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前方,隱約有兩個盤膝而坐的人影。

秦長歌怔了怔——不是說冰圈其實早已無人居住了嗎?素玄早就該將飲雪族滅族了啊。

向前走了幾步,看清那是什麼,秦長歌突然頓住。

那是一處矮山,山前有高出地面的冰柱,看上去像個小型的舞臺,不規則長方形,冰面光潔平滑,晶瑩透徹,冰柱中,閉目盤膝坐著一男一女。

玉自熙和飲雪神女。

兩人俱容顏如生。

隔著晶亮的冰面,看得見那男子依舊如前紅衣爛漫,華光魅豔,黑珍珠般色澤的烏髮垂落,流水般瀉了一肩,一雙微微上揚的眉,掠出精緻的弧度,而唇角微微翹起,似在含著一抹永恆神秘的微笑。

秦長歌怔怔看著他,想起當年血月之下,那黑髮咬在那唇角的少年,策馬賓士衝破萬軍而來。

他揚臂豎起長刀三尺,閃著雪亮的冷光,直矗於身後那一輪血色圓月之中。

那年的白如雪玉,紅如妖月,黑勝黑夜的鮮明顏色,如今便要永遠冰封在這千年冰川之中了嗎?

恍惚間又是當初那個清晨,踏過石板橋的霜,溪水裡,陽光下,濯足的紅衣少年一回首,那一刻水波不流而陽光靜止,秋風裡吹散浮動的魅香。

又或者眾目睽睽長街之上,笑謔著堵上的他的柔軟的唇,那唇將永生保持這鮮豔色澤,永不消褪,只是這樣留存的方式,留給繼續前行的人們的,又是怎樣一種暗暗生痛的紀念?

……上林庵中斜臥孤墳、山腳下羯鼓前流蕩煙光、金甌宮反唇相譏、貢院門口糾纏刁難、杜城青樓中不情不願的男女反串、李登龍內府一曲驚天、大儀殿莊肅慶典上送上的蕾絲內褲、靜安王府後花園白銀地水晶冰上的對飲烈酒,觴山腳下隆重吹打著給滅狼出殯,然後再打算把它吃掉……

秦長歌突然微微,帶淚的笑起來。

眼前光影浮動,紅衣蹁躚,隱約好像他依舊姿態妖嬈的斜倚冰川,翹起潔白手指,幽魅嘴角微微一撇,笑吟吟道:「……一死如煙滅,要墓地棺材的做什麼?不過虛無應景而已,與其爛在骯髒的泥地裡,不如選個好地兒解決掉自己,比如這狗,我想它一定願意被我吃掉,比如我自己,我想死要冰天雪地裡,凍在千年冰層中,永不腐化,永遠留存住我的美色,多好?」

玉自熙。

這是你最終的選擇嗎?

在幹完了最後一件最痛快的事兒,將那些一生和你不對盤的狗屁官兒們狠狠整治完了之後,你終於不用再揹負著那般沉重的內疚和無望的等待,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

你美色永恆,而身側她亦永遠陪伴。

此生心願已償,是嗎?

退後一步,秦長歌向玉自熙,輕輕三躬。

一躬,謝他多年追隨,屢次相救,若無玉自熙,睿懿和蕭玦早已經骨化飛灰,也輪不到他再殺一次,從此揹負永久的罪愆。

二躬,謝他明明認出了她,卻緘默不言,無論在長樂事充中還是後來她重生後,都在無奈的情形下盡了他最大的努力去彌補後果。

三躬,謝他最後不曾辜負她的信任,相護溶兒。

至於那些無奈之下違心犯過的錯,即使後果慘重,即使禍及天下,也便都過去吧。

歸根結底,他何嘗不是受害之人?

自熙,這般千年萬年的沉睡下去,也許終有一日,你會不會再度醒來,美眸再啟,風流又現,淺笑輕顰間顛倒眾生?

……但望有那一日。

天色漸漸的黯了,風先前像冰刀,現在就像冰錘,秦長歌再次緊了緊大氅,眼光落在玉自熙身側的飲雪神女。

對於這個女子,雖然她果然美絕無人,但她實在沒有好感,若非她練禁忌之舞,何至於玉自熙輕擲一生,何至於她間接被害?

