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雲煙翻騰,如蒼茫長河滾滾而來,帶著無盡暗潮風浪,濤光明滅。
秦長歌向後退了一步。
碧落之巔,相對的男女,相望無言。
上次相見,還是朋友、知己,是可以生死與共的信重之人,到了此刻,卻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深深吸一口氣,秦長歌啞聲一笑,道:「師弟。」
素玄震了震,苦笑一下,沒有回答。
「我差點以為飲神女是師門那個例外的不入門的記名弟子,不想,還是你。」
素玄緊緊握著手中劍柄,一字字極其艱難的道:「我……到最近也才知道。」
秦長歌愕然看著他,道:「可我覺得你好像很久之前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素玄回身對太微閣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道:「我的意思是,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我是千絕門的記名弟子,是你的師弟。」
他看向秦長歌,「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懷疑得很早,確認得很遲,」秦長歌無奈一笑,「當初你說去探望師長,在郢都城郊挽陽亭你趕的那輛馬車,我在機關中看出了熟悉的手法,但是又似是而非,當時我想也許你就是個機關天才,未必所有精巧的機關都出自千絕,而確認,卻是因為那個九連環。」
對上素玄疑問的目光,她抬手,緩緩在髮間摘下一根黑絲,道:「這個東西,是碧落山脈一個叫孤獨峰的山谷裡獨有之物,其實就是一種極其堅韌的樹木的樹皮經緯,經過特殊手法制作後,不懼刀砍火燒,千絕中人常常拿它做各種武器,我重生後,命人給我弄了來做成頭髮粗細用以制敵,然後那日,在那個九連環中,我看見了這東西。」
她笑了笑,「那個九連環,是大師兄給你的吧?千絕門中人,經常喜歡在各種器具內部弄傷這東西,這樣會更加堅韌不易散落,所以我一看見,便知道,你和千絕有關係,只是我不明白,既然那時沒有千絕門人在世間行走,你是怎麼成為記名弟子的。」
素玄眼中突然露出悲愴之色,半晌才道:「是上官師叔救了我,治好了我的手,他說自己懶得教弟子,幫我找個好去處,但是他沒有帶我到碧落神山,只是拿了些秘笈給我,說是記名弟子,叫我不要問師門到底是何門派。」
「上次你離開郢都,是不是聽上官師叔提起大師兄尚在紅塵,想去見上一面,託他帶點禮物給師門,結果沒見著?」
「是的,差了一步,那時大師兄三年期滿已經回山,上官師叔把日子給記錯了,大師兄只給我留下了一封信。」
「信中要你想辦法找出我?」
素玄頷首,神色無奈,道:「大師兄並沒有多說什麼,但是字裡行間卻讓我覺出了不對,後來回來後,看多了陛下和楚兄的神情,看多了你的神態舉止言行,我漸漸猜到了你是誰,那時我很迷惘,我不知道我的師門和你有什麼仇恨,我不想傷害你,我也不願背棄師門。」
秦長歌苦笑了下,突然不想問那個機關師怎麼回事,素玄是機關天才,八成那機關師他當初學武練習時無意所作,被上官清潯拿來交給大師兄,大師兄又給了白淵,秦長歌自己記得,大師兄當初選學的武藝,沒有機關之術,他是不擅長這個的。
何必再問呢,那對素玄實在也太殘忍。
素玄卻自己輕輕道:「我剛才聽你們說話,我突然明白了……當初師叔給我的幾本秘笈裡,我對機關之術最感興趣,曾經做了一個連動機簧,還曾設計過一個多節腰帶的圖,可以利用機關的內部推動機關殺敵,這兩件東西做出來之後,上官師叔說很好,該當拿給我師父看看,讓他高興高興,可我不知道會……」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的機關被拿來對付他心心念念要報恩的女子,一次成功了,一次險些成功。
