乎了,殺就殺吧,已經被殺第一次,還怕殺第二次嗎?

不問個明白,才叫死不瞑目。

第二日微微下了小雨,山路泥濘,正好有砍下的樹樁踏腳,秦長歌默然揮手,帶著精選出來的護衛和精兵,直奔山巔。

東方第一層天,碧霞滿空,是為碧落,遠在高天之上,群峰之巔。

到了山巔已經沒有路,秦長歌自然無所謂,一路飛身上去,那些功力不足的護衛和精兵只有慢慢爬,先行一步的秦長歌一抬頭,忽然咦了一聲。

千絕山門,矗立眼前,大門,居然是開著的。

那門上雲霧升騰,千蛟飛翔,於茫茫雲海七彩霞光籠罩下宛如要破門而出,直升天際。

秦長歌愕然看著那門——大陣呢?門口的璇璣陣呢?還有,為什麼開了正門?千絕門正門輕易不開,自己當年下山還是從邊門走的,難道是開啟正門等我去廝殺?

山頂的風分外猛烈,自大敞的正門中呼呼刮過,門內一如既往雲霧繚繞,看不見諸般景物。

既來之則安之,到了這一步,哪有過門不入的道理,秦長歌一甩衣袖,跨過高達兩尺的門檻,慢慢步入久違的師門。

洪鐘突起。

接連九響。

聲音沉穩厚重,破雲裂霧,在高遠闊大的群山之間遠遠傳開去,回聲嗡嗡不絕,如起千百鐘聲,波浪迭迭般迫過來。

九響金鐘,正門大開——秦長歌腦中靈光一閃,突然想起門規中似乎有這麼一條,當帝王親來拜謁,當以此禮迎之。

印象中千絕典籍記載的這般的禮節使用只有過一次——前元第三代皇帝元明帝,自幼得千絕門二十二代弟子董疏葟輔佐才坐穩帝位,君臣情分非同凡響,董疏葟在帝位穩固後掛冠而去,一開始不知所終,元明帝親自上碧落神山尋找董疏葟下落——就是那次,金鐘九響,正門大迎。

秦長歌突然想笑,這叫什麼?千絕門還真是循規蹈矩啊,上門的殺神也按規矩來,再說自己還沒登基呢,就是登基也應該是溶兒啊,自己頂多輔政而已,也值得千絕這麼大禮?

越想越覺得好笑,好笑得諷刺,忍不住仰首長聲大笑,笑聲如利劍萬柄,四處飛射,在廣闊甬道上遠遠劈開,將那些聚攏來的雲霧再次迫散。

迫散的雲霧盡處,甬道盡頭,現出肅然而立的麻衣男子。

他身後一色黑白兩色的拱橋樓閣,軒敞亭臺,廊臺扶杆雕著青色的浮雕,飛翔的雙翅寬展的奇形大鳥,簡練霸氣,姿態傲然。

青白黑三色的卵石鋪成九宮圖案,一路延伸至樓臺深處,院子裡一色白梅長得茂盛如前,褐色枝幹道勁伸展,高山上氣候寒冷,這個時節依然幽然吐芳,那些黑色的古樸的連幅的長窗,隱隱泛著熒光,廊下垂著燈焰微青的八卦長明燈,直線般一字排開垂天而來。

一切如前。

卻已永不如前。

秦長歌極慢極慢的笑了下,一絲笑意也無的眼睛,盯著那男子,「軒轅吟,別來無恙否。」

男子微微俯身,「小師妹。」

「不要這樣叫我,我已不是你的小師妹,你也不是我的三師兄,沒見我直呼爾名麼?」秦長歌淡淡道:「軒轅吟,今日我來,你們想必都知道為什麼,現在只有兩個選擇,第一,你們一個個的攔著,讓我血濺五步或者你們血濺五步。」

軒轅吟不動聲色的聽著,寬大的衣袖在風中微微搖動。

「第二,讓我過去,讓我親口去問師祖,為什麼。」

微微笑了笑,笑容裡滿是修行者的清散意韻,毫無煙火氣,軒轅吟隨即垂目,道:「師祖已於去載羽化,您是見不著了。」

「那師父呢?不會也羽化了吧?」秦長歌笑得諷刺。

「師父在太微閣,」軒轅吟道:「他閉關已有數載,連我們也未能得見。」

「哦,」秦長歌攏手袖中,笑吟吟道:「軒轅吟,我沒心情和你們有謙有讓的廢話,你給我個準話,是打是殺是圍攻?反正今日我便只剩下一口氣,爬也要爬到太微閣前,和咱那師父,哦,我應該叫清玄上人,和清玄上人說說體己話兒的。」