然而目光這一掃,突然落在神女的腰側。

她穿著極少,完全是霓裳舞衣的樣式,和當年素玄轉述的他屬下見到的形容彷彿,雪白纖細的腰肢不堪一握,只繫著七彩霓虹珠串,那赤橙黃綠青藍紫光芒流動的彩珠之間,隱約露出左腰側一點豔紅,望去有如飛蝶。

秦長歌下意識去摸自己的右腰,摸到一半恍然想起,現在這個身體已經不是睿懿的了,那個睿懿右腰上的一模一樣的飛蝶樣的紅痣,早已或在觴山山頂、或在上林山腳、或在東燕那個小姑娘的骨灰盒裡,化為飛灰了。

一模一樣的痣……世上沒有這麼巧合的事。

秦長歌目光緩緩上移,仔細打量著神女的臉,眉目精緻,顏色勝雪,雖然俯首閉目,依然可以感覺得到容華極盛,確實瑰姿豔逸,皎皎有姑射之姿,想必睜開眼時,定是容光迫人,再若驚鴻般舞起,教人色授魂奪,也再合理不過。

但是,並不十分像睿懿。

秦長歌繞著冰柱轉了一圈,心中疑惑未解,忽見冰柱之後,有一處山石看來有些奇怪,用手輕輕摸了一遍,忽的下力一推。

一道冰門,緩緩開啟。

目光深深看著那門,秦長歌想起素玄和溶兒的轉述都曾說過,神女之舞都曾在剎那間消失,現在看來是另有密道,秦長歌目光在那密道之門上打量了下,發現有人動過的痕跡,大抵當年這密道還頗隱秘,所以素玄屬下和玉自熙都沒能發現,經過這麼多年,後來素玄和白淵都來過,自然不復神秘。

推開冰門,一路向前,這裡像是那個矮山的山腹,但是並無窒悶之感,顯見得有氣流流通,秦長歌隨身帶著夜明珠,捧在手中,珠光流轉耀亮腳前方尺許方圓的地面,依然如前的凍土,只是越往後走,土質卻越發鬆軟,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常。

行了約措一刻鐘,前方隱隱出現亮光,又是一道門戶,推開,有風撲面而來,卻不是先前割面的冰風。

前方,竟然是個隱蔽的山谷,滿種青松翠柏,四季不調的長青樹,蓋著茅草的房屋錯落有致,阡陌縱橫,頗有田園氣息,若不是空落落的無人,幾乎要以為下一瞬便可以看見老農牽著牛從田間犁完地上岸。

然而這裡並不是真正的村落,若是,也已經是死村,秦長歌向前走了幾步,感受了下這裡的溫度,雖然沒有冰圈瘮人的徹骨之寒,但是依舊是很冷的,只是那些長青的樹木,給人造成了春天的錯覺而已。

這裡,大概就是冰圈中那個神秘種族飲雪的大本營了吧?

秦長歌目光緩緩在整個山谷房屋佈局上流過,心裡突然起了陣奇怪的感覺,明明第一次踏入這裡,心裡卻覺得莫名的牽引和熟悉,血脈裡翻騰起了奇異的感受,像是迴歸了某處牽繫靈魂的地方,不需引路也能找得到來路和出口。

她試探性的向前走了幾步,突然看見前方一棟茅屋裡,居然嫋嫋冒出煙氣。

心裡有些詭異,飲雪族不是已經被滅亡了嗎?怎麼還會有人住在這裡?

秦長歌行到那茅屋前,立於門檻上,極其禮貌的敲門。

「請問,有人在嗎?」

一人從濃煙滾滾的爐灶後一邊捂嘴咳嗽一邊愕然抬頭,滿臉柴屑和菸灰,隱約可以看見秀美的眉眼,她拭了把菸灰,更加烏漆抹黑的望著秦長歌。

秦長歌比她更驚訝,這不是玉自熙那個「妹妹」,襄郡主羅襄嗎?

目光從她沾滿泥灰的手上,一直慢慢打量到她滿是菸灰的臉上,這個一直以來金尊玉貴的嬌美女子,在玉自熙蔭庇下生活不知人間憂慮的女子,如今孤身一人獨居世外空谷,用執慣金銀玉筷的手去抱柴禾,用穿慣綾羅綢緞的身去著粗布荊釵,又是為了什麼?