以白淵的聰明,就算只拿到圖紙,做出精巧機關也是遲早的事,所以素玄的圖紙落到他手裡,被他發揚光大成了絕命腰帶,差點一句殺掉秦長歌等三人。
秦長歌看著素玄滿是痛苦的眼睛,不忍的調開目光,忽然喃喃道:「我寧願是劍仙殺了我!為什麼不是他?卻要費這麼大周章?」
「師叔多年前就已立誓封劍,永不殺人了……」素玄慢慢道:「因為他曾殺錯了一個人,所以之後二十年,他劍上從未沾血。」
秦長歌目光流轉,在四周掃視一圈,道:「劍仙人呢?千絕門礙於門規不能再殺我,但是他可以,最起碼他可以打倒我。」
「不用找他了,」素玄慢慢舉劍,道:「師叔不會來了。」
劍平當胸,垂下眼睫不再看她,素玄平靜的道:「我知道你要進去殺師父……那不成,這場最後的爭鬥,就我和你來吧,反正我也算是你敵人,我滅了飲雪族……」
他一字字道:「千絕門下素玄,請戰師姐秦長歌!」
秦長歌愕然看著他,道:「你——」
素玄的神情,讓她立時明白了他的氣息不穩和神情憔悴不僅僅是得知真相,大約,還有一場惡戰吧。
他先為了她,對自己的亦師亦父的前輩出手,再為了師門,向她邀戰。
一生困於他人恩情之中的素玄,到得最後,夾於那些顛倒翻覆,難以辨明的恩仇之間已不知如何抉擇。
長風飛卷,捲起那對拔劍相向的男女衣袂。
她看著他滿目蒼涼,他看著她滿心無奈。
秦長歌立於高樓飛簷的太微閣前,看著那明光四射的長劍,耀上自己的雙目,本已被深重傷痕折磨得滿是麻木的心,突然再次深深痛起。
耳中聽著浩蕩山風將廊下鐵馬吹得錚錚輕響,先是一聲聲琳琅圓潤,到後來越來越急,仿若這人生初初開始時,都滿載恩情希望,溫暖甜蜜,越到後來越見森寒猙獰,悲歌蕭瑟,又要到什麼時候,被命運狠狠最後一撞,撞至片片碎裂,終換得千古事雲飛煙滅,到頭來恩怨都歇?
走到後來,命運戲弄竟至於此,想報恩的反害了恩人,上一刻的知己註定要成為下半輩子的仇人。
秦長歌微微的笑起來。
自己從來不是素玄的對手,即使他先把勁敵上官清潯放倒耗費了一部分真力,依舊不是。
那麼,就死在這裡吧,自己如果死了,恩怨全消,素玄以後的日子,也許會好過些。
這個一生為恩情所束縛的人啊……
緩緩抬劍,一個極其尊敬的起手式,秦長歌慢慢道:「秦長歌,請戰千絕門下,素玄。」
劍光如明月耀起。
素玄的劍勢如滿海的粼粼水光,剎那間就到了秦長歌眼前。
側身斜腰,秦長歌一飄間已經跨越那片海到了對岸,反手一劍行雲流水刺向素玄背心。
「叮叮叮叮叮叮叮。」
剎那間連響七聲,七聲裡還有無數相撞的聲音因為速度過快只凝成一聲,兩人轉瞬間已經交手數十招,這場痛苦的決戰,兩個人都不想有滋有味的打下去,秦長歌不玩她那沒完沒了的手段,素玄不用他那舉世無雙的真力,兩人就是以快打快的用劍,劍光兔起鶻落,卻根本不想落在對方身上,總是在不停的擦身而過,不停的將四周柏樹的翠葉齊齊摧毀,再化為深碧色的雨,紛紛落在素裳白衣之上,白影變成了綠影。
已經是第二百招。
秦長歌知道自己不可能在素玄手下走過二百招,現在的這種打法,只怕兩千招都分不出勝負。
而太微閣,那個縹緲遙遠的聲音,再沒響起。
多麼為難的局,你殺不了我我殺不了你,卻又必須要殺……素玄,我幫你早點解決了吧。
你是武林第一人,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我……我只剩下了溶兒,溶兒早慧,做個小皇帝,應當是很好的。
康熙八歲繼位,溶兒也不比他笨,大抵是沒問題吧。
我……成全你。
淡淡一笑,秦長歌在素玄一劍刺向前心時,舞劍霍霍護住命門,做出滴水不漏的防禦,按照慣例,素玄的劍勢,一般都會在最後一步才會滑開。
素玄的劍光,果然順勢滑了過來。
劍勢將至前心,只差毫釐。
秦長歌突然撤劍,真力一收再一引。
白光一亮,長劍以一往無回的去勢,直奔當胸。
近得已經可以感受到死亡凜冽的寒意。
秦長歌閉目,輕輕微笑。
阿玦……非歡……我來見你們了……
「噝!」
忽有真力狂湧而來,一拖一拽,拽起秦長歌撒開的手,神奇的將她手中橫撤的劍抬起,向前直豎一衝!