「小師妹,你從來都是這個性子,」軒轅吟不答她的話,只微笑道:「當年師祖在眾弟子中挑選下山人選,力排眾議選了你,你可知道為什麼?」

「不會因為我是女子吧?」秦長歌諷刺的一笑。

「你說對了。」軒轅吟垂目,平靜的道:「你在門中時日不算長,有些事你還未完全知道……不過,千絕門最重要的一條鐵規,你想必也知道。」

「凡入世弟子,無論怎樣官高爵顯,不得覬覦大位問鼎皇權,否則必以天法懲之。」秦長歌緩緩背誦,譏誚的看他,「……難道師祖是因為女子絕不會問鼎皇權,才選了我?沒這道理吧?前面那麼多下山的弟子,都是男人哪。」

「我說了,有些事你未必全知道,」軒轅吟負手而立,山風中衣袂獵獵,「在你入門之前,師祖曾經給千絕門後續命運承繼做過推演,得出的結果是必有弟子踐極九五——你知道的,這對於以輔佐帝王,立誓永不染指皇權,並極重聲名的本門來說,不啻於毀滅性的打擊,一旦有弟子違背這條鐵規,千絕門有何面目再面對天下人?有何面目再為帝王師門?」

「所以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特意選了女子?」秦長歌若有所悟,慢慢道:「……原來如此。」

「我說到這裡,以你聰慧,當知根由,還有什麼不解的,你去問師祖吧。」軒轅吟讓開身子。

秦長歌看他一眼,突然道:「那件事,你有沒有參與?」

「師門的事,就是我們的事。」軒轅吟語調平緩,「我永遠不會回答你這個問題。」

要到太微閣,必須先經過二師兄的澄心軒和大師兄的出岫居。

澄心軒內,性冷如冰,卻也最崇拜師門的二師兄帝絕,冷然立於軒門前,注視著「千絕棄徒」施施然而來。

他身後長劍不擎自鳴,輕響不絕。

秦長歌對他沒有笑意的露齒一笑,很溫和的道:「帝絕,你是不是很想殺了我?」

帝絕狠狠瞪著她,半晌咬牙道:「門規有令,無論何種情形下,不得對天命帝王有任何傷害,不得直接染上同門子弟鮮血。」

秦長歌哈哈一笑,道:「帝王?我不是,同門?我已經不當這裡是師門了,你儘可以一洩憤怒。」

「師父還沒下令逐你出門牆,你便還算我門中人。」帝絕語氣頗為不甘。

「是嗎?那真是我的恥辱。」秦長歌微笑走開,走出好遠,聽見身後「咔嚓」一聲驚天巨響。

掀起眼皮,看見身後一道巨大的裂痕,風吹起的浪潮般向前快速延伸,直至自己腳下,裂縫越來越大,兩側黑白卵石齊齊粉碎,俱都堆成界限分明的黑白粉末,被風一吹,立即散了無跡。

還是那麼個爆裂脾氣啊,卻只能拿地面出氣,熱愛門規的千絕弟子,真可憐。

不過武功……實在是越練越強啊……

秦長歌搖搖頭,一抬頭卻看見慈眉善目,靜立出岫居前等候的大師兄隋霽雲。

對於這個人,秦長歌實在沒有辦法像對軒轅吟和帝絕那麼不客氣,當年,是隋霽雲下山將她帶到千絕門,碧湖冰冷的湖水裡他教會了她關於千絕門生存的第一課,之後在門內,一開始也是他代師父教授於她,直到她展現了不同於他人的出眾才華,才由師父親自教導。

他和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千絕弟子,以捍衛天下和明君帝業為己任,以捍衛本門榮光與承繼為己任。」

捍衛,沒有任何理由和原則的捍衛,哪怕是去死。

抬頭,注視著這個亦兄亦師的男子,看見他微微染霜的鬢髮,心底忽然起了陣蒼涼的痛,這些雲天之上,聖門中人,也終不能抗拒時光侵蝕,那麼命運呢?裹挾在命運輪盤中的人們,他們是不是也沒能逃脫?