又一個為情所苦的人啊……

羅襄也在怔怔的看著秦長歌,此時秦長歌已經恢復了明霜的容貌,她自然不認識,也想不出居然有人能進這冰圈背後的神秘天地,直找到了這茅屋前。

對她笑了笑,秦長歌在這個女孩眼裡看見深深的疼痛和迷惘,也不想再對她隱瞞身份,淡淡道:「羅襄,我是秦長歌。」

身子震了一震,羅襄下意識的丟下手中柴禾要拜,秦長歌抬了抬手道:「在這個山谷裡,你已不是襄郡主,我也不是睿懿,我們都只是來尋找或陪伴故人的人。」

羅襄抬眼看著她,只是這一句話已令她淚光盈盈,秦長歌注視著她,緩緩道:「你……要在這裡陪他一生麼?即使他身邊的人永遠不是你?」

羅襄珠淚滾滾,卻倔強的昂著頭,抿唇不語,半晌啞聲道:「皇后天人,什麼都心如明鏡,羅襄這點打算,皇后卻也不必問了。」

秦長歌苦笑,仰首看著飄著陳舊門簾的門楣,淡淡道:「心如明鏡?世人還是混沌些好……羅襄,情愛之事,只有彀中人自知,我不會管你的抉擇,但是你可否告訴我,你和他,怎麼認識的?」

羅襄輕輕站起,這一刻她眼波微微盪漾,宛如空山中飛鳥掠過,帶起透明的風的痕跡,那數年前的初遇,那些美好的一見傾心的記憶,在這樣的痕跡中生出美麗的空花,散於長風之中。

「我是白淵在王爺身側佈下的人,我和青殺一樣,是白淵通過種種方式,送到陛下和王爺身邊的。」

「青殺的出現,利用了陛下心善,憐憫末路英雄的心意;而我,則是利用王爺多年來希望找到家人的迫切之心,憑藉一張相似他幼妹的容貌,走到了他身邊……不過,我想我根本沒能瞞過王爺。」

她側首,看著山谷之前那個冰柱的方向,淡淡道:「自從我到了他身邊,我就成了金絲鳥籠中雀,被嬌養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郡主小姐,一開始我急,後來我也不急了,我只要在他身側就好,至於我的任務,就讓我完不成吧,國師遠隔東燕,想在靜安王府殺人,除非國師親自來,但是他不會來的。」

「……他將我護得很好,我知道他是看在那張臉的份上,可是那樣也很好啊,最起碼我有他願意多看一眼的東西,不是嗎?」羅襄回首向秦長歌宛然一笑,神情居然有幾分羞澀嬌媚。

秦長歌閉了閉目,無言以對,這些愛情的局,迴旋往復,不知終始,不過是剎那星火,終究燎了那青蔥原野。

剩下的,只是一片慘白的劫灰,來年春風依舊,來年羯鼓箜篌聲聲宛轉,卻也再不是當初那盛景中的驚世之曲。

而那滿座驚顏裡一笑撥絃,不著言語而足盡風流的人,亦已永不再來。

「……最後一個問題。」很久很久以後,秦長歌道:「當初,放走白淵,你也在,是嗎?當時大船上衝出來一掌‘打下’白淵的那個紅衣玉自熙,其實是你,對嗎?」

注視著秦長歌,羅襄慢慢露出笑意,輕輕道:「……他真的是很聰明的人啊……其實那天湖底,我們事先已經派人從蘆葦蕩那裡掘了一條水下暗道,然後他和白淵的「假屍體」一直藏在轎子上,而我在眾人注視下上轎,我們兩人一般裝扮,半路上他在轉彎和死角處溜出來,將那假屍體藏在蘆葦蕩下暗道邊再回轎,我溜到船上,黃衣之外套上他的紅袍,裝作他打下白淵,隨即我跳下水趕回,他那時正好‘出來透氣’,兩人一交換,他下水,出現在白淵假屍體之側,當你們的人趕到時,看見的就是他和白淵的假屍體,而我們的轎子上,自始至終,都有人在,而且我們側影極其相像,隔著轎簾,是根本分不出的。」

「為什麼不是玉自熙打下白淵,而你在水底接應?」秦長歌皺眉思索,「完全可以掉過來。」

「因為他始終不放心我,白淵下水後交換屍體時,要有一個人接應,如果接應的是我,他怕我會給白淵順手暗傷了,而且他水性不如我,未必能及時遊入暗道,你們的人來得真快,要不是我們掘了極其隱蔽和直線距離最短的暗道,只怕真的會被發現,我因此遊得飛快,還掉了一件東西。」