「哧!」
劍鋒入肉的細微聲響。
卻如巨雷響在秦長歌耳邊。
霍然睜眼,秦長歌震驚的發現自己的劍竟然穿在素玄的左肩琵琶骨內,直穿而過。
鮮血狂湧,自她掌中長劍流過,積起,再承載不了的不斷滴落在地,迅速積了一大灘,如血月暈紅鋪開,染盡黑白地面。
秦長歌怔怔看著那自己抬起,刺入素玄身體的長劍,看著自己的手慢慢染上他的血殷紅如許,一時只覺滿眼昏亂,到處都是紅斑耀眼,閃動的跳躍著,宛如楓葉片片飄落,遮蔽視線。
她踉蹌退後一步,還沒來得及鬆開長劍,素玄已經對她慘然一笑,慢慢後退,硬生生將自己的身子從劍上抽了出來。
劍鋒摩擦肌骨的吱然之聲,響在寂靜的空氣裡分外清晰,聽得秦長歌心頭髮冷,只覺得從手指到腳底都如冰徹骨。
素玄卻已不再看她。
他越過她,撩衣而起,向著太微閣緩緩跪下。
「師父,此身技藝,終為千絕所付……弟子力盡於此。」
一個叩首,重重落在黑白卵石地面上。
太微閣靜默無聲,似是對那一對優秀弟子的無奈相拼,對著天下第一人的決然犧牲,完全的無動於衷。
素玄卻已不需要回答。
他叩首三次,灑然站起,緩緩回首。
遠山上夕陽正好,射來無數鑲著金線的絳色霞彩,在群山層雲間翻騰,如金龍穿行於浩野,立於金光下的男子,於風雲開闔煙波萬頃間慨然回首,雖半身浴血,然眉宇間又現卓然曠朗,凌雲之氣再起,俯仰間馭盡長風。
他朗聲一笑,微微絕巔回聲不斷。
「世間恩仇快意否,從此再與我無關。」
無關無關無關……一遍遍巨鼓洪鐘般響在秦長歌耳側,她尚未及回神,素玄已經一振衣袖,從容轉身。
秦長歌怔怔上前一步,想要說什麼,卻最終不知說什麼。
素玄卻突然回身,向她回眸一笑。
那笑容月朗風清,依稀是當初熾焰幫總壇初遇,將石榴一扔,姿態瀟灑迎上來的素大幫主。
秦長歌溼了眼眶,喃喃道:「你何苦如此……」
「不該是你,」素玄溫柔的看她,看著這個自己一生尋找一生紀念一生裡心思為她翻湧卻終究必須擦肩而過的女子,「你還有自己要做的事。」
他微笑,帶著點小小的狡黠和得意。
「回宮吧,有人在等你。」
………………
「陛下,這件百鸞千珠海水江牙紋正紅禮服,是您等下祭天要穿的,奴才是不是現在就侍候您換上?」
秦長歌停下批閱奏章的手,懶洋洋看了那需要兩個人才能捧得動的禮服一眼,揮揮手道:「把珍珠全部摘下來,送給太子打彈子玩。」
想了想又道:「順便把中川剛進貢的千珍膏送到龍章宮,看看祁繁那傢伙,這回找的藥效果是不是好些,上次那個就不錯。」
想了想又道:「算了,我自己去。」
扔下筆,踢踢踏踏的去了,留下御衣監和司禮監的太監面面相覷,欲哭無淚的悲號:「天啊,祭天的時辰馬上就要到了啊……」
那個翹班的人卻根本不理這些團團亂轉的太監,自顧自腳步生風的奔去龍章宮,一邊揚著手中的盒子,一邊道:「阿玦,又有好東西啦……」
還沒轉過長廊,一團肉球撲過來,扒住她膝蓋便去搶那盒子,「我看看什麼好東西。」
「沒你的份,」秦長歌奪過來,「去讀你的書,你又逃課了是不?」
「喂,難道你不是翹班?」蕭太子鄙視的看著一丘之貉的老孃,「我記得今天是你祭天的日子,你到現在還穿著常服,要說懶,誰比你懶?」
「我看是你們懶,」秦長歌嘆氣,「可我有什麼辦法?你爹不肯做皇帝了,他好不容易才醒過來,這身體,我也不敢讓他操勞了,你又不肯做,說要去離國,我有什麼辦法?」
包子紮在她懷裡,突然靜默下來,輕輕道:「老孃,我不甘心,我答應過乾爹我要去的,我答應過他要給他拿回他的東西,男子漢大丈夫,不能說話不算數。」
「對,不能說話不算數,」秦長歌輕輕撫摸兒子光滑的黑髮,悠悠道:「就像你父皇曾經答應過好好陪我一生一樣,他差點毀約,還好,還算他記性好,掙扎著活過來了,不然,我上天下地,也繞不過他。」
晨風清爽的吹過來,吹起母子一般黑亮的長髮,吹起御花園花香淡淡,吹起更前方的一處花圃裡的菜香,那裡居然闢成了農家田園模樣,池塘田壟,種菜養魚,一方濃密樹蔭下,鋪了青布氈的木椅上,坐著釣魚的男子,陽光射在他身上,一個溫暖閒適的背影。
秦長歌遙遙看著那個背影,抱著兒子,想著幾個月前,趕回宮卻發現蕭玦未死,原來那日白淵射出的箭,因為被蕭玦對射劈成四半,最後射到他要害時那四分之一的箭已經細了不少,再加上素玄及時趕到,使盡了身上的靈丹,又一直給他續接真氣,護住了他一口遊氣未失,只是一直昏迷未醒,並且確實傷重,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來,素玄害怕給了秦長歌希望再讓她失望,會使她強撐的一口氣徹底崩潰,乾脆在蕭玦未醒之前,一直隱瞞到底。
秦長歌回宮後,幾欲喜極而泣,當下便將釋一給的靈丹,和從太微閣裡蒐羅出來的靈藥統統用上,這些絕世之藥,終於救回了蕭玦一條小命。
釋一給的靈丹,秦長歌根本就沒用,她原本打算死在碧落之巔,愛人已亡,要那絕世武功又有何用?