秦長歌的問話,開門見山。

「大師兄,當初門中那個觀風使,包括整個計劃中和白淵聯絡的,就是你吧?」

隋霽雲只是沉默的看著她,半晌悠悠嘆道:「天意……天意終究是逃脫不開……」

他微微側身,也讓開了道路,道:「長歌,師父沒有逐你出門牆,我們永遠不會對你出手,你請吧。」

秦長歌默然踏過他身側,擦肩而過時突然問,「你在紅塵的第三年,我已復生,你為何沒有趁那最後的機會,試圖找到我,再想辦法讓我再死一次,從此一勞永逸?」

「我找過,當時已經知道你回來了,但是不能確定是誰,」隋霽雲坦然答,「但是門規有定,帝星之側,一代只能出現一個千絕門人,我是不能到蕭玦身邊尋找的,於是我拜託了劍仙師叔。」

秦長歌怔了怔,想起當初第一次帶溶兒去上林庵,蕭玦遇刺那事,原來當時上官清潯出現,竟然真的就是為了逼出她來,要不是青殺代攔了那一劍,要不是上官清潯是個散漫無意的人,自己那日就暴露了。

「上官師叔告訴我,沒找著,當時已到三年迴歸之期,千絕山門將閉,此生不會再啟,我若不回去,將永遠無法迴歸,我只好立即回來。」

「後來為什麼沒有試圖再想辦法找我?」秦長歌斜睨著他,「因為按門規,沒有需要派遣下山的弟子或觀風使,便再也不得過問紅塵事務?」

隋霽雲不答預設。

秦長歌一揚頭,放聲大笑。

「千絕門長達百條的鐵規,真是好東西啊,足足保護了我好幾年,保護我到找上門來哪!」

「那是因為千絕擔負的重任不同他人,這是帝王師門,稍有不慎,出現敗類,將會禍延天下累及師門。」隋霽雲負手道:「你不要以為師門草菅人命或對你不起,不要師門一心一意要殺你,你應當知道,師門做任何事,從來都只是為了千絕的存續和聲名。」

「我知道,」秦長歌大步走開去,「我就是那個敗類,我已經禍延天下,那又如何?我現在決定了,這個皇帝我做定了,你們拼死不想讓千絕門中出一個皇帝,我就一定要做!」

她手一揮,跟上來的護衛精兵勁弩隊火器隊快步上前,將三層院子密密包圍,秦長歌冷冷道:「給我留住他們,過來一個人,你們也別下山了。」

底下鬨然應是,舉箭的舉箭抬劍的抬劍,圍住了那三人。

軒轅吟若有所思神色不動,帝絕不住冷笑,隋霽雲回望太微閣,神色鬱郁。

秦長歌大笑道:「願意殺人,就殺吧,看你們殺不殺得完!」

幾步將他們扔在身後,直奔後院太微閣,昂首看著前方太微的匾額,大喝,「清玄上人,我來了!」

靜默。

「告訴我,為什麼!」

又一陣靜默。

秦長歌雙手抱胸,往門邊一倚,冷冷道:「上人,不要逼我,我的大軍就在門外,只要我下令,拼著死上個萬把人,還是能把千絕門給燒了的,尊敬的上人,你不是體恤生靈麼?你不是視千絕如生命麼?你忍心這許多人命枉自犧牲?你忍心千絕百年基業被毀?」

「你來了。」

難辨男女,難辨老嫩的聲音突然響起,近在耳側,彷彿有人就在身後說話,秦長歌卻連頭也沒回,只看著那黑底金字的匾額,淡淡道:「別廢話。」

「當年,你師祖以紫薇術數推算,十年之內,千絕門牆必出帝星,並最終禍及師門。」那聲音悠悠飄蕩在整個千絕門上空,忽遠忽近,如暮鼓晨鐘,滌盪與人心間,「為了避免這等情形,你師祖特地選中了你。」

秦長歌一挑眉,亢聲道:「皇后不是帝星!」

「當時不是,你下山前,你師祖還重新推算過,確實不是,」那聲音裡毫無情緒,「但是在你做了皇后之後,有一次你師祖心血來潮對你的命盤重新推演,突然發現星圖有變,你命星將移向紫垣。」

「我可不可以說這是一個很諷刺的笑話,」秦長歌嗤的一笑,「照你這個說法,我是要謀朝篡位了,所以你們佈局,藉助白淵之手殺了我,但是你們不覺得,如果我不死,如果我不重生來要報仇,吞併六國直至如今掌納天下,現在我很可能還是西梁後宮裡的睿懿皇后,那麼,什麼都不會發生,我也不會殺上山門。」