「是不是這個?」秦長歌攤開手,掌間那個當初楚非歡找到的小小玉瓶,一倒懸間,有大雪茫茫而降,「是他送給你的吧?」

羅襄驚喜的要拿,突然覺得不妥,怯怯的縮回手,乞憐的看著秦長歌。

秦長歌將那玉瓶緩緩遞了過去,淡淡笑道:「留下吧……以後還有很長的孤獨的路要走……沒有念想,要怎麼熬過,那些不變的日升月落?」

從茅屋出來,秦長歌四顧一圈,直接涉入了一間最為寬敞的瓦屋。

瓦屋佈置平常,只較其他房屋多了一個祭臺樣的東西,臺上原本供奉著的圖畫,不知怎的已經濺滿了血跡,看不清原來畫的是什麼,秦長歌推開裡屋的門,佈置清素得如同雪洞一般,只在妝臺上有一個銅鏡,隱約看出是女子閨房,大約就是飲雪族神女的住處。

妝臺後隱約有個暗門,秦長歌不費事的開啟,裡面是一個描金盒子,那鎖極其精巧,不過在秦長歌手裡,也不過就多花了半刻鐘功夫。

她的手指一直很穩定,眼神里卻有些深沉的闇昧之色。

「啪」一聲盒蓋開啟。

散出淡淡的,因年代久遠封存住的,時光沉潛的氣息。

盒底事一張色澤微黃,因為時間久遠已經變得枯脆的紙,紙下有兩雙極其精巧的小鞋,大抵只能給嬰兒穿著,依稀還能看出來是淡黃顏色,一雙左邊繡飛蝶,一雙右邊繡飛蝶。

那紙上寫著:壬戌年乙巳月庚子日癸未時。

下面還有一排小字:是夜,雙星耀月,得降雙生,喜乎?悲乎?

喜乎?悲乎?

秦長歌緊緊盯著那張紙,盯著那熟悉的生辰八字,彷彿要將那張薄脆的紙,看出一個深深的洞來。

很久很久以後,啪的一聲。

枯黃的紙,漸漸洇開一點水跡,將那早已承受時光侵蝕,再不堪任何輕微摧殘的紙面,穿透一個黑洞,宛如一隻從塵封歲月深處,帶著神祗般的宿命的了悟,靜靜凝視過來的眼睛。

乾元六年三月末,於溫暖金風之中勒馬,前方,矗立千年的碧落神山在目。

秦長歌出神的看著山腳青翠蔥鬱,半山雲霧繚繞,到了山巔卻遙不可及的世上第一大神山,慢慢伸手,做了個推開的姿勢。

推開,推開世人眼中的至聖這地的莊嚴大門;推開,推開塵封在歲月裡某些不能為人觸動的秘密。

哪怕那推開的動作,需要用沒過膝蓋的鮮血之泉來衝擊。

今日一旦跨上神山,必將是生死之局,千絕門自來珍惜名譽,極重門規,下山弟子,除觀風使之外,永生不得迴歸山門,如若回來,只要邁進山下一步,便視為叛出門牆,永為千絕棄徒。

秦長歌露出一絲冷笑,千絕門規,還有一條,但凡千絕中人,永不可親手屠戮同門,不知道這條門規,現在還管不管用?

回首,看向身後急調的幽平二州大軍,如一條黑色巨龍,蜿蜒布出數十里,只是那一望,森森殺氣浩浩軍威,便撲面而來。

再次仰首看向高遠達於天際的,那個她心目中曾經的神聖之地,那個她生長於此,學藝於此,忠誠於此,信仰於此,併為之奔波勞苦一生,至死不休的,師門。

那輪斷橋上的月,是否還永久籠罩在霧氣中?如同某些隱藏的闇昧的計劃。

「其實,我們都是被自己信仰並追隨的人所毀滅。」

白淵,你一生裡最後一句實話,我聽懂了,卻一直不願相信,直到釋一指向東方,和我說,「去吧。」我才如墮冰水的確認,那個世間最殘酷的事實。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秦長歌慢慢伸出手,一彎,一掬……手指卻在流動的風中撈了個空,那些曾經擁有的最美好的記憶,早已風化在時光的罅隙裡,化為心底永不停息的淚滴。

……如果沒有那場精心設計的死亡,就不會有重病夭亡的非歡,不會有慚恨中箭的蕭玦,不會有負疚一生最終冰封千年的玉自熙,不會有失而復得得而復失被命運折騰得心喪如死的秦長歌。

從蕭琛到玉自熙,從玉自熙到白淵,一層又一層真相之後,是一層又一層迷霧,而迷霧盡頭,誰的手撥開濃雲,現在命運鐵青森涼的臉色。

大夢無邊,誰在彼岸?

師父。

今日我,挾滿腔疑問憤怨而來,為求一個答案,不惜殺上山門。

我只想問一句。

為什麼?