那日衝進太微閣,卻發現師父在答完她的問話後也已羽化,大師兄隋霽雲率領眾弟子叩別師父,長嘆:從此再無千絕。也自斷心脈而亡。
秦長歌那時只記得素玄離去時的那句話,心急如焚歸心似箭,也不想再為難和這事無關的另兩個師兄,當即匆匆下山,行至一半,聽見千絕大門轟然關閉的聲音。
她於半山之腰靜靜回首,知道從此千絕之門永無開啟之日,千絕之名,終將湮於塵土,這一代名垂天下的帝師之門,終將成為傳說。
也只是傳說而已。
正如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連同那些驚才豔豔的男女們,這些深潛的陰謀和久伏的恩仇,這些因為愛與懷念,相思與別離而墨色淋漓走筆於蒼茫歷史藍圖上的抵死糾纏,在百年之後,也將成為世人口中津津樂道的傳說。
故事中那些男女,愛過,恨過,來過,再以不同的方式飄然而去,留給世人一個驚豔的背影。
但是最起碼現在,自己終於抓握住了最後一點幸福。
蕭玦醒後,因傷重很長一段時間不能恢復健康,他是生死關前走上一遭的人,再也無心皇權,堅決要退位,秦長歌想讓兒子繼位,蕭太子上躥下跳,拼死不從。
同時百官上表,請立女帝。
秦長歌無奈之下,只得先挑下了這個別人趨之若鶩,在她看來「很見鬼」的擔子。
……懷裡的小身體軟軟膩膩,秦長歌輕輕撫摸著他,想起回宮不久後那個夢。
夢裡,一個若有若無的聲音問她:「靈元,恩怨已了,胡不歸?」
她不睬,那聲音陰魂不散,聲聲嘆息,「你們本都是九華會上人,何必貪戀紅塵煙火?你和他,居然都死戀人間,該死的不肯死,該走的不肯走。」
她問:「非歡是不是在九華會上等我?」
那聲音帶著笑意,道:「不過人間歷劫一場,怎的,你還當真了不成?」
「如何不真?」她笑,「那些愛恨生死恩怨糾結,那些橫刀向敵拔劍豎天,那些灑出的鮮血,那些付出的深情,那些一路走過的風煙血火,那些一起渡過的輪迴之劫,都真切的在我心間一遭遭輪過,不親歷其中苦辣酸甜滋味,你們這些永遠長生,永遠餐露臥雲,永遠超凡脫俗,不知道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悲切的神仙,是不會懂的。」
那聲音嘆息,突然多了些神往,「聽你說的,很有感覺啊……」
「所以我只好抱歉的請非歡多等些日子了,我們要遲點回去,」秦長歌帶點悵然的笑了笑,「這一路走來太不容易,而且,溶兒還小哪,我捨不得。」
我捨不得。
這一路走來太過艱難,那般百死掙扎才能的來的寶貴溫暖,我捨不得立即放手。
紅塵多苦,但苦得真實,那些舌尖於刀鋒輕嘗過的滋味,痛後微甜。
就如此刻,歷劫歸來,每個人心裡都多了幾道傷口,在靜夜回思時隱隱生痛,但是每個人都在努力治癒那傷口,等候某一日,雲散月生,清光遍地,千里共嬋娟。
這樣,也很好。
晨風徐徐,前方樹下釣魚的人,仿似心靈感應一般,突然轉身遙遙看過來。秦長歌揚起臉,看向那個方向,露出溫暖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