「不過是天意捉弄而已,」那聲音淡然道:「也許是如此,但是,誰知道就一定不是你之後當真以皇后之身謀朝篡位,壞我千絕門規聲名呢?」

「好個誰知道,好個莫須有!」秦長歌大笑,「很好,很好,原來如此,因為我‘也許’會當皇帝,你們為了維護千絕的規則和聲名,不得不對我出手,但是礙於千絕門人不能屠戮同門的規矩,你們選了白淵這個棋子,這個滿懷仇恨的小子,也許從護衛開始做到國師,其中都有我偉大的觀風使大師兄的手筆,我說呢,我說他雖然驚才豔豔,但有些事也不至於那般清楚,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知道——師祖大人術數通玄,算什麼算不到?」

那聲音沉默,秦長歌冷笑,「後來怎麼不想辦法對付我了?看白淵一個人對付我夠了?」

「霽雲回來後我們重新推演,發現你重生後命星已經定位紫垣,而不是當初的侵犯帝星,那時候你已經是天命帝王。」那聲音淡淡飄旋在半空,「千絕門,帝王輔佐之師,永不會對真正的天命帝王有任何大逆行徑。」

「哪怕這個天命帝王,將來會率領大軍殺上千絕?」秦長歌譏誚的道:「我發現,你們遵守門規捍衛門規,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隨即苦笑一聲,她聲音突然低了下來,輕輕道:「我原先……何嘗不是呢?」

是的,何嘗不是呢?十四歲奉師命下山,一力輔佐蕭玦登上帝位,讓出後位,甚至違心的為他娶妃子以平衡勢力,滿心裡想著的都是他的帝業……甚至重生以來,依然習慣的以輔臣自居,為他出謀獻策為他治國平天下……一直記著千絕的門規,前世今生都不曾背離那個自小灌輸的律條,連想都沒想過要背叛,結果卻諷刺如此……

想起來真是好笑,在門中千辛萬苦渡過了十關考驗,到頭是為了被趕著去迎接自己的死亡。

只能說,千絕門洗腦的本領,比搞傳銷的還厲害啊。

「最後一個問題,」秦長歌籲出一口氣,道:「我的身世。」

那聲音突然沉默下去,半晌方自響起。

「你自己不是已經猜著了麼?飲雪一族,向來只能有一位神女,不想上代神女居然生出了孿生女兒,按照慣例,如果有這種情形,是必須要殺掉一個的,但當時你師祖感應天機,破例出山在天下尋覓佳徒,正好路過冰圈,看見了你們姐妹,兩人根骨都極好,你師祖極難選擇,最後抱走了你,你師祖愛才,覺得你姐姐不能帶走頗為可惜,讓你母親選擇一門武功作為饋贈,你母親當時正在傷心,隨手指了鏡花舞,之後你師祖因為和上官有約,不方便帶著你,便將你寄養在雲州,後來他悟及天道,急急趕回碧落閉關,便由你大師兄去雲州接來你,在你的記憶裡,自然只記得雲州是家鄉。」

「原來雲州不是我的家鄉……可惜了那四十萬父老……」秦長歌閉目,喃喃道:「師兄接了殺掉我的任務後,便以觀風使的身份下山,他的手上不能直接染我的血,只能借刀殺人,他選擇了白淵作為那把刀,他大約見過玉自熙拼命尋覓冰圈中的起舞女子,將這個訊息提供給了白淵;他幫助白淵崛起,擁有了能夠對付我的力量;甚至非歡當時遇上離國內亂導致沒能及時保護好我,也許也有白淵和他的手筆……而且,大師兄的通玄術數窺人內心也是很強悍的……觀人色而知人心,西梁皇室裡那些人暗藏的心思,他大抵也看見了,所以到那時,各方勢力人心被他們兩個巧妙拆解運用,最後成了一個不可逃脫的殺局……」

她突然睜開眼,道:「那個機關,殺掉我的機關,誰做的?」

「我。」

卻不是剛才清玄上人飄渺空寂的聲音。

這聲音清朗熟悉,淡淡一個字從齒縫間擠出,深深苦痛便仿若有形,撲面而來。

秦長歌手指冷了一冷,不動聲色的緩緩抬頭,便看見那白衣男子,手拄長劍,自樓閣後緩緩轉出。

素玄。

他看起來氣色不佳,神色憔悴,氣息也有點不穩,立於樓閣匾額之下,深深看著秦